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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第

王美怡

  最美的乐园是失去的乐园。对于江献珠来说,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广州河南同德里的太史第度过的岁月正是她记忆中最好的时光。

  江家祖上,是号称“江百万”的巨富茶商。江献珠的祖父江孔殷太史领导广州食坛数十年,堪称羊城首席美食家,占了同德里四条街位的太史第内食风鼎盛,各大酒家无不以“太史第”马首是瞻,冠以“太史”二字的菜式,不胫而走数十年,尤以“太史蛇羹”为著。当时的军政要员、殷商巨贾、各路草莽英雄,无不以一登太史第的宴席为荣。

  太史第内很少筵开百席的喧哗场面,江太史的饭厅里每天只摆一桌,款客的菜精美无比,主人的心意又是那么殷勤,这高门宅第里的美食盛宴,自有行云流水般的妙趣和格调。那年头,江太史任英美烟草公司华南总代理,入项甚丰,加之他为人豪爽,三山五岳、黑道白道皆有交往,每逢时节朋友多方馈赠,各地名产源源不绝,太史第内的美食盛事日日上演,成了旧时羊城的一段传奇。

  “太史蛇羹”如今已成美食绝唱。据说其秘诀在于佐料的讲究。菊花是佐料中的主角。太史第内终年雇佣四个花王,其中两个专事种菊。蛇羹用的多是自栽的大白菊,另有一种奇菊名“鹤舞云霄”,白花瓣上微透淡紫,是食用菊花中不可多得的精品。儿时的江献珠常常在院子里看女仆清洗菊花。她看着女仆把整枝菊花倒置在一大盆清水内,然后执着花柄,轻轻在水里摇动,清洗干净后再逐瓣剪出备用。

  为保证太史第美食的出品质量,江太史甚至大手笔地在郊外的萝岗经营起江兰斋农场,四时鲜蔬佳果不断运进府内,为太史第的繁华食事锦上添花。江献珠最难忘的是去农场吃“露水荔枝”的情景。祖父认为只有经过夜晚的温凉,糯米糍方能显出其香、甜、鲜、脆的最佳状态。每年夏天,江献珠总是随祖父到农场去,“在晨光熹微下自采自啖沾满了露水的糯米糍”。那是她吃过的最鲜美的荔枝。

  繁华终有散尽时。先是失去了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加上倾尽全力发展江兰斋农场,江太史几乎家财耗尽。抗战来临时,江太史避难香港,二三十个家人挤住在一层楼上,仆从星散,食事凋零。他戒了鸦片,皈依密宗,戒绝杀生,鬻字养家,最困难时接受了旧识日本港督矶谷廉介馈赠的两包白米。解放时江太史已是风烛残年,1951年土改时,他被乡民强行用箩筐抬回南海老家准备批斗,一代美食家竟以绝食而终。江献珠在《兰斋旧事》中写道:“祖父以精食名,以两包米丧节,而以绝食终。人生薤露,一至于此!”

  当年的太史第内遍植兰花,时光的流水终究冲不淡记忆的暗香。八十年代初江献珠回国省亲,在北园宴客,却见北园俨然一座复活的太史第,江家旧物比比皆是,她儿时房间里的满洲窗近在咫尺,登时失声痛哭。这正是:花事停闻三十年,旧家庭院梦魂牵。



江太史在宅第前


一代美食家江孔殷太史


旧墙仍在,草木犹存


江太史书法飘逸秀雅


太史第如今住满了七十二家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