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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广记之香语·茶事·色识

王美怡

香 语

  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以一卷“香语”专述岭南香事。开卷即云:“峤南火地,太阳之精液所发,其草木多香,有力者皆降皆结而香。”

  岭南之地,春、秋、冬三季短暂,唯夏日最长。一年中有太阳的日子居多,草木都在阳光的庇佑下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它们汲天地之灵气,凝成缕缕幽香,又在天地之间缭绕不散。草木皆有灵,故岭南香事亦有无穷韵味。

  露花油。这似乎是一桩消失了的物事。露花生长于番禺蓼涌,外形像菖蒲,开莹白小花,有露水朝夕藏在花苞中。暑热天里,路人经过露花丛时,喜欢吮花中之露解渴,姑娘们还会取花粉涂在肌肤之上止汗,或者把花结在头巾之中,藏于衣袖之内,历久弥香。盛夏季节露花怒放之时,农人将露花置于茶油之上曝晒,制成露花油,香气馥烈,每每被洋人争购。想想也是,露花油的香气自然比香精酿成的西洋香水来得纯正。它直接采自带露的花瓣之上,沾了草木灵气,其香自是不同凡响。迟开的露花被粤人称为“寒花”,因阳气微敛而香益清彻,但是不可为油。寒花的香气只与寒气同在,难与他物相融,是花中的黛玉,香远益清。

  荼蘼露。《广东新语》载:“广人多种荼蘼,动以亩计,其花喜烈日,当午浇灌则大茂。”对粤人来说,百草之露皆可润肌,百花之露皆可养颜。凝于荼蘼花上的甘露,它们被滴入酒中,酒因之甘香怡人;它们被美妇人调成香脂,在幽暗绮丽的闺房中,散放缠绵的异香。它们被称为:荼蘼露。一个香如其名的称号。

  露花油。荼蘼露。她们多像留声机里低迷而慵懒的南国小调。它们避开炎夏的日光,藏在檀香矮柜的阴影之中,在午后的闺房里散放出某种暧昧的气息。她们因了某种天赋的异香,成了西关大屋里的名媛。

  可是,那些南国山头田间的草花呢?她们依然在一年四季无所不在的阳光下,静静地散放幽香。那是小家碧玉的气息,有着家常的意味,因为在山间地里久了,亦有出尘之美。

  白瑞香。冬天的时候,它们盛开如雪,也被叫作“雪花”。山民把它们砍下来当柴火,与山兰之类香草混在一起烧,满屋子都是香气。冬天在灶下点燃白瑞香的山民,他们是有福的。白瑞香枝在灶坑里噼噼叭叭地燃烧着,散发的正是一种平常的福气。山民在浓香中浑然不觉地打着盹,灶上米饭的香气却唤醒了他。

  紫瑞香。其香尤烈,杂众花中,众花往往无香,所以被叫做“夺香花”。一众青涩的村女中,也总有一两个出挑得如紫瑞香般,有活泼泼的生机,在山野间袅袅娜娜地绽放。

  九里香。叶细如黄梅,白花,有香甚烈。屈大均因之有诗云:“风俗家家九里香”。又有七里香,叶稍大,其木皆不易长,粤人喜以最小者制成盆景。

  香花菜。香花菜一丛一丛地生长在地头,茎叶花朵皆辛香,开的是细小的紫花,妇人们喜欢把它和香茅种在一起。香茅的枝条上有细白的绒毛,香花菜的紫花细小如米粒,妇人们割下来晾干,制成香枝,用来送人。广州《竹枝歌》云:“香茅香菜家家有,妇女先教手爪香。”

  有时候想:风俗风俗,亦即风雅之俗吧。农妇们是什么时候去地里割下那些香气馥郁的枝条的呢?是朝雾未散,枝条都被朝露濡湿了的时候吗?那时候的香枝也许还带着夜气呢。或者,是在炎夏的午后?那样的时候,香枝该是暖烘烘的,因了阳光的搅拌,香气一定异常浓烈。或者,就在暮色浓重的黄昏?因为夜晚即将来临,那时候的香气,又该是沉着的,带着某种秘密的暗示。日出日落,对于农妇来说,只是恒常之事,她们也许想不了那么多。可是在刀起枝落、暗香浮动的那一刻,她们也会有瞬间的欣悦吧?当晾干的香枝被作为礼物送走之时,那些隐藏的欣悦也随着浮动的香气传送出去了。

  山中采香,地里种香,这是岭南旧俗。岭南香事一年四季在这片炎热的土地上蓬蓬勃勃地上演着。岭南香事是土地、阳光和草木丛林合谋的传奇。

  采香其实就是一个传奇故事。

  所谓“沉香”,是指树木得太阳烈气,结香于枝干或根株者。故沉香多产于木茂林深的山中。屈大均《广东新语》载:“凡采香必于深山丛翳之中,群数十人以往,或一二日即得,或半月结手而归,盖有神焉。”

  秋高气爽之日,山中树木都已凋瘁,正是采香的好时节。月出中天之时,有香气透林而起,采香者循着月色探寻,以草记之。在月色下采香,感应天地之灵气,实在是一件神秘而浪漫的事。

  采香者多为黎人。黎人每望黄叶,即知树已结香。善于辨香采香的黎人,被买香者称为“香仔”。买香者在采香的季节,早早就祭过山神了,黎长处也已打点妥当。这时候,他们只是满心期待地跟在香仔的身后,看他们像揭秘般指某树有香,或树之左之右有香。那样的时刻类似于赌博揭盅。

  采香是有规矩的。采到的沉香,买香者与采香者对半平分。若有采香者想试试自己的眼力和运气,也会自己选定山林,与黎人议价成交。采香者代客开山,所得香多,黎人无悔;若罄山无获,客人亦是无言而归。这是规矩,谁也破不得的。

  岭南大地,素有种香旧俗,尤以东莞为盛。据屈大均《广东新语》载:“莞人多种香,祖父之所遗,世享其利,地一亩可种三百余株,为香田之农,甚胜于艺黍稷也。然可种之地仅百余里,他处弗茂且弗香。”

  种香先看地,地好则香好。土如鸡子黄者,其香松而多;水熟沙黑而多土者,其香坚而多生结,能耐霜寒。有一种称为“朱砂管”的红土被视为种香良土。莞香以金钗脑所产最佳,那里有一片狭长的种香之地,仅十余亩,奇香袭人。

  当年的那片香田今已不存。曾经缭绕在泥土之上的异香也早已消失。只是想,在遍地的高楼之下,是否还有暗藏的沉香呢?那些飘香的精灵,她们曾经在南方的太阳下,风情万种地穿街过巷,漂洋过海,是否也曾与脚下的土地有过约定,把某些浪漫的秘密埋在地底,让它们在时光隧道里凝成永不消逝的缕缕暗香呢?这是不可知的。

  风俗和旧闻往往是和天、地、人联系在一起的。这里面有草木春秋,亦有戏里乾坤。因了时光的沉淀,那些旧事影影绰绰,有一种看不清摸不透的神秘,亦有一种因远而近的亲切。在午后幽暗的书房里,借着微细的光线打量这些古旧的细节,就如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从镜子里看见的种种景象,让人的心变得很柔软,一直往下沉,沉入时光深处。

  我看见了那片香田。有村女在田间逡巡,她们有黑亮的眼睛,黝黑的肌肤,她们的大脚裤被香气拂过,又被微风吹得乱动。她们仰头看日,摸摸被晒得发烫的长辫,顺手折一根绿叶婆娑的香枝,把它们像伞一样举起。她们其实是有一种天生的韵致的,所以她们会把这树枝制成的伞称作“香阳”。

  她们还有一种癖好,当结香之时,她们会选黑润、脂凝、铁格、角沉之类的好香,悄悄地割一小块藏在衣衫之下,让它们日日相伴。妙龄少女的肌肤与香块日日耳鬓厮磨,竟成绝妙奇香,称为“女儿香”,好事者争以重价购之。

  当然,这些源自土地山林的异香最后都会落入豪门,在深宅大院里盘桓缭绕,让那些锦衣玉食的人儿在香雾中飘飘欲仙,不知今夕何夕。或者是飘洋过海,在欧洲贵妇们的香闺妆奁里,传送来自东方的迷人气息。而采香的黎人、种香的女儿们,他们只是在朝暾夕阳之下,守着那丛香树、那片香田,等待天地的恩赐。他们虔诚的期待最终会凝成沉香,永远不散。

茶 事

  广州旧有“河南茶”。

  屈大均《广东新语》载:“珠江之南有三十三村,谓之‘河南’。……其土沃而人勤,多业艺茶。春深时,大妇提籝,少妇持筐,于阳崖阴林之间,凌露细摘。绿芽紫笋,薰以珠兰,其芬馨绝胜松萝之荚。每晨茶估涉珠江以鬻于城,是曰‘河南茶’。”

  不知是岁月久了,还是茶香隽永,这样的文字读起来,总觉得像读叙事诗。想想多年以前的春天的早上,露珠还蒙在青绿的茶叶上,阳光正从云缝里微微地滤过来,一群素面朝天的妇人,提着竹筐在茶林中穿梭,手指在叶片间飞快地攒动,篮子里渐渐盛满了绿芽,她们的指缝间也渗进了绿茶的气息,这种气息,在渐渐升起的春阳间弥漫开来。采茶的早上,是不是也有茶歌在绿叶间飘呀飘呢?“时歌一曲青山里,便是春风陌上声”,只可惜现在听不到了。

  这些在春天采下的茶叶,是要飘洋过海运到西方去的。也不知是从何时起,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欧洲人开始痴迷于中国的茶叶。每天的下午茶,若没有一杯浓香的中国红茶在精致的点心旁静静地等待他们,那个下午就是不完美、不安宁的。所以,在1717年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函中,竟然有这样的字句:“茶叶要尽可能塞满船舱的所有空隙。”

  美国商人亨特在广州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经他之手运出的茶叶难以计数。他在《广州“番鬼”录》一书中有这样饶有风趣的记载:

  茶的种类繁多,主要分为红茶和绿茶两类。……红茶则包括武夷、功夫、小种和包种。第一种得名于著名的福建武夷山,第二种意思是做工者的茶,第三种是“小的种子”,第四种是“包着的种子”,这些茶总是用纸包装。绿茶有雨熙春、熙春、熙春骨、珠茶、大珠茶,第一种的中文意思是雨前采摘的茶,第二种意为初春,第三种是茶的废料或碎末,第四种为小珍珠,第五种为大珍珠。

  也许亨特始终也没弄明白,就是那样一片小小的绿芽,竟有那么多各有寓意的名字。有的茶名,听起来就让人神往。比如龙团胜雪、清音大方、天华谷尖、西山白露、雪叶、密云、松萝、珍眉,等等。这样的茶谱,如同泛黄的册页,从岁月深处渗出茶香和诗意。

  据亨特回忆,当年,在广州的外国人都期待着一种名为“神小种”的武夷山茶,据说产量极少,是专门进贡给皇上喝的。皇上只是偶尔作为珍品赏给自己最宠信的大臣。行商每年去京城将昂贵的镶珍珠的表、时钟、八音鼻烟盒或香水等西洋物品送给这些大官们,可以带回少量的“神小种”茶,那是大官们的回赠品,行商们又把它转送给和自己关系亲密的洋商。亨特在得到这样一小盒“神茶”的时候,很认真地问过那位叫潘瑞兰的行商:这些茶真的是神仙手植的吗?潘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在咸丰六年刊行的《闽杂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崇安县星村有茶树五株,叶皆对生,自下而上,大小不殊,味冠诸种,云吕仙所植者,村人珍之。每茶时,公阉一人收采,选以送官,后乃分给各户,然不能多,每年只数斤而已,各户分得,不过数两,遇贵客始出饷之,名吕仙茶,亦曰吕岩茶。”据说,这种吕岩茶可能就是亨特忘不了的“神茶”。

  其实,岭南历来也盛产好茶。广州邻近的西樵山就被称为“茶山”。春天的时候,采茶女漫山遍野,屈大均因之赋诗:“春山三二月,红粉半茶人。”当年,湛若水先生曾在此山中讲学,筑云谷精舍,周围就有茶丘十余亩,附近七八村里的村民皆衣食于茶。百露之朝,村妇满山采茶,湛先生在书舍中讲学,子曰诗云的声音也浮在茶叶之上。书香与茶香,从来都是相伴相随的。

  岭南多山,好茶皆产于奇山之上。在端州白云山(今肇庆鼎湖山)上,有僧人于湖畔岩际种茶,岁收石许,烹之作素馨花气,称“顶湖茶”。又罗浮山上有茶庵,每年春分前一日,采茶者多寓此庵,以山上的景泰泉水冲茶,芳香扑鼻,是谓“罗浮茶”。早春山间的僧舍茶庵,自有清气荡漾,这样的清气氤氲在茶叶间,茶叶也就别有幽香。

  岭南山野多花,所以岭南好茶多带花香。《群芳谱》载:“以花拌茶,颇有别致。凡梅花、木樨、茉莉、玫瑰、蔷薇、兰、蕙、金橘、栀子、木香之属,皆与茶宜。当于诸花香气全时摘拌,三停茶,一停花,收于磁罐中,一层茶一层花,相间填满,以纸箬封固入净锅中,重汤煮之,取出待冷,再以纸封裹,于火上焙干贮用。”冬天的夜晚,用素瓷茶碗斟满这样的香茶,被袅袅的茶香围拥着,在炉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是中国情调的夜晚,其中曲径通幽的韵味,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呢?

  虽然整箱整箱的中国茶叶被运到了欧洲,可是,中国茶叶的韵味却是没法出口的。那些高鼻子的洋人永远也弄不明白,在这个产生诗经的古老国度,为什么连采茶、晒茶、炒茶、舂茶,都荡漾着诗的韵味?“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这些神神秘秘的中国人在袅袅的茶香中,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因为不懂,欧洲人竟对茶树的种植和茶叶的焙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茶叶制作图在当时被广州那些头脑灵活的外销画家们大量复制临摹售卖到了欧洲。英国维多利亚阿伯特博物馆就收藏有这样一套绘画。这是一套画面精致、古朴、如行云流水的水彩画,从锄地、播种、施肥、采茶到拣茶、晒茶、炒茶、揉茶、筛茶、舂茶,直至装桶、水路运输,都有精细入微的描画。

  常常想:古时中国的工匠,也许天生就有一股静气,带着这股静气,才能通天地之灵气,窥万物之玄机,制出令人叫绝的精品。制茶、制瓷、制丝,莫不如是。就是这些无名工匠的作品,带着中国文明的神秘光芒飘洋过海,被西方世界引为传奇。这些描画制茶、制丝、制瓷过程的美丽图卷,至今还躺在西方的博物馆里,诉说那些遥远的传奇。可是,在自己的国度里,它们却快被遗忘了,如灰飞烟灭。

  英国贵族的下午茶,用的都是中国红茶。这采自中国的山野田间的茶叶,在西方人富丽堂皇的厅堂里,静静地散发香气。这香气经年不息地缭绕着,没有声音。

  若你告诉那些一边喝香茶、一边说闲话的名媛淑女:松声、涧声、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声、落子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者。她们可能以为你在讲述一个中国神话。

  当然,对于现在的中国人来说,茶香可闻,煎茶声却是不易听到了。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可以听到的是车声、人声,还有建筑工地传来的声音。

色 识

  人们对于过去的繁华,总有无限的迷恋。过去的繁华,在记忆的透视镜里,看起来更像一个迷离的梦,一个繁花似锦的幻像。

  站在画满人间繁丽景象的广彩瓷器前,你会觉得,那扇通往过去的窗口徐徐打开了,窗户的后面,有着云淡风轻的日子,庭台楼阁、仕女稚童,在殷实平静的日子中穿行,把自己的身影印在了白玉一般的瓷胎上。

  那时候的日子,该是怎样的呢?据说是荡漾着“春到心头饶富丽”的快乐的。在春天的庭院里,花鸟蝴蝶迎着阳光蹁跹起舞,住在院子里的男男女女,下棋、踢毽、猜枚、作画、饮酒、赋诗,孩子们忙着在春天的阳光下奔跑,捕蝶摘花,一天天地长高。那样的时光,被定格在白玉般的瓷胎上,成了一个永恒的繁丽景象。人间富贵,其实也不全是随着时光灰飞烟灭的,那些永不回来的富贵,固执地在这白玉般的瓷胎上闪着光。那样繁丽的光芒,从遥远的过去透过来,依然让人惊诧。

  惊诧的其实不止是我们这些生活在高楼大厦下的现代人,当年,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坐着他们自己的帆船登上珠江岸边时,他们也被这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可是他们似乎永远弄不明白,那飘荡在富丽堂皇的圆柱和大理石之间的迷人氛围,究竟源自何处。他们习惯于用一个词概括,那就是:东方情调。那些穿不完的长廊和刻在门楣之上的诗词对联;那些赴不完的盛宴和那些如诗如画的美味佳肴;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绸和那些隐在绣花图案后面的妙曼身影……这所有的一切,究竟在传递什么信息?这个古老的、暗藏玄机的国度,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在这种种神奇事物的背后,似乎总是贯穿着相同的内容和主题,比方说,对平静的趣味的始终不懈的追求。就是这种让人迷惑的趣味,让这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在行商们巨大的花园别墅里穿来穿去,险些在那些数不清的圆柱间迷了路。

  但是,这些贪婪的西方人,在离开这个他们永远弄不明白的国家的时候,总是满载而归的。他们带走了丝绸、茶叶,还有瓷器。许多年后,当他们把那些残酷的历史淡忘之后,他们会坐在开满蔷薇的自家花园里,把玩着手中这精美绝伦的瓷器,端详着白玉般的瓷胎上的种种景象,想着那些在异国度过的岁月。瓷器上的仕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在中国式的庭院里飘着,你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那种春天里若有若无的香气。东方女人的气韵,是在亭台楼阁中养就的,像开在满洲窗下的那丛兰花,让人难忘。这些广彩瓷器,把他们的中国记忆定格在了这个懒洋洋的午后。所以,他们把中国称为“CHINA”,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是:瓷器。

  旧时广州,珠江边日日停着外国的帆船。广彩瓷器就是专供外销而生产的。《竹园陶说》载:“海通之初,西商之来中国者先至澳门,后则径趋广州。清中叶海舶云集,商务繁盛,欧土重华瓷,我国商人投其所好,乃于景德镇烧造白器,运至粤埠另雇工匠,仿造西洋画法加以彩绘,于珠江南岸之河南开炉烘染,制成彩瓷,然后售之西商。”

  在广州出口的外销瓷,多是由东印度公司采买的。公司总部将次年需要购买的瓷器数目、型号等通知在广州的大班,或由商船大班直接带到广州,交给行商。行商根据订单,委托代理人从景德镇运来白瓷胎,这往往是通过水路运输的。瓷器首先从景德镇运到鄱阳湖,再由赣江南下,从陆路翻越大庾岭,然后取北江水道南下广州。这些千里迢迢运来的白瓷胎,是在河南的瓷器作坊里进行加工的。

  广彩瓷器的色彩极其明艳。据说,工匠们会根据西方人的审美习惯,在作坊里自制一些颜料。比如水青,外地人又把它称为广翠,有点似青花的颜色。水绿,是像湖水一般绿的。西红,是一种薄而匀的红色,像胭脂。茄紫,是用江西红和水青配成的紫色。还有鹤春,色似鹤蛋壳的颜色,因广州话称鹤蛋为“鹤春”,故名鹤春色。这样的颜料在当年的工场里,会不会发出声音呢?就算到了今天,光是听听这些颜色的名字,也觉得美。

  因了这样的匠心独具,因了这样的精工细作,从珠江边的作坊里,一批批生产出来的广彩瓷器,该有怎样迷人的风姿呢?这是不言自明的。欧洲的贵族们忙不迭地把他们厅堂和餐桌上的器皿撤下,统统换上这来自东方的金碧辉煌的瓷器。据记载,1766 ~ 1786年就有超过1100万件中国瓷器运往瑞典。

  广彩瓷器,是一直流传到今天的一个五彩神话。

  比如,这一件乾隆时期的广彩蓝彩描金折枝花卉纹碟,边沿用麻色、蓝、金彩绘织锦、喇叭、箫及葡萄纹一周,内底饰蓝彩四瓣小花串一周,中心画蓝彩加金折枝花。这样迷人的蓝彩瓷盘,飘洋过海出现在那些欧洲贵族的盛宴之上时,会引来怎样的惊叹呢?据说,当年的欧洲贵族都以用中国瓷器待客为荣。

  这件广彩纹章八角盘,是雍正年间的出品。沿边及折沿处绘金彩连续花边各一周,板沿上绘折枝花卉四束,盘中央绘的是贵族的家族纹章。这件瓷器看来是欧洲世袭贵族在中国定制的瓷器,它们曾去到那个古老家族的宅邸中,在葡萄美酒的欢乐饮宴中泛着清冷而热烈的光芒,印的虽然是这个家族的徽章,抹不去的却是亘古不变的中国色调。

  更多的广彩瓷器上,印的是中国世俗社会的种种场景。这件广彩人物图折腰盘,迷人的金彩花卉围住的是一幅寻常的乡村小景。临水的小屋,窗下有树,远山含烟,素装的妇人正倚窗和路过的老妇稚童说着闲话,一只狗在旁边守护。那时候,春阳潋艳得像有声音,村子里一片闲静,这样的日子,是太平盛世里的寻常人生,妇人孩子都简静得让人心生敬意。

  当年,在珠江边的瓷器作坊里,那些不知名的匠人用彩笔在白玉般的瓷胎上细描的时候,眼前是否也曾掠过许多熟悉的日常记忆呢?听着窗外流水的声音,知道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人间的烟火气息化作了笔下的繁华景象。好像所有的好日子都在那瓷胎上定格了似的。携琴访友、寒江独钓、南窗小读、夕阳归舟、曲水流觞、野外待渡、踏雪寻梅,还有那美人抚琴、仕女庭戏、村妇采桑、稚童捕蝶、仙人乘槎、樵夫打柴,端的是岁月静好,人世安定。那样的日子,阳光很好,日色映溪连山,又照在庭院里,渔樵耕读的人们各得其所,心思清明,树叶与刚开的花都是带着风露和日晒气的。

  传奇的故事也总在这样的寻常人世间展开。风尘三侠、木兰从军、文王访贤、周处斩蛟、薛平贵出征,甚至是米芾拜石、东坡游赤壁、羲之换鹅、竹林七贤,英雄豪杰、高人雅士制造的的种种戏剧,总会在田间树下、戏台书场传扬开来,成为飘扬在世俗生活之上的动人传奇。这些传奇被不识字的工匠们收集起来,妙手仁心地在瓷胎上做着记录。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记下的是一个神奇的国度那不该被遗忘的文明结晶。他们也不会想到,过了好几百年,他们的记录还会在瓷胎上放着光芒。

  在这样的瓷器前流连久了,你会觉得整个身心都会沉溺进去,沉进一个中国文化的迷梦之中。那是一个花开富贵、风日妍静的世界,因了千年的文明,花有白样,色有千端,五彩之上的龙凤呈祥,自有大器和庄严在。

  比如说这瓷器上的纹饰,光是龙纹,就有夔龙、鱼龙、团龙、云龙、穿花龙、海水龙、蟠螭龙、赶珠龙、出水蛟龙、二龙戏珠、九龙闹海等等。凤纹呢,又有团凤、龙凤、双凤、云凤、凤穿花、凤牡丹、百鸟朝凤、丹凤朝阳、鸣凤在竹、龙飞凤舞等等。龙凤翩飞在天,寓示的却是人间的富贵。

  瓷器上历来花团锦簇,可花有花的章法,只因这繁花后面,藏的是一个月白风清的清平世界。这繁花,也是一个亮丽的底子,把这清平世界烘托得动人心弦。

  桃花、菊花、卷草、海棠、兰花、牡丹、枇杷、葡萄、水仙、天竺、石榴、秋葵、牵牛花、虞美人、宝相花、并蒂莲、西番莲、一把莲……是“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的春日午后,四方八面均有野香弥漫,家家的门都虚掩着,日光洒在院墙上,只看见花摇影动,不闻人声,不闻犬吠,闲静之中,山川水色,皆有远意。

  这瓷胎上的万千景象,都是靠颜色营造的。这颜色,是工匠们手中的万花筒,他们彩笔轻描,成就的是一个姹紫嫣红的五彩世界。这颜色,也是筑造神秘迷宫的砖瓦,进入宫门的人,莫不眼花缭乱,心醉神迷。赏瓷,就是一次在色彩中迷失的赏心之旅。

  祭红、霁红、积红、醉红、鸡红、宝石红、朱红、大红、鲜红、抹红、珊瑚、胭脂水、胭脂红、粉红、美人祭、豇红、豆红、桃花浪、桃花片、海棠红、娃娃脸、美人脸、杨妃色、葡萄紫、玫瑰紫、柿红、枣红、橘红、矾红、番红……仅是红色,就变出这么多的身影。你该在初春的天气等待她们的到来。因为她们就像一群粉妆玉琢的女孩子,是

和春天的阳光、香气交融在一起的。

  青色呢,就有天青、东青、豆青、梨青、蛋青、蟹甲青、虾青、毡包青、影青、青花夹紫、新橘、瓜皮绿、哥绿、果绿、孔雀绿、翠羽、子母绿、菠菜绿、鹦哥绿、秋葵绿、松花绿、葡萄水、西湖水、积蓝、洒蓝、宝石蓝、玻璃蓝、鱼子蓝、抹蓝……这是一群从亭台楼阁间翩然而过的名媛,在秋天的早晨,你的目光从湖面的水汽间穿过,落在如此妙曼的身影上,又望着她们袅袅远去,像早晨的雾气一般消失,你会想:美总是愁人的。

  在瓷器的光芒中迷失,是一次幸福的旅程,也是一次伤感的回忆。恰如最令人惊艳的美人,总是从民间浮上来的一样,最简陋的作坊里,生产的是令世界倾心的精品。瓷器上描画的世象是中国世象,瓷器上闪烁的光芒,也是永恒的中国文明之光。

  只是这光芒,如今已成了跌落在地上的碎片。偶有慧心人捡起来,那遥远的光芒,是会刺痛人的眼睛的。


  注:本文图片均选自《18~19世纪羊城风物——英国维多利亚阿伯特博物院藏广州外销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参考文献:

① (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广东新语注》,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5月版。

② (美)威廉·C·亨特:《广州“番鬼”录》,冯树铁译,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4月版。

③《18 ~ 19世纪羊城风物——英国维多利亚阿伯特博物馆藏广州外销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9月版。

④ (唐)陆羽等撰,鲍思陶纂注:《茶典》,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4年11月版。

⑤赵汝珍原著,熊寥译注:《古瓷指南》,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月版。

⑥广东省博物馆(编著):《广彩瓷器》,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责任编辑: 于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