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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改革与通识教育
[文 / 刘小枫、甘 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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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按
教育乃国家与民族文化命脉之所系,中华民族历经多次异族入侵劫掠及本土内乱相残而不坠,端赖一般国人对教育之重视。
今国力渐强,政府注资高等教育之力度亦见增进,况大学屡屡扩招,受教之众,前所未有。于此情势,倘教育方针有误,不仅虚掷公帑,并且误人子弟,遗祸未来。
有见于此,本刊邀集国内先进,聚首滨海南沙,以“大学改革与通识教育”为题,抒发高论。是为“首届开放时代论坛”。
以下内容,乃据2004年11月6、7两日会议之录音整理而成,刊布于此,尚望读者诸君参与探讨。

图片说明:首届开放时代论坛(2004年11月6至7日,广州南沙)

李萍(中山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通识教育需要制度支持
改革开放二十多年,国家的社会经济确实有很大的发展,我们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在某些领域得到的指标,是一些发达国家用两三百年才做出来的。客观地讲,虽然外在的指标是一样的,但后面支撑的东西却不同,这给中国的教育、文化、学科发展带来很特殊的问题。
我十二年前去美国作过访问学者,去年又到美国去,就中国的高等教育发展作过一些讨论。在美国,像临床医学、法学、管理学科,这些学科没有本科生。为什么是这样?我觉得这后面有一个对教育理念的理解问题,不是懂得法律条文就可以当法官的,所以需要人文和科学的一些很厚实的基础,然后有某些专业的涉猎之后,你才可以进入到这个领域来。
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我们原来的教育基本上是单科教育,高中就分文理科,这是因为我们要补我们以前拉下的那段路,这可以理解。但等到我们花了二十多年走完这段路,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如果对我们教育发展中的问题还没有足够的认识,将来的后患会是非常大的。
我这次特别去看美国的Liberal Arts College这种学校,它的本科培养比我们的研究生培养还要精英。我们现在研究生还上大课,它的本科生上课就是我们说的那种讨论式的,不像我们,一大堆学生,老师讲完就走了。
我经常担心我们的教育对不起学生。一些有历史积淀的大学相对还好一点,至少学术良心还在。现在有很多学校真的很随意,市场说法学好,就办一个法学院——有多少法学老师?有多少人可以作这件事情?都没有很好地研究过。那些学校你看它的名称叫得很好听,什么学科找工作是畅销的,马上就有那个学科出来。我心里非常担心,觉得教育这样走下去非常危险。所以我觉得今天我们这么多知名的学者来讨论教育问题、关心教育问题,实在是教育到了不得不关心的时候了。
前段时间有人对大学分部级等级别提出疑问,因为你一旦进入这个系统,就会按照行政的想法来考虑问题,毕竟大学和政府要关注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各自有不同的规律。
我们谈“通识”其实只是关于人才培养的一种理念,但如果我们的教育没有总体的定位和制度支持,“通识”也无非是增加点花样而已,并不能解决本质的问题。
梁庆寅(中山大学副校长):教育经费增加但教育环境仍需要改善
曾经有一段时间,就是众所周知的那些年,我们国家的知识分子是没有作学问的自由的,作了还可能出错,甚至给你戴个帽子;现在不一样了,学术自由越来越多,而且政府也给予了前所未有的经费支持,在这种好的环境下,我们有时却发现不知道怎么作学术研究了,因为有些管理体制、评价指标会使你整天疲于奔命去申报这个、申报那个,要申报的东西太多了。虽然经费增长了,大氛围也变好了,但是却不容易安静下来研究学术了。基础性的、更深层次的、需要较长时间的课题是受到了冲击的,教书育人也难以细思量了。这些现象我觉得已到了应该重视的时候了。
今天谈的通识教育,我们学校也作过几次讨论。现在说法也不一样,通识教育、博雅教育、生命教育、全人教育,包括我们说的素质教育,有多种提法。尽管内涵有些区别,理解上也不太一样,但目标应该说是一致的,就是不想培养知识面很狭窄的单面人,而是要培养多面的、学科交叉的、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兼备的人。
我们倾向于采用博雅教育这个说法,想成立一个机构,在不同院系挑选一些专业学得比较好,对博雅教育又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在他们的专业课之外,另外再上一些课,增加一些活动,教学方式上也作一些变化,培养复合型人才。例如培养既懂经济,又懂法律、又会管理的人。这事已经在计划了。有一次谈起博雅教育,刘小枫提醒我博雅教育也好,通识教育也好,千万不要浅层次,博雅教育应该是读经典的。我觉得这是非常好的建议。

朱维铮(复旦大学历史系):通识教育八疑
我想到八个问题,就是“通识教育八疑”。
一、半世纪来中国大学不断“改革”,何以至今没有出现一所“世界一流”大学?
二、假如“通识教育”,意味着不分学科,在大学阶段把人文教育置于首位,那末自唐至清的科举教育体制,岂非堪称完形?而清末民初的历次学制改革,都把废止强迫性的经典教育当作重心,岂非自始便走入误区?
三、假如美国的大学教育,是“通识教育”的楷模,那末上世纪前半期中国的教育家和主流大学决策者,越来越多是留美学人,却对美国式“通识教育”,普遍表示冷淡,在实践中不予采纳,又是为什么?
四、假如说现在需要在大学推行“通识教育”,旨在使大学“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并看作“一流大学”的所谓标志,那末何必学美国?五十年前学苏联搞大学改革,强调任何院校都必须把当前政治服务定成方向和目标,至今统一规定的政治课程仍是所有学生必修的“通识”内容,又何必另行“改革”?
五、假如说为了建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必须有相应的“通识教育”,那末美国岂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无论美国的民主体制是否已经变质,它的市场经济遵循的仍是西方民主传统的基本逻辑,这能成为教育中国大学生的“通识”吗?
六、假如说为了弘扬中国独特文明,重倡中国传统美德,必须配合以“通识教育”,那末梁启超早在清末便已概括其精义,即“开明专制”,所谓“与君言仁政,与民言服从”,可是百年历史不是也表明它始终止于理想吗?
七、假如说由于缺乏古典的历史语言文化的“通识教育”,致使如今大学生的人文品质急剧降低,那末仅仅咎在大学教育吗?谁都知道影视报刊等大众传媒,早成民众接受文化教育的主要信息源,而这类信息源均受主管部门的严格控制,包括网络媒体也不可冒犯“宣传纪律”,可是大量的古装片、清宫戏,公然糟蹋历史,践踏传统,诲淫诲盗,污秽下流乃至将历史公认的暴君独夫颂扬为“英雄”,甚至使文科学生也对反清革命有没有必要发生怀疑,这不都是影视等媒体制造的效应吗?到底谁该替青少年一代数典忘祖,负有主要责任?
八、假如说由于大学教育过度专业化,不利于培养富有创造力的复合型英才,必须导之以“通识教育”,那理由不也似是而非?每个大学老师,只要不用脚底皮思维,都知道从院系调整到高校合并、升格、扩招,真正的专家都没有发言权,在位长官的权力意志不容违背。在这方面,美国倒值得称道,但可称道的不是它的“通识教育”,而是它实践了“科学无国界”的自由精神。倘将它教育系统的缺陷,当作中国大学改革的取径,岂非舍本逐末?

陈春声(中山大学历史系):以专业教育达成通识教育
我想提一个问题:我们做教师的人,应该如何去看待教育内容与学生思想的关系,这牵涉到教育的本质问题。我们是不是要假定人的头脑很笨、很机械,我们教学生什么,他们就只会做什么?其实不是这样的,很多我们不教的东西,学生是自然就会的;很多我们努力去教的东西,他们是怎么也学不会,或不想学会的。所以,是不是希望培养出一个很博雅的人,我们就只能用课程教学的办法,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教他?这是应该想一想的。
大学教育其实包涵了一个悖论,这就是,大学其实是通过很专门的专业教育,去达成通识教育的目的的。大学与中学的本质差别,就在这里。我们办了大学,分了科——分科不是像苏联的教育制度下教每一个学生“手艺”,是教在某个专业思想领域里面,如何想问题的非常专业的方法,在大学的环境中,学会这个领域想问题的方法,同时也就自然地变成比较博雅的人。大学教育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的问题是,教育的主政者不懂得这样辩证地想问题,就试图用改变课程的办法来达成通识的目的。我觉得关键的问题,是怎么去考虑大学与中学、技工学校的区别,好的大学和比较差的大学的区别。好的大学有最好的老师和学生,在一些非常专门的领域可以作最好的研究,有最好的知识传授,教出来的学生自然就变成很有通识的。要相信人的头脑是可以作这个转换的,不用我们那么辛苦地做这些塑造的工作。我们要多想一点受教育者的主观能动性,这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通识教育的目的是提高人的综合素质,使学生变得比较博雅一些,那么,通识教育应该做的事情,是教学内容的变更还是教育方法的改善?是不是找一些其实很蠢的老师,上一些看来很广博的课程,学生就会变得博雅?这个是要想一想的。一提通识教育,就老是在课程设置上折腾,其实这不一定是关键所在。如果不是像上政治课那样,200个人一个班,而是20个人、30个人(甚至更少)一个班,因材施教,互动式教学,有讨论,有比较多的阅读,有好的(就是在学问上有“通识”)老师,用比较多的可以让人的头脑变得比较聪明的办法来教学,不管上什么课程,学生都会变得有“通识”一些。所以,我以为通识教育不一定是课程设置的问题,而是怎样教学的问题。
今年七月份我与中山大学的几位教授去过俄罗斯,应邀考察圣彼得堡大学和美国Bard College 合办的一个博雅教育学院,叫Smolny College of Liberal Art and Science。我的感觉,这个学院是在大众教育的背景下作精英教育。在博雅教育的理念之下,学生会去修一些很专门的课,他们用特别的面对面教学的方法、专门的教材来进行专业的教育,每个班的学生很少,只有15人左右。通过这些专业课的学习,确实学了一些很有通识性的知识,培养了博雅的素养。这样的通识性教育,是为了培养社会精英的。所以,有关通识教育的很多基本理念,要再好好想一下,通识教育是不是可以不是大众的,而是精英教育。这是我要提出的第三个问题。不是每一个大学生入学后,第一、第二年都要去上大课,然后才分专业,也可能反过来,每一个学生都先有专业,专业学习成绩非常好的那些学生,再被选拔出来,进入“博雅学院”,以新的方法接受另一个学科的专业教育,也许这样也可以培养出通识的、博雅的社会精英和领导者。我所在的中山大学正准备开展这样的尝试。通识教育可以成为精英教育的一种方式,而不必然是属于大众教育,也不必然带有“小资”的情调。
关于大学改革,无论如何,今天中国大学的情况确实不能尽如人意,改革还是要深化下去。问题是,要多想一想大学和社会的关系。我觉得,目前中国大学改革的关键,是好好处理大学与整个社会的关系,而不是在大学内部瞎折腾。这是我想讲的第四个问题。说的更直接一点,目前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让中国的大学大变样,这就是削弱教育部分配大学财政资源的行政权力,削减到每年只分一次钱。现在好大学的钱并不少,据说,中山大学去年的财政总规模已经是17亿多。问题是,各个大学不是通过日常性行政管理的制度化方式拿到这个钱的,不是每个财政年度一开始,大学就知道今年自己可以支配的经费有多少。现在大学要得到资源,是要通过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工程”等名目,到北京去“跑步(部)前(钱)进”,去看司长、处长们的脸色,揣度他们的心理,同官吏博弈,跟同行厮杀,最后才拿到这笔钱。其实,这个社会用在高等教育上的资源就是这么多,而取得资源的过程,是目前妨碍高等教育发展的最大障碍。这些财政资源本来就是纳税人的钱,既然是国立大学,按照一定的规则,直接把这笔钱拨给大学用就可以了。但现在不是这样,要花费学者很大的精力和巨大的行政资源,最后拿到的,还是这么多钱。这中间花费的成本难以计数。我觉得,大学内部的改革,只要顺理成章就行了,因为高等教育有内在的规律和驱动力,教育发展到了某一步,就会自然而然地解决其适合解决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大学是为了迎合上面,为了争夺或“弄”那些不确定的钱,而去做所谓改革的,结果把内部折腾得非常痛苦,弄得好的教师天天填表、开会、坐着飞机满天飞。在中国大学做一个好的研究的外部环境,我的感觉是越来越麻烦,而非越来越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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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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