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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白昼的儿子”

吴莆田

 理解、认识《圣经》里的“上帝”形象的过程,也是理解、认识新的“人——神关系”的过程。我不能期望自己在“耶和华见证人”那里所获得的对“上帝”的认识有助于匡正一般中国人的“上帝”观,但起码可视之为一个中国人解读《圣经》的个案。

  2002年4月14日,正好是我到达波士顿后的第二个星期日,迎春的花开得四处都是。在Massachusetts Avenue两侧,餐馆打开了在雪冬里关闭已久的通门,浓香的咖啡从中溢出,溶进透明的春光。这是我与Alicia的第一次见面。二十多年前,Alicia大学毕业后随丈夫从菲律宾移居波士顿,她的丈夫在哈佛和MIT获得双硕士学位后参加了美国空军,Alicia说,自己似乎在一步一步地贴近想象中的美国梦。但有一天,她被告知丈夫因飞机失事牺牲了。“Chong,不要期待未来,也不要为明天忧愁,因为明天自有让你忧愁的事情”。我望着门外窗前的盎然春意,为Alicia低缓平静的述说暗暗吃惊,这与我所熟悉的大多数中国人的“未来观”完全两样。不过,如果了解了她是一位怎样的基督徒,也许就不会把她的这番话视为所谓的“消极悲观”。

  Alicia所属的教派叫“耶和华见证人”(Jehovah’s Witnesses)。1872年,少数基督徒由于不满天主教对《圣经》的随意阐释,于是结成一个专注于《圣经》研究学习的组织,叫“International Bible Students”,据说其创立者是一个名叫Charles Russell的美国匹兹堡服饰经销商。1931年,他们采纳了一个来自《圣经》的名字——耶和华见证人(“You are my witnesses,”is the utterance of Jehovah,“even my servant whom I have chosen”——Isaiah)。现今,该组织在世界235个国家和地区(包括香港和台湾)传道,会众(Congregation)约600万人,但尚有28个国家和地区禁止其入境传教。“耶和华见证人”的世界总部设于美国纽约,并在世界各地设有100多个办事处。总部负责督导普世的会众,确定每周日供会众唱颂的赞美诗曲目和供会众学习的阐释《圣经》的文章篇目,并编辑出版两种免费派发的半月刊——会众每礼拜日的学习材料《守望台》(Watchtower)和平时的阅读材料《警醒》(Awake),并以世界上148种语言版本同时发行,平均每期印刷数量高达25600000册。全球各地“耶和华见证人”周日聚会的时间统一订为上午10点,此时,Alicia总是脸带微笑,在我耳旁悄语:“Chong,你知道吗,全世界的兄弟姐妹都在唱同一首歌,学习同一篇文章。现在!现在!”

  Alicia说自己是在Bathroom里找到了耶和华。十多年前,两位“兄弟”(男会众)上门给她已成年的儿子辅导《圣经》,她在浴室里伸长耳朵听了半小时,泪流满面。在她旁听了第二次传道之后,就决定接受洗礼。此后,Alicia的工作从Full Time转成Part Time,她想把更多的时间奉献给耶和华——“耶和华见证人”被希望尽可能上门辅导别人学习《圣经》(Bible Study)。Alicia所在的Cambridge教区分出100多个小区域(Territory),每个“见证人”负责一个小区,并每6个月轮换到另一小区。所有的“耶和华见证人”总是穿戴整洁,彬彬有礼地敲门,微笑地劝人参与《圣经》学习。若三次敲门而无人应答,则可暂时放弃,留待6个月后由另一位“见证人”造访。如果“见证人”因病入院,就把医院当作临时的Territory;如果“见证人”年迈体衰,就通过写信、电话辅导。事实上,大部分“耶和华见证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在飞雪漫天的Cambridge,两位略显背驼的老太在雪地里相互搀扶,白色世界里有她们鲜红的围巾,她们是前往辅导《圣经》学习的“耶和华见证人”,我在2002年深冬所见的这一幕,已成无声处难以释怀的画面。

  在“耶和华见证人”那里,每个成员都是志愿的传道者(Publisher),传道者又分为四种:“助理先驱”(Auxiliary Pioneer)、“主力先驱”(Regular Pioneer)、传教士(Missionary)和“特派先驱”(Special Pioneer),其划分依据为传道者每月所能奉献的时间,分别为50小时、70小时、常年在国外传教和120小时。Alicia现在属于“主力先驱”,就是说,她除了为谋生而在公司里上半天班(财会工作)外,平均每天至少还要用两个多小时从事《圣经》学习辅导。我问Alicia:“这些《圣经》学习者的年龄、职业、文化、性别构成如何?”她满脸疑惑:“Chong,你为什么有这个问题?”我说:“如何你知道了这些情况,可能会有更好的传教效果。”但在Alicia看来,她每周花一半时间给人宣讲《圣经》,这是在帮助耶和华,而并非在做自己的事,所以不必问个人的选择性。她举例说,一个十万人的公司,准备给每个人发一支笔,一个好的管理者也许会买十五万支笔回来,以备有的人丢了或用坏了笔。传道也是这样,应面向所有的人,不必问对哪些人传道可能更有效果。耶和华认为,不管是野草还是禾苗,得等它们生长成熟自然形成区别后再区别对待,不应在其幼苗时就加以认定。Alicia很有兴致地向我了解在中国居住生活的各项费用并学舌“你好”、“谢谢”、“再见”的中文发音,她期待自己能成为Missionary,也期待能来中国,辅导人们学习《圣经》。Alicia说她去过香港,偶有谈到香港,她总是微笑着眯起双眼,沉浸于中国美食的色香味之中。

  “耶和华见证人”每周聚会的固定场所不叫教堂(Church),而统一叫做“王国聚会所”(Kingdom Hall),目前全球共有93154所Kingdom Hall(其中台湾61所,香港45所),没有常见的十字架,没有哥特式的尖屋顶,没有色彩缤纷的玻璃窗,更没有上帝耶和华(Jehovah)和耶稣基督(Jesus Christ)的任何挂像,他们大概欲以此首先在形式上与其它“错误宗教”(如天主教)划清界线(“耶和华见证人”认为,他们被天主教视为异端甚或“邪教”的任何言行,事实上都依据于《圣经》)。就在一座座从设计到施工全部由“见证人”亲手建造的朴素无华的被Alicia称为《圣经》学习的“Classroom”里,除周日聚会外,还有周四晚的旨在培训“见证人”改善传道效能的传道训练班(Ministry School)和示范传扬《圣经》的服务聚会(Service Meeting),此外,“耶和华见证人”还分成若干小组,每周六上午集中于此钻研《圣经》(往往是一年才精读深解一个篇章)。对“耶和华见证人”来说,深深尊重《圣经》是纯真宗教的表现,他们相信《圣经》所说的一切话,相信《圣经》是正确知识的唯一来源,人所面对的所有问题、困惑,都可以而且也应该从《圣经》中寻找答案,《圣经》就是他们的“Manual”(指南宝典),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称得上是严格的引经(《圣经》)据典。虽然他们也是基督徒,但他们不过圣诞节,因为《圣经》里找不到对圣诞节所作的任何表述。我猜想,可能没有哪一个教派的一般信徒会比“耶和华见证人”更熟悉《圣经》了。每当我向Alicia提出某一问题,她总是不加思索地喃喃自语,说出《圣经》的某一篇章某一段落,在那里,有现成的答案在;若是我对Alicia的某个说法表示赞叹,她总是及时纠正道:“Chong,这并不是我的观点,而是耶和华在《圣经》里显示给我们的”。在Cambridge(哈佛大学所在地)Kingdom Hall二楼临街的小房里,从2002年4月22日到2003年6月20日,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六点,Alicia为我做了超过200小时的《圣经》学习辅导,每当我谢谢Alicia时,她总是以略带颤抖的虔诚音调低声回应:“Thank Jehovah and his son Jesus Christ”。

  在离开波士顿整整一年半之后,在Alicia曾经踏足过的香港,我终于有机会重拾思绪,记述跟随她学习《圣经》的如下感言絮语。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上帝”的名字是熟悉的,但“上帝”的形象却是模糊的。即使是基督徒,也可能习惯于以中国的神灵观念去想象“上帝”:威严、法力无边、惩恶奖善、有求必应。但《圣经》里的“上帝”形象却并不尽然。理解、认识《圣经》里的“上帝”形象的过程,也是理解、认识新的“人——神关系”的过程。我不能期望自己在“耶和华见证人”那里所获得的对“上帝”的认识有助于匡正一般中国人的“上帝”观,但起码可视之为一个中国人解读《圣经》的个案。

一、“上帝”高高在上吗?

  “耶和华见证人”尤其反感天主教的“三位一体”(Trinity)说,即圣父(Jehovah)圣子(Jesus)圣灵(The holy spirit)合一。Alicia说,《圣经》里说得很清楚,耶稣是耶和华的头生子(Firstborn Son),至于圣灵,那是耶和华的动力(Active Force)。为什么天主教会犯如此常识性的错误呢?Alicia解释道,正确的宗教既要“By heart”也要“By mind”,缺了前者无法深刻,缺了后者,易入歧途。天主教就是缺了“By mind”。对“耶和华见证人”来说,“GOD”毫无疑义地就是单指耶和华而绝不能包括耶稣,耶和华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他们为了与天主教的上帝分开,平时总是宣讲上帝的名字——耶和华,若说到“GOD”,应用“The God”。Alicia介绍说,在大多数版本的《圣经》里,耶和华的名字被删掉而代之以“主”或“上帝”,可是在写《圣经》之初,耶和华之名出现过7000次之多。她反问我:“Chong,我们为什么必须说出上帝的名字?”我说:“如你所言,人与上帝关系密切。如果你路遇密友但仅说‘先生你好’而没说‘某某你好’时,你的密友一定以为你在疏远他”。Alicia对我的这一说法显然极为赞赏,连称“Excellent”,并不时将此说法告知他人。

  “上帝”身居天堂,并且连救赎人类的耶稣也必须臣服于他,但他并不“高高在上”。“上帝”是“GOD”,但他同时也是一个Spiritual Person,人与“上帝”的关系是一种个人性的人际关系,不是“我们”而是“我”与耶和华发生联系,“耶和华见证人”坚决反对把上帝当做人们顶礼膜拜的偶像(Idol)。当然,“上帝”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Spiritual Person,所以,人需要通过耶稣与上帝进行直接沟通,耶稣是人与上帝之间的唯一媒介。耶稣说没有人不可以接近耶和华,耶和华说没有人不可以通过耶稣接近我,可见耶和华与耶稣之间的默契。我问:“耶和华是全能的(Alicia插话说有一项是其所不能的,即撒谎),为什么还需要耶稣帮忙?”Alicia说,不是耶和华需要耶稣,而是我们需要耶稣,并比喻道,耶稣像翻译,也像邮差,如果你想给上帝寄信,只有经过耶稣盖上邮戳(Stamp OK)之后才能寄达。怎么写信?祷告。祷告就是把上帝当成人的知己良朋,并谦卑地与之交谈,任何对人和上帝的友谊有影响的事,都可以在祷告里提及。Alicia说,耶和华也具有常人的情感,他可以做你的最好的朋友,能感觉到你所感觉到的一切,而你周围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来自上帝,所以每天都要不断感谢他;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也要及时地向上帝说声“Sorry”,请求宽恕并力加改正,耶和华会为你保密;就像对着你的亲爱的人,难道不需要把自己每天所经历的事及时告诉她吗?只有这样,才能“亲近爱人(Drawing close to her)”。Alicia坦言:“Chong,就在刚过的这一小时里,我已在心里默祷了十多次,耶和华能听见我们心里的默祷。”

  “高高在上”意味威严、冷酷,但“上帝”却具有人们期待中的“好人”的品行∶富于怜悯、仁慈慷慨、善解人意、敏于宽恕、恒久忍耐。人通过不断祷告,与“上帝”沟通、倾诉,维系日渐牢靠的友情。这与中国人往往把“上帝”视为超然于“人”的喜怒无常得罪不起的神是不同的。

二、“上帝”包揽一切吗?

  “上帝”创造了人,但他并不包揽人的一切。在“上帝”所赋予人的种种潜质中,最重要的是“自由意志”(Freewill)。Alicia说,自由意志是核心(Nucleus)。我已习惯于这样提问:上帝干嘛不能阻止恶人干坏事?Alicia说,如果可以的话,耶和华也用不着去阻止,他当初造人时尽造好人就行了。耶和华为什么不能像造机器人一样造人?因为这样会剥夺人的自由意志。耶和华无法阻止人干坏事,因为干坏事也是出于人的自由意志。也就是说,上帝为了成全人的自由意志,而宁愿不去阻止人作恶。在此,自由意志具有首要价值的地位,而道德上的善恶倒成其次。

  为了把自由意志原则贯彻到底,“耶和华见证人”反对人死后还拥有灵魂鬼神、天堂地狱的说法。Alicia说,因为《圣经》没有这样的说法。《圣经》是有提到灵魂(Soul),人是有灵魂的,但没有说人死后还拥有灵魂。活着的人才有灵魂,灵魂是人活着的必要条件,没有独立于活人之外的灵魂,灵魂就是指活着的人,所以Alicia说,只有Living soul而没有Having soul,只能说“I’m a soul”而不能说“I have a soul”;《圣经》也没有提到人死后进天堂或入地狱,而只提到“坟墓”(Grave),说人来自于尘土(Dust),死后复归于尘土——入坟墓。Alicia说,如果有独立于活人的灵魂,那么,撒旦(Satan)用来控制人的办法之一的招魂术(Spiritism)就可以成立,而人也将因此失去自由意志(Spiritism is one way Satan brings people under his power)。另外,既然人死后化为尘土,当然也就没有天堂地狱之说,所以,人应注重现世。

  在现世,人根据“自由意志”而作出行为抉择,应有承担其行为后果的责任。为了人的自由意志,耶和华既不能造“好人”也不能教人如何抵制撒旦的引诱以免犯罪。耶和华只是在《圣经》里把旨意显示给人,让人知道做好事就会有好结果,做坏事就会有坏结果,并没有强制人们做什么。Alicia说,耶和华控制一切,但唯独给人自由。我问Alicia:“人们在做选择之前也许已经知道了做坏事有坏结果,因恐惧坏结果的出现而无奈选择做好事,这是不是妨碍了人的自由意志?”Alicia间接回应道:“耶和华从不对人们使用夸大或恐吓的措辞。”我自顾往下说:“趋利避害的选择证明了人类行为的理性,当然,并不是由耶和华定下理性的标准,理性乃是每个人自己的理性,这并非有违人的自由意志。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它同样属于人的自由意志。所以,也许应该把自由意志表述为人的理性选择。”Alicia罕见地对我的说法保持沉默。当然,我能领会到她此刻沉默的义含:作为个人,她也许赞许我的观点,但作为“耶和华见证人”,她不能随便接受《圣经》里没有记述过的任何说法。

  《圣经》里有一段这样的话:“The peace of God that excels all thought will guard your hearts and your mental powers by means of Christ Jesus.”(Philippians)就是说,上帝会借着耶稣,守卫人的心和思考力。我问Alicia,为什么要特地提到“思考力”?她说,为了人能展现自由意志,上帝必当保证人不能太愚蠢。自由意志意味着人有正常的智力自由去选择好的或坏的道路,人的过失完全是咎由自取的。并不需要以耶和华之名惩罚人,而是人自己惩罚自己。Alicia比喻道,虽然“种瓜得瓜”,但往往种“好瓜”得“坏瓜”,此责任在人,如果把什么过错都推给撒旦,那就是“撒旦主义”(Satanlism)。即使邪恶如撒旦,也从不强迫人干坏事,它只是引诱人去干坏事。

  可见,在人与“上帝”之间,上帝乃彻底遵循人的“自由意志”原则,从未对人指手划脚,但中国人却乐意委身于一位大包大揽的“上帝”。

三、“上帝”法力无边吗?

  “上帝”是万能的,但他并非有求必应,或者说他并非“灵验”。上帝只会垂听正义的人的祷告,作为祷告者,不应说出有违上帝旨意的话,这也是Alicia说的“We should only pray for things that harmonize with God’s will”。Alicia说,你甚至可以求上帝关照我们的物质需要,但我们的“物欲”不能基于自私,否则不会蒙允。我问她:“怎么区分Material needs和Selfish?如拥有轿车对美国人来说也许是必需的,但对贫困国家的人来说也许就是基于自私的物欲。”Alicia说,主要看你所祷告的东西是否服务于耶和华。另外,人们在祷告之后必须为所求的事作出相应的努力,若只坐等其成,那是绝无结果的。

  神的灵验还体现为雷厉风行地为民除害。但“耶和华见证人”的上帝却并不然,在中国人看来,这个上帝毋宁拖踏磨蹭、优柔寡断甚至无所作为。Alicia说,耶和华是宽容的,并不想惩罚人,即使是撒旦,耶和华明知其作恶,也不是在当时当地惩处它,而是有一定的周期或程序,即“上帝”是在其了然于心的“Procedure”中展现其伟力的,这倒像人们常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所以,在人有求于“上帝”时,必须理解这一“Procedure”,即耐心地等待,不应期望上帝“有求必应”。我问Alicia:“为了避免一些人灰心丧气,上帝能否让人提前知道他的Procedure?”“不可以,这是上帝的秘密——神圣的秘密(Sacred secret),人不应该去揣摩上帝的心思。布什说美国代表着上帝的意志攻打伊拉克,这是完全错误的说法,表明他完全被撒旦控制了。”Alicia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Endure),尽职尽责过完每一天。譬如你的手受了伤,医生给你制订了医疗及痊愈的程序,这时你只能按部就班地接受这一程序,因为医生具有你不具备的专业知识。至此,我们也许才能领会到Alicia与我初次见面时讲过的那句话——“不要期待未来,也不要为明天忧愁,因为明天自有让你忧愁的事情”。

  Alicia说,人臣服于上帝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上帝对人“有求必应”,而是因为人是由上帝造的,只有上帝才最了解人的需求、人的毛病,人只有跟随上帝,才能满足需求、治好毛病。就如你买了一部TOYOTA的车,你只有找到TOYOTA公司的修车点,才可能得到最可靠周全的维护。在“耶和华见证人”看来,不能因为上帝是全能的就要求上帝替人排忧解难。从根本上说,不是人要求上帝干什么,而是上帝要求人干什么——由“耶和华见证人”总部编辑的、供入门者学习的、发行达5000000册的一本小册子的名字就叫《上帝对我们有什么要求》(What Does God Require of Us?)。Alicia说,耶和华是我们的父亲,小孩怎么可以驱使父亲呢?

  在此,人与“上帝”的关系类似“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中国人却往往期待“上帝”是一位随叫随到的“呼风唤雨”的即刻并且现场地惩恶奖善的神。

四、“上帝”非理性吗?

  “上帝”时而说一些霸气十足的话,如《圣经》里说,上帝是正义的,他要对不认识上帝的人,对不服从耶稣的人施行报复。这些人会遭受刑罚,就是永远毁灭,从主面前消失(2 Thessalonians)。我问Alicia,极力维护人的自由意志的上帝,怎么也会如此专断?“当时人类尚处于儿童期,而且主要是针对以色列人说的。”Alicia接着说,上帝是宽容人的,而且也是合理性的(Reasonableness)。

  我跟Alicia说,人们相信《圣经》也许并非基于其所涉及的故事是否确切(Accurate history),而仅仅基于个人的主观信仰,因为《圣经》故事的象征意义比是否属实更重要,并援引十九世纪德国大哲学家康德的观点,他认为应该在理性和信仰之间划清界线,河水不犯井水。Alicia说,不能受哲学家观点的误导,并马上叫我查阅《圣经》的“Colossians”章,上曰:“你们要当心,可能有人用哲学和空虚骗人的话,把你们当做牺牲品掳掠去。”我又转述了中国思想家王国维的名言——“可爱的不可信,可信的不可爱”,Alicia表示,她赞成前半句,但反对后半句。她说,错误宗教与正确宗教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非理性的,只讲感觉(Feelings),导致信仰和理性不一致;而后者是合理性的,讲合理的知识乃至合理的感受(Even feelings also reasonable or in order to be reasonable)。

  Alicia说:“耶和华给人创造了脑(Mind)和心(Heart),目的是让人同时拥有知识和感觉。”《圣经》对人心脆弱性的描述基本上与传统中国哲学(不管是儒还是道)相当,即极易被引诱——“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点,谁能识透呢”(“The heart is more treacherous than anything else and is desperate, who can know it?”——Jeremiah)所以Alicia强调,只有以知识为基础的感觉才不会被引诱。当然,“知识”指的是确切的东西,并非指可能与宗教信仰相冲突的现代科学知识。Alicia提到马斯洛关于人的五个层次需求(本能的、情感的、社会的、知识的和精神的),她说,许多人是在知识的而非精神的层次上理解宗教,所以才得出宗教与理性不相容的结论。

  Alicia批评以现代科学的眼光贬抑宗教信仰,但她自己却常常运用某些科学知识论证上帝的存在。如她说,你可以看到水,但你不可能看到水的原子和分子,所以,在你看到世界万物时,也不可能看到圣灵,但这不等于圣灵不存在;又如她说,《圣经》说人由土造就,这有科学依据,一是人死后变成尘土,二是人要强壮,就得吃喝许多矿物质(Mineral);Alicia还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只是一个得不到证实的假设,如果它成立,那么地球上应该有半猿半人的化石存在,但事实上,科学家从未发现过此类化石。上帝造人是在瞬间全部(As whole)完成的,因上帝早已深思熟虑并作了最完满的整体谋划。我问Alicia:“你这样说,是不是也是用科学的眼光看待信仰?”Alicia说:“不,这表明上帝是合理的。”

  上帝创造万物时遵循了合理性原则,所以才有万物的和谐相处。Alicia说,上帝在缔结社会秩序时也是合理的。《圣经》说,上帝是秩序的和和平的上帝( For God is a God, not of disorder, but of peace——1 Corinthians)。Alicia问我:“上帝威力无限,但为什么不说威力(Power)的上帝,而说和平的上帝?”我说:“与威力的上帝相比,我更喜欢和平的上帝。”Alicia说:“这样说不妥。Chong,你知道吗,上帝同时拥有正义、智慧、爱和权力,只有上帝才有能力,也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如何把手中拥有的正义、智慧、爱和权力作最合理的分配,保持一种最好的平衡。而人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我想,在中国人的神祗世界里,是很难有这样的理性诉求的。

五、人的处境

  以上四点,也构成了人的处境。因为“上帝”以宽容理性之道与人相处,所以,上帝并不会包揽一切地随叫随到地解“人”于困境;因为“上帝”并未剥夺人的自由意志,所以,人必须时时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另一方面,撒旦作为上帝的反对力量,同样强大,人其实就处身于上帝与撒旦的拉锯战之中——上帝不能强迫人跟随,撒旦却时刻引诱人。更关键的是,人并不能确切知道上帝何时跟撒旦算总账,所以人只能“如履薄冰”——提高警惕,守护自我,时刻关注,等候上帝清算撒旦之日的来临。

  上帝和撒旦都是人所不能看见的精神性的存在,上帝身边有天使,撒旦身边有魔鬼。Alicia强调,撒旦也是“God”,同样拥有伟力,只不过耶和华是唯一的真神。因为上帝和撒旦的力量一样强大,导致人时常摇摆不定。Alicia说,当人有所祈求时,上帝和撒旦都同时知道,上帝只会说“你们跟随我就会如何如何”,撒旦则用各种人最愿意接受的方法引诱人,以显示其比上帝更有力。撒旦是极聪明的,它喜欢告诉人一半的真相,而把炸弹伪装在漂亮的外衣下,所以,人极易随撒旦而去。Alicia伤感地说:“Chong,你知道吗,上帝在天堂希望人听从召唤,而撒旦是在地上拉拢人,多数人会感到撒旦的力量超过上帝,只有很少人是跟随耶和华的。”我想跟她说“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不洁的力量早已超过了洁净的力量”,但我最终没开口。

  在如此严峻的困境中,人随时都可能犯“罪”(Sin)。这个“罪”并非指谋划与实施杀人越货,而是可能随时发生于任一瞬间。Alicia说:“Sin means missing the mark of perfection”,完美的标准来自上帝,“罪”意味着错过趋向完满,而“罪人”(Sinner)便是不完满(Imperfection)。我问Alicia:“撒旦如此嚣张,而且耶和华又无需顾及撒旦的自由意志,那么,耶和华为什么不把撒旦毁灭掉?”“Perfect”,显然她很有兴趣回答。Alicia对我慢慢道来:上帝创造人之前,先拣选地球的一小部分,并使之成为美丽的乐园(Paradise),就是伊甸园。亚当与夏娃居住其中,上帝的旨意是让他们繁衍人类,然后整个地球都成了乐园。后来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但上帝曾经答应过要让人类长久生活于乐园里,为了成全此事,上帝必须把当今地球上的恶人消灭(Wicked people must be removed)。这件事会在上帝终止罪恶的战争中发生,这场战争称为Armageddon,而所到来的这一天,被称为“耶和华的日子”(Jehovah’s Day)。接着,撒旦将被囚禁一千年,只有已经或愿意跟随上帝的人才会继续生活在地球上。然后,耶稣作王统治地球一千年。在王国的千年里,那些正在学习《圣经》,并愿意跟随上帝的人的学习及转化状况如何呢?这需要考试。由谁来测试?撒旦。让撒旦到这些即将成为好人的人面前,看他们是否不被诱惑。这千年对留在地球上的人来说是“Education time”,撒旦还有反面作用,需要让他苟延一下(Loose for a little while),不能马上杀死他。千年过后,撒旦就会被耶和华消灭。地球成为乐园,那些死去的原先跟随耶和华的人也会复活,而活着的人则得以永生,地球与天堂已没有区别,共成一个王国(Kingdom),这就是“耶和华见证人”反对人死后上天堂的依据所在,也是“耶和华见证人”聚会场所Kingdom Hall之名的由来。我说,能否说如果没有撒旦、没有“罪”也就没有人类的历史,因为没有“罪”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完满的,意味着任一时段的人类社会是无差别的,历史也就停滞了。Alicia默认我的说法(因为《圣经》里没有这样的表述)。

  Alicia已把这一过程作了清晰的描述,但是,关于“耶和华的日子”究竟何时来临,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这属于“神圣的秘密”。虽然现在到处都是战争、动乱和疾病流行,有许多迹象表明这一天已越来越近了,即Going to end of wicked system,但“End”并不是指具体的哪一天。Alicia说,我们不应去推测这一天的具体日期,“错误宗教”总是对这一天作出种种推测。Alicia作这样的比喻:你从中国来美国,需要做漫长的准备工作(Long check list),签证,订票,购物,飞行,等等。同样,通往Jehovah’s Day,也是Long check list;你可以说出孕妇的预产期,你日夜守护,但没有人能说出小孩诞生的准确时刻;你看到芒果树上的芒果,你看着它一天天转成金黄色,但不知道哪一刻真正成熟。Alicia所举的这些例子都突出了同样的主题,即希望人们对那可预见但又不可坐实的“耶和华日”的到来,时刻等待,警醒(Awake),注视(Watch)。

  这样,人的困境乃因人与撒旦并存并时刻受撒旦引诱所导致。但中国人往往把奉神与驱邪并提,这是把人的困境想象为外在邪恶力量的作祟,而并非理解为个人意念和行为的失控。

六、“上帝”有什么“用”?

  2003年初夏,Alicia曾微笑地探询我:“Chong,我想问一个very very private的问题,你愿意接受耶和华吗?”我说:“我的心理准备尚不足。”“Chong,有的人要做很久的准备,背一大包东西,才旅行上路,有的人带一把牙刷,一条毛巾,背一个小包,就轻松上路了。”Alicia依然微笑地说着。

  我想,在知识和信仰的过渡地带,应该还有一片想像的天空。对我来说,上帝既不是知性的对象,也不是信仰的对象,而毋宁是想像的对象。接触《圣经》,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似乎已为我搭出了通往想像世界的桥梁。在日益格式化的生活环境中,想像的触须已被科技的利器斩断,那些人类远古的故事、经历、悲喜,那些文明童年的寓言、智慧、文化符码,已全被当作无解的天书甚至荒诞的臆语。

  可她们——从柬埔寨逃难出来,用十多天时间穿越原始森林经泰国并最终来到美国的Sun Ly;略微背驼、英语纯正、父辈从拉脱维亚移居波士顿的Helen;年轻时酷似电影明星而今满头银发的来自美国Vermont州的Billie Keating;为谋生每年在波士顿工作一个月,余下时间全在厄瓜多尔一个密林深处的小村里传教的Mary Ann Gifvn;正在英国伯明翰大学读书,利用暑假,准备前往巴西传教,在我经过无数次的Massachusetts Avenue上披着灿烂夕阳高喊“Chong,See you in China”的Emilie Pellaton;还有来自日本冲绳的Mashako;来自委内瑞拉的Rose Robinson;当然还有你,Alicia Ocampo——这群热爱耶和华,全力辅导别人学习《圣经》的“Sisters”,依然洋溢热情,充满智慧,执着,镇定,宽容,还有永远的微笑。

  2003年6月20日下午两点,是我在波士顿的最后一次Bible Study,也是和Alicia及Billie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利用这最后一次机会,把最为革命时代的人们嘲笑的耶稣的一句话提出来,问:“为什么耶稣说‘爱你的敌人’?”Alicia说,爱有三种层次,最高层的是Agape,其次为Phylia,低层为Anima,耶稣所言,乃指Agape层次的爱。她还引述“约翰福音”的一段话说,“上帝是个灵,崇拜他的,必须用灵和真理来崇拜他。”(God is a spirit,and those worshiping him must worship with spirit and truth)我想,当人们习惯以常识和被污染的语词去阅读上帝时,上帝只能被偏见的帷幕重重包裹。

  “耶和华的日子(Jehovah’s Day)的到来,恰好夜贼悄然而至……但是你们却不是在黑暗里……因为你们全是白昼的儿子。既不属于夜晚,也不属于黑暗。”(1 Thessalonians)我们是白昼的儿子,我们忙碌于光芒四射的常识世界,掳掠财富,觊觎权位,筹划未来。

  Alicia说,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走错路,所以应该认真关注眼前的每一天,Don’t go too far,未来不是人所能想象所能把握的。我们应该清点(Clean)每一天的生活,就如公司每天都要清账一样。因为我们是白昼的儿子。

  在临别的一刻,Alicia和Billie分别握着我的手,她们为我日后的平安旅途祈祷。

2004年12月13日完稿于香港大学柏立基学院 


责任编辑: 于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