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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襟岛上的替罪羊

范 涛 何国强

【内容提要】 本文首先对“替罪羊”概念的缘起进行了解读,然后结合田野调查资料重点分析了大襟岛上的替罪羊习俗,认为该习俗和弗雷泽《金枝》中的描写有所不同,进一步丰富了“替罪羊”的概念。

 英国古典进化论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詹姆斯·乔治·弗雷泽(Frazer, J. G.)在其大作《金枝》中指出,“整个民族积累起来的不幸和罪过有时都会一起堆在将死的神身上;据信他可以把所有的不幸和罪过永远带走,让人们清白无罪,幸福快乐。把自己的罪孽和痛苦转嫁给别人,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这一切,是野蛮人头脑中熟悉的观念。”①其实,这种转嫁罪孽和痛苦的观念并非只存在于野蛮人的头脑中,在科技和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人们依然在某种程度上保留着这种习俗,只不过其表现形式发生了一些变化。2000年8月—2002年5月,笔者四次前往广东省台山市赤溪镇大襟岛②进行调查,发现该岛存在独特的替罪羊习俗。现将田野调查中收集到的相关资料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大襟岛位于东经110度30分01秒至110度30分03秒,北纬21度50分01秒至21度50分03秒之间的洋面上(参见图一),西北方是上川岛,东面是高栏岛,东北是三灶岛,再向东北就是澳门和香港,南部有小襟岛、三杯酒、番鬼洲、火烧排等海蚀残丘与排石。面积9.145平方公里,海拔379.1米,现属广东省台山市赤溪镇管辖。岛上有一村庄,名曰“南湾”③,人口约321人④;岛上还有一座麻风病医院,名叫“大衾麻风病医院”⑤,现有病人约110人。从南湾村到大衾麻风病医院有两种途径,走山路需两个多小时,开40马力的快艇则只需十多分钟。

一、替罪羊习俗的缘起


  何谓替罪羊呢?大多数人认为“替罪羊”的典故出于基督教的《圣经》故事。据《旧约圣经·利未记》记载:“亚伦为圣所和会幕并坛献完了赎罪祭,就要把那只活着的公山羊奉上,两手按在羊头上,承认以色列人诸般的罪孽、过犯,就是他们一切的罪愆,把这罪都归在羊的头上,藉这所派之人的手,送到旷野去,要把这羊放在旷野,这羊要承担他们的一切的罪孽带到无人之地。”⑥也有学者认为“替罪羊”最早起源于古巴比伦的“新年节”,犹太人吸收了“新年节”中“替罪羊”的仪式,加以改造形成了自己的新的宗教仪式,并且通过《圣经》传遍了世界。“新年节”是古巴比伦人最大的宗教节日,从那尼散月(Nisan,相对于现在的3—4月)的第一天开始,持续11天,期间举行各种各样的宗教仪式。其中对于“替罪羊”的记载是这样的:在“新年节”的第五天,在通常的祷告和供奉祭品之后,要举行一个特殊的净庙仪式。祭司们用神圣的水和神圣的油喷洒神庙。净化完神庙之后,便用羊开始一个特别的巫术仪式。羊被砍掉头,一个被羊血污染的祭司用滴着血的羊尸体磨擦神庙的四壁,意味着吸收掉所有的罪恶。被羊血污染的祭司和用剑砍下羊头的佩剑祭司一起带着羊头和羊的尸体来到河边,把羊头和羊的尸体投进河里,让河水冲走所有的罪恶。这两个祭司被认为在仪式中受到了污染,他们不得不呆在旷野中,直到“新年节”的结束⑦。两种说法的共同点在于:羊代替人承担了所有的罪孽,并通过自己的被放逐或死亡而达到转嫁人类祸患的目的。正是在此意义上,“替罪羊”(scapegoat)这一词语应运而生。

  弗雷泽对替罪羊习俗有着较为深入的研究。他在其大作《金枝》的第五十五章《转嫁灾祸》提出了三种途径:一是将灾祸转嫁给无生命物体,二是将灾祸转嫁给动物,三是将灾祸转嫁给人⑧。此外,他在第五十七章《公众的替罪者》的第四节“替罪总论”中又提到了第四种途径:“用神人或神兽作替罪羊这一点特别值得注意”⑨。因此,充当替罪羊转嫁祸患的途径有四种可供选择,即无生命物体(自然物)、动物、人、神。

  法国人类学家勒内·吉拉尔也对替罪羊习俗进行了探讨,他认为“弗雷泽仅仅以祭祀仪式的意义使用替罪羊一词,并将之普及,从而大大损害了人类学。他掩盖这一词语的最令人关注的意义……”⑩。替罪羊“这个大众化的、通俗的词语”远比祭祀仪式“更加丰富多彩、更加引人入胜、更加充满希望”{11}。笔者认为,吉拉尔对弗雷泽的批判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我们不能据此而否定弗雷泽在替罪羊习俗研究中所做的开拓性贡献。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时代的发展, “替罪羊”习俗应该被赋予更丰富的内涵。而大襟岛居民认麻风病人作契爷、契妈(粤语,意为干爹、干妈)转嫁病患的习俗则恰好满足了此项需要。

  大襟岛上的替罪羊习俗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据村中老人F39:78{12}讲,1949年以前,大襟岛上医疗状况很差,很多小孩子出生后体弱多病。为了转嫁病患,保护小孩子平安长大,村民中开始盛行结契风俗。结契的对象最初分为两类:第一类是石头、大树、太阳等自然物;第二类是观音、土地公、太保爷等神灵。如村民F39:78小时候就和土地公、太保爷结契。这种契自然物和神灵的做法符合弗雷泽转嫁祸患的第一种和第四种途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民中开始有人同麻风病人结契,这样就具备了弗雷泽转嫁祸患的第二种途径。但弗雷泽在论述将灾祸转嫁给人时举了“跳鬼的人”、“女巫”、“犯人”、“女奴”等例子,没有提到可以把灾祸转嫁给病人,更没提到麻风病人。该岛没有出现把祸患转嫁给动物的情况。因此,该岛的替罪羊习俗可以为弗雷泽的替罪羊习俗增加新的类型。

二、结契的仪式与过程

  据调查,大襟岛居民同麻风病人的结契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1974—1986年),开始阶段;第二阶段(1987—1997年),“高潮阶段”,结契的人数最多;第三阶段(1998年至今),结契者越来越少。例如,M12:68是村里的老干部,也是共产党员,他没有给子女结契,但到了他的孙子辈,又开始了结契。他的三个孙子中有一个在小的时候经常生病,就和麻风病人结契,另外两个不经常生病的孙子没有结契。

  结契的仪式非常简单,下面举例说明。

  村民F17:43的儿子M17:15小的时候很容易受惊吓,爱啼哭,体弱多病。她到赤溪给儿子算命,算命先生说:“你儿子命硬,认个契爷吧。”于是她去北湾找了一个病人,征求病人同意后,回家准备了油糍和红包,背着儿子来到麻风病院。由儿子将提篮和红包交给病人,并叫一声“契爷”,病人答应一声,接过契仔的礼物,仪式遂告完成。以后每逢重要节日(如清明、仲秋、端午、春节等),契仔(女)(干儿子、干女儿)都要带水果、猪肉、油糍到麻风病院看望契爷(妈)。而契爷(妈)也要回赠礼物和红包。小孩小的时候是由父母陪着一起去,等长到十多岁时就要单独去了。

  笔者2001年春节前去调查时,发现很多村民去北湾麻风病院探望契爷(妈)。

  腊月二十,M23:28夫妇便去看契妈,因为契妈要回海晏过年。M23:28夫妇每人给契妈一个20元的红包,契妈则回赠了一个50元的红包。M23:28结婚时,契妈送了200元的红包,说:“我没办法去喝你的喜酒,给你个红包吧。”

  腊月二十八,M12:42的儿子M12:16去看契爷,收了一个20元的红包。

  腊月二十九,M57:25和F57:23两兄妹去看契爷。M57:25在厦门当兵,已经有五年没有探望契爷了。逢年过节时,都是妹妹F57:23替他去看契爷。今年契爷见到M57:25本人也来了,非常高兴。

三、分析与讨论

  

  为了对这一独特的替罪羊习俗进行更深入的了解,笔者从南湾走山路两个半小时到大衾麻风病院进行访问。据了解,该院现有病人110人(不包括3个脑膜炎患者),其中参加结契的有55人,占50%。本次调查共采访麻风病人35人,其中30人是有契仔(女)的,占结契总数的54.55%。请看表一:

  通过调查,笔者发现结契的病人具有以下共同特征:

  1、这些病人的身体状况一般较好,病情都得到了控制,虽然有些病人是截单(双)肢,但没有恶化。因此被认为是有一定的承担病痛的能力。

  2、这些人的经济状况较好,手头有一定余款,可用于回赠亲友。

  3、这些人当中65岁以上的有29人,占82.86%。其中年龄最大者88岁。说明认契的人愿意找生命力强的病人为契爷、契妈,希望他们的子女像契爷、契妈一样长寿。

  4、结契病人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入院前的职业大多是务农,受传统的结契制度的影响较大。广东各地有不同形式的结契制度,这对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居民来讲影响较大。

  5、在所调查的30个结契病人中,有25人信仰天主教,占83.33%。这和天主教所宣扬的博爱精神是一致的,他们愿意承担别人的病痛,哪怕只是想象的。

  6、在30个被调查的结契病人中,有24个病人有1个契仔(女),占80%;有4个病人有2个契仔(女),占13.33%;有2个病人有3个契仔(女),占6.67%。说明村民认为大多数病人担负病痛的能力一般,只有少数人担负病痛的能力较高,只有极少数病人担负病痛的能力最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有较多契仔(女)的病人的经济能力也较好。

  另外,我们在调查中发现,契仔、契女大多是在2—3岁时结契,多是身体较弱,易受惊吓,被父母认为不乖、多病、难以养大的一些人。15岁以上结契的只有2人。结契的主动权在村民,病人只是被动地同意或不同意。

  大襟岛居民出于转嫁病患的目的同麻风病人结契,麻风病人为什么愿意接受呢?大衾麻风病院的病人黄 × × 报道:

  

  我的契仔叫钟 × ×,他有一弟一妹,父母是麻风病医院的职工。我和他同是社会上的不幸人{13},所以我不认他的弟妹而认他,我的愿望就是想让世界充满爱!在生活上,虽然他和我同样享受着党和人民政府的关怀和照顾,但在日常生活小节上,他仍离不开我这个残疾的契爷对他的一份关心和爱护。至于说到回报,他本人绝对没有这份能力,而他的父母和弟妹却没有这份儿心意。从整体上说,我们这些做契爷、契妈的病人从来没有亏待过契仔、契女及其父母。随着岁月的更替,契爷、契妈相继离开人世,而契仔、契女也相继长大,投报社会。

  

  大衾麻风病医院的病人吴 × × 报道:

  现有医院的病人中有一半被认契爷、契妈,有的被两个小孩认,甚至被三个小孩认。南湾村民结契的动机是让契爷、契妈替孩子承担病痛,从而使小孩子平安长大。病人也乐意接受,因为他们自从来到这个孤岛,家中的亲人很少来探望,十分孤独。如认个亲戚来来往往,会觉得好很多。契爷、契妈一般不去南湾,因为他们行动不便,很多都是截肢,需要用拐杖才能走路。另外,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懂得有些人厌恶病人,害怕传染,所以不去。

  

  从以上可以看出,麻风病人从结契当中获得的是感情上的回报。麻风病人远离家乡,很少得到自己子女的关怀和照顾,有了契女、契仔来探望,满足了他们交流感情的需要,使他们认识到自己还是有人牵挂的,并没有被世界所遗忘,从而增加了生活的信心。

  大衾麻风病院建于1924年,大襟岛民为什么直到七十年代才和麻风病人结契?村民M14:65报道: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北湾很赃,遍地是屎尿(人屎和牛屎),麻风病院也没有医生。南湾村民都很害怕传染麻风病,没有一个人敢到北湾麻风病医院去,更不要说认麻风病人做契爷、契妈了。七十年代,大衾麻风病院的环境和医疗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建了新的病人宿舍,也有专门的医生来管理。村民对麻风病人也不再感到害怕,愿意卖鱼和虾给他们。随着交往的增多,村民开始认麻风病人作契爷、契妈。南湾村民至今没有一人因接触麻风病人而被感染的。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大襟岛上的替罪羊习俗产生于特定的历史、地理条件下,在岛民的日常生活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转嫁祸患。如果大襟岛上没有麻风病医院,大襟岛民也不可能产生和麻风病人结契的想法。如果麻风病人不同意,结契的行为也不可能发生。由于封闭的海岛割断了麻风病人同外界交流的途径,所以他们为了满足感情交流的需要而不在乎被当作被利用的工具。大襟岛民的需要和麻风病人的需要产生了一个交集,使得这一独特的习俗得以形成和发展。对大襟岛上的替罪羊习俗进行分析和解读,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海岛居民的内心精神世界及其文化。


【注释】

①[英]詹姆斯·乔治·弗雷泽:《金枝》,徐育新等译,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764页。 ②“大襟岛”又被写为“大金岛”、“大衾岛”、“大衿岛”、“大钦岛”。 ③因该村地处海岛的南部海湾而得名。大襟岛被14个海湾所环绕,其中,南湾、北湾和狮子湾有人居住。大衾麻风病医院坐落在北湾。狮子湾已入选新赤溪八景,名为“衾岛狮丘”。 ④2001年依据该村户口薄和实际居住情况统计,包括已搬到陆地居住但户口仍在海岛的人口。 ⑤大衾麻风病医院建于1924年。 ⑥《圣经》和合本,利未记,赎罪日16:19,香港:汉语圣经协会有限公司2003年第八版,第192页。 ⑦李海峰:“古巴比伦人的宗教节日——新年节”,《世界宗教文化》2003年第3期,第45页。 ⑧参见[英]詹姆斯·乔治·弗雷泽:《金枝》,徐育新等译,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764—774页。 ⑨同上,第812页。 ⑩[法]勒内·吉拉尔:《替罪羊》,冯寿农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2年版,第152页。 {11}同上。 {12}F39:78指村中第39户,年龄为78岁的女性。此为人类学田野调查中的常用方法,其目的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第一个字母代表性别(F为女性,M为男性),冒号前的数字代表户数,冒号后的数字代表年龄。下同。 {13}钟 × × 小时候患脑膜炎留下后遗症,现在不能说话。

责任编辑: 吴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