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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与厅堂

——马来人的房屋设计所体现出的性别关系

康 敏

【内容提要】 一个社会的建筑设计往往能够体现出该社会的性别关系。本文通过对马来西亚一个马来村庄的实地调查,揭示出马来人在其房屋设计中所体现出来的性别关系特点,如男女相对平等、女性的自主权更大、独立性更强等,并论证这种性别关系特点的形成是受到传统习俗与伊斯兰教的双重影响的结果。

 空间的生产往往涉及复杂的权力关系运作,性别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2}(毕恒达,2001;2004)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可以观察得到,男性一般习惯用他的身体语言占据一个超出其身体真正所需的较大空间。例如在公共汽车上或地铁里,男性往往习惯性地将两脚大大分开,从而占据更大的座位空间。如果依照生理需要,女公共厕所应该设计得比男厕更大,然而众所周知,事实恰好相反,在中国的很多地方,挤公共厕所让众多女性感到头疼。我们再观察一下住宅里的空间结构。客厅往往是面积最大、人们花最多钱装修的地方,因为这是向外展示的场所;而厨房却往往是面积较小,而且总是最先被考虑减小以保证客厅够大的地方。那些在家从不下厨的男性在购房时,通常很少主动关心厨房里的活动空间,正如他们在购买冰箱或洗衣机时,往往忽略了更经常使用这两种电器的女性的意见。

  诸如此类的现象与事实说明,空间如何设计能够告诉我们一个社会里的性别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此,本文试图通过对马来人的房屋设计与使用的说明,揭示出马来社会里的性别关系特征{3}。

一、马来人的房屋设计

  

  传统的马来人的房屋和我国西南地区很多少数民族的房屋一样,属于“干栏式建筑”,俗称高脚楼或浮脚楼,从外形上看就像一个“舞”字{4}。过去,马来人都是就地取材,房屋多用木头或竹片建成,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房屋的建筑材料基本都改成了水泥、砖瓦和混凝土,房屋的外观也离“舞”字越来越远。不过,不管房屋建筑的外观怎么改变,房屋内的空间设计却基本依然如故。

  “新加坡马来人说,他们理想中的住所是建在柱子上的木头房子,有一个在房子前面以迎接客人的走廊,一到两个卧室,一个厨房;房子必须要有两个入口,一个前面的和一个厨房的入口。在同时有男客人和女客人的场合时,比如婚礼或者宗教节日,男人就用前门,而女人用厨房的那个门。”{5}(Judith Djamour,1959:7)今天,马来人理想中的住所不再是“建在柱子上的木头房子”,而是新颖、牢固的砖瓦房了,然而,走廊、卧室、厨房、客厅,前后门还是一个都不能少。这里列出了四所马来房屋的平面图和剖面图,它们都是我曾经住过或十分熟悉的房子。

  以上四所房屋都具有马来房屋建筑中几个主要的共同特点:

  一是从房屋的朝向上看,客厅都在房屋的前面,即紧临道路的部位,而厨房都在房屋的后面,即远离道路的部位;二是客厅和厨房的面积都比较大,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有明确的分界线;三是房屋都有两个供出入用的门,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我们可以简称为前门和后门;四是从剖面图上看,房屋的主要部分——客厅都要比厨房高;五是在前门门口都有一个凉台{6}。下面我们对房屋各部分的使用情况逐一做出说明。

二、房屋的使用

  

  A村的房子没有什么坐北朝南之类的方位讲究,原则就是大门(前门)要面朝道路开,而且房屋的布局是客厅在前,厨房在后,这和我在一些东北地区看到的人们把面向大路的阳台当作厨房有着天壤之别。开在厅堂的门既是前门,也是正门,当有贵客来访时,一定要把前门打开以示迎接;而开在厨房的后门则更多地是供自己或熟人出入的,所以实际上后门的使用要比前门频繁得多。前后门不仅有疏熟之分,还有性别之分。每逢家里举行仪式,来的客人较多的时候,前门是供男客进客厅的,而后门是供女客进厨房的,这样就避免了男女混在一起。

  凉台是从屋外到屋内的一个过渡空间,除了用来迎接客人之外,它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非正式社交场所。在炎热的一天即将过去的傍晚时分,邻居们喜欢互相串串门。大家随意地坐在凉台上,聊聊一天的收获,交换交换家长里短的轶闻趣事,让凉快的晚风吹走一天的烦闷与辛劳;而孩子们则会在院子里尽情地玩耍,大人们就在凉台上远远地望着,这真是一天中最令人轻松惬意的时候。

  厅堂可以说是马来人房屋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它除了可以会客之外,也兼让人们休息睡觉,而且还是在家里举行各种宗教仪式的地方。马来人信奉伊斯兰教,不提倡节育,因此家中的子女都比较多,有限的几个卧室一般是供成年孩子或夫妻居住的。如果家里的卧室不够多,那么小孩子们或者来访的亲戚们就会一起睡在客厅里。即使是有足够的卧室,很多人为了凉快,也更愿意睡在客厅。他们往往在客厅的地上铺张席子,就能甜美地进入梦乡。客厅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要足以供人们在那里举行各种宗教仪式。马来人一般在自己家中举行宗教仪式,比如结婚、葬礼、为新生婴儿剃发、祈福、祛邪、庆祝先知生日等等,都要请男性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等齐聚家中念诵古兰经。请的人数少则十几二十人,多则可达八十乃至近百人。

  当男人们进行完宗教仪式之后,必须请大家吃顿饭。此时,厨房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要做这么多人的饭,单靠主人一家肯定忙不过来,所以都得从邻居家、亲戚家请些妇女来帮忙。女人们喜欢在厨房里铺张大席子,大家盘腿席上,边工作边聊天,剥洋葱的、切黄瓜的、摘辣椒的、剁肉的、刮鱼的,榨椰汁的……十分热闹。除了宗教仪式,传统的马来人还经常需要在家举办各种宴席(kenduri),例如婚宴、欢庆宴等等,所以厨房和妇女就显得格外重要。

  据我观察,A村里的几乎所有房屋,不管是新房还是旧房,从高度上看,厨房都要比客厅低一些。这除了为实用和方便考虑之外,我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大多数人改善住房条件都基本采取了扩建翻新旧房屋的渐进的办法:今天铺铺新地板,明天换换屋瓦,后天再加盖一间屋子……比如房屋一、三、四都是这么做的,而房屋二则是一次建成的较新的房子,暂时还未扩建过。耐人寻味的是,当人们改造旧房子的时候,往往首先考虑改建或扩建厨房,而不是新建一个厅堂或卧室。与其说厨房的改建有利于厅堂面积的扩大和卧室数量的增加,不如说厅堂面积的扩大和卧室数量的增加是改建厨房的结果。

  下面我通过对一次宗教仪式的记录来说明厅堂与厨房的使用。

  2004年5月3号那天,我到莫奶奶家去参加纪念先知穆罕默德诞辰的活动{7}。晚上八点半过后,刚进行完宵礼的男人们纷纷从清真寺里走出来,陆续地到达莫奶奶家。当第一个客人出现在路口时,等在凉台上的人就立刻通知了所有正在屋里忙碌的人,那些正在客厅里收拾的女人们在第一时间奔进了厨房,把没做完的工作丢给了其他男人;厨房与客厅之间原本卷起来的门帘也在第一时间放了下来,隔开了两个空间。从这时候开始,女人就必须呆在厨房里,不得踏入客厅一步,直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孩子们倒是没有这个禁忌,他们仍旧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嬉戏。对于我能否到客厅里去照相的问题,大家发生了意见分歧。莫奶奶的两个外孙女哈尼拉和阿蒂拉说不能出去拍照,如果想照可以委托她们的哥哥阿米尔帮忙;而莫奶奶的女儿艾尼丝姐则认为没有问题,只要有地方站,我又不跑到正中间去就行了。在她们三人之间引发了一点小争论,但因为艾尼丝姐是长辈,也是这次活动的主要承办人,她十分坚决地说这是庆祝活动{8},出去拍照没有问题,所以两位晚辈也就无话可说了。

  等人差不多到齐,仪式就宣布正式开始。听说今晚一共请了有六七十人,客厅里都坐满了,就连大门外的凉台上也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在客厅里围成圆圈盘腿坐下,主持仪式的阿訇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面朝里坐着,客厅里只剩下他面前的一小块空地了。此时,厨房里的女人们也都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在门帘后边排成排坐下来参与仪式,她们的面前摆着稍后即将呈上供客人们享用的、已经“整盘待发”的饭菜。方才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也都老实了下来,男孩们坐在客厅的最外边,由于客厅里太拥挤,一些小男孩就坐到了厨房里,他们的嘴里一边跟着念着经,一边不安分地不时掀开门帘,好奇地观看外面的大人们的行动,同时为我照相提供方便{9}。

  大家先在阿訇的带领下念了一段古兰经,然后全体起立,照着印在一张纸上的文字(爪夷文写成的)朗诵起来,大意是赞颂先知穆罕默德的功绩。由于他们读得很富有节奏感,并有一定的曲调,我感觉他们就像是在唱歌一样。当客厅里所有的男人都起立,向客厅中心聚集,只留下领诵人前面的一块小空间,大家齐声反复吟唱,并且身体步调一致地有节奏地前后晃动;厨房里的女人们也起立,表情严肃地加入声音越来越宏亮的吟唱声时,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表达什么,但也深深地为之震撼。吟唱完之后,分隔两地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又都纷纷坐了下来,仪式结束,简单的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先用餐的当然是从外面请来的客人,女人们忙着在厨房里装盘添菜、制作饮料、收拾杯盘,而自己家的男人们则要忙着布菜、盛饭、送水,一趟趟地往返于客厅与厨房之间。这么多人,当然不可能围成一圈吃饭,一般都是三五个围一圈,用一份菜。于是,原本围成操场跑道似的客厅现在变成了如烟花绽放的好多个小圆圈。依照惯例,客人们吃完就走人,不会多加停留,所以从仪式开始到他们吃完饭走人,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等客人们走了之后,家里的男人们开始吃饭,此时,女人们就可以走出客厅为他们服务了。等男人们都吃差不多了,才轮到女人们安心地吃饭。

  在举行宗教仪式时,如果说厅堂是男人们神圣的天地的话,那么厨房就俨然是一个女人们的大舞台。厨房与厅堂构成了马来房屋建筑中最耐人寻味的空间。

三、房屋设计所体现的性别关系

  

  禁止男女两性在公共空间的自由混合是伊斯兰区别于其它世界性宗教的重要特征之一。“两性间的自由混合是被禁止的”,因为“伊斯兰希望建立一个纯洁的社会,连眼睛的通奸行为都没有机会。……所有人都被告知在公共场合要‘低下他们的视线’,这样眼睛就不会被魔鬼撒旦当作工具。”{10}(Abdul Ghaffar Hasan, 1999:20-21)马来人的房屋设计正是遵循了这一男女严格分开、女性不在公共场所暴露的规则:在宾客较多的时候,女性从后门进厨房,男性从前门进厅堂;举行仪式时,女性不得出现在厅堂,厨房和厅堂之间的门帘必须放下,让男宾看不到厨房里的女宾;厨房位于房屋的后面,远离大路,这样经常在厨房里忙碌的妇女也就不会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下。

  通过前面对宗教仪式的记录,我已经表明,男女必须分隔开的最极端情况就是在宗教仪式上,不管是在清真寺里举行的集体礼拜还是在家里举办的诵经仪式,女人总是被安排在男人后面,中间还必须有布帘子完全挡住彼此的视线。男女要分隔的观念还延伸到了一切世俗领域。在一些日常的公共场合,男女也是要注意保持一定距离的。马来人举办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宴会,都讲究男宾女宾分开坐。他们的宴会多采取自助餐的形式。在自家附近的空地上,搭起两个临时的塑料棚,里面摆上长桌子陈列饭菜、饮料,周围再放上一排排椅子,让客人们自取自用。一般外面的塑料棚是男人的地盘,里面一些的那个棚子则是女人吃饭的地方。就算是一对夫妻一起赴宴,吃饭时也得分开坐。除了家里的宴席,一些官方举办的大会、苏丹举办的庆典、学校举行的毕业典礼等等,主席台上一般也会分男主席台和女主席台,即男的坐一边,女的坐一边,能并肩坐的夫妻大概只有在场地位最高的人。据说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在上婚前教育课时,在教室里也得分开坐。当马来西亚最大的反对党回教党执掌吉兰丹州的政权之后,不仅超市里的收款台分男女、市中心的休息区分男女,就连电影院里的座位也要分男女。正因为这样,西海岸的人们普遍认为吉兰丹人特别保守和落后。

  我以为,男女在公共场所必须分隔开的规则首先体现了伊斯兰教中男女有别的观念。他们认为,从生物学上讲,男女是两种不同但互补的性别,是真主有意创造了这样的差异,并根据差异规定了各自的角色和任务,古兰经上的一段话经常被用来当作有力的证据:“男人是维护妇女的,因为真主使他们比她们更优越,又因为他们所费的财产。贤淑的女子是服从的,是借真主的保祐而保守隐微的。”{11}(古兰经:妇女章[34])这段话大概有两层意思:第一,男人在身体上要比女人更加强壮,所以更适合外出谋生,而女人自然也就更适合担任家庭主妇;第二,既然男性是家庭的经济支柱,又要在结婚时交给女人聘金,那么男性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女性的维护者和家庭的领导人。穆斯林认为,“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现象是由男女在生物学上的本质不同决定的,那并不意味着不平等,只是在劳动分工上的不同。村里有一个大叔说,一个家只能有一个领导,就好比一辆汽车只能有一个司机,不然就会乱掉。我又问,那为什么非得是男的呢?他说,因为男人比女人擅长于当领导。而宗教学者则说得比较委婉,“真主规定男性来领导家庭,但这是一种责任,而不是特权。”(Abdul Ghaffar Hasan, 1999:10)正因为强调男女有别,所以很多伊斯兰学者对于西方社会出现的“中性”现象很不以为然。他们认为,男人和女人结婚是为了性格、气质上的互补,男人爱女人是因为她的女性气质而不是因为她男性化。{12}(Hedaya Hartford, 2002[2000]:45)女人像男人一样行动也并不表示男女就平等了,相反,男不男、女不女的现象对穆斯林来说是一种文化和精神上的污染。穆斯林应该自觉抵御和清除这样的污染,回归真主创造出的本性。(Hedaya Hartford, 2002[2000]:41)

  不过,男女有别并不意味着男女不平等。与人们通常对伊斯兰的理解正相反,许多女穆斯林认为伊斯兰是最讲究男女平等的宗教。因为伊斯兰教认为,从精神上讲,男女是平等的。(Abdul Ghaffar Hasan, 1999:4)对穆斯林来说,“平等意味着被给予的敬畏真主和升华欲望的机会是一样的,衡量一个人是否高贵的标准就是他在多大程度上使自己的欲望服从于真主。”(Hedaya Hartford, 2002[2000]:42)换句话说,对真主越顺从,越虔诚的人就越高贵,不管这个人的性别是什么。村里的一些妇女甚至认为,伊斯兰对于妇女是更优待的。比如有一个报导人说,虽然料理家务是妻子的天职,但是如果其丈夫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就应当雇佣人以减轻妻子的家务负担;虽然教义上说妻子必须服从丈夫,但如果丈夫的意见不正确,妻子可以表示反对,俩人应该通过协商,找出最合理、最好的解决办法。她们认为,身为一个穆斯林妇女,从出生到死亡都有人负责:小时候是父母负责,出嫁后由丈夫负责,丈夫去世后由孩子或兄弟负责。从这个角度上讲,女性甚至要比男性“命好”。

  我到吉兰丹之前就已经听人说吉兰丹的妇女很特别,她们非常勤快能干,肯吃苦,也善于经商。到了吉兰丹之后,房东娜老师和她的妹妹艾尼丝就十分骄傲地对我说,“你选择吉兰丹是十分正确的,因为只有在吉兰丹,才有这么多马来妇女经商、工作,其他州的妇女一般结婚后就只呆在家里了。”艾尼丝强调,喜欢做买卖是吉兰丹妇女的特色,不管是在KL还是其他州,那些做小生意的、摆摊设点的女人,绝大多数都来自吉兰丹,她们都爱旅行,爱交朋友,也比较健谈,她们被称为“Business woman”。吉兰丹妇女喜欢经商和工作并不完全是出于经济上独立自主的考虑。A村有位43岁的中年妇女,她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拥有两家服装店、一个生产服装的小作坊,还有一家小餐馆。她的丈夫是一家国营企业的职工,有丰厚的固定收入。她经常向我夸耀说她的丈夫有多么好,工资奖金全部交给她,不抽烟、不泡咖啡馆,体贴老婆。她还告诉我,现在他们唯一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有了,房子、土地、存款、商店,还有一笔可观的保险。话虽如此,这位报导人却还在努力地工作,就连斋月里也顾不上休息。显然,她辛勤工作的主要目的并不只是为了赚钱,还为了有一种自我实现的成就感。

  尽管有一些学者指出,吉兰丹妇女相对于其它州乃至其它地区的穆斯林妇女更加独立自主(Rosemary Firth , 1966[1943]; Ingrid Rudie, 1994),但事实上,喜欢经商、外出并不是吉兰丹妇女或者中下阶层妇女所特有的。古利克从文献记载中发现,19世纪末,马来族的贵族妇女也有在家庭之外从事商业活动的自由。例如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有的马来妇女拥有锡矿,有的在拜访亲戚的旅行中进行贸易,有的则竞标征税合同。1878年,人们发现在霹雳州最大的两个投资人是妇女。{13} (J.M. Gullick, 1958: 85)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马来西亚做买卖的基本上都是妇女,“妇女是主要的出售者,也是主要的购买者”{14}。(Rosemary Firth,1966[1943]:116)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兰卡威的妇女普遍不喜欢烹饪、洗衣和清洁等家务活,她们更愿意从事农业劳动,或者最好是根本不要工作。上了年纪的妇女宁愿干更辛苦的农活,因为她们更喜欢呆在外面,有其他妇女的陪伴。她们也花大量时间走亲访友,在更大的社区中扮演角色,特别是看望病人、失去亲人的人,以及参加婚宴。{15}(Janet Carsten, 1997:78) 2004年,《南洋商报》报道,马来西亚2400万人口中,有200万人是直销公司会员。其中60%是女性,而且以家庭主妇居多。{16}显然,马来西亚的穆斯林妇女不同于中东地区“深藏闺中”的妇女,她们在经济生活中更加活跃,也更加自由。

  从A村的房屋设计上来看,厨房与厅堂的面积相差无几,扩建翻修房屋时厨房被优先考虑,以及开设在厨房的后门实际上被更加频繁地使用,这些都可以证明,在马来社会中男女之间的性别关系要比很多其他伊斯兰社会和父权制社会更加平等。然而,从历史上看,是传统习俗(Adat)而非伊斯兰教赋予了马来妇女以权力和自治。

四、传统习俗与伊斯兰文化的相互影响

  

  马来西亚学者加利姆认为,传统习俗(adat)造就了马来妇女的独立自主性、流动性、开拓性和名誉感,尤其是马来人实行的传统的双系亲属制很好地抵消了伊斯兰父系亲属制在性别关系上的负面影响,可以说,传统习俗正是伊斯兰的“均衡器”。{17}(W. J. Karim, 1992:219)

  首先从个人的命名上看。马来人采用的是全世界统一的伊斯兰命名方式,即自己的名字在前,父亲的名字在后作为姓氏。因此他们没有固定的姓氏。如果是男孩,就在自己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之间加一个“Bin”表示是男性,通常简写为“B.”,中文一般翻译为“宾”;如果是女孩,就在自己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之间加一个“Binti”表示是女性,通常简写为“Bt.”,中文一般翻译为“宾特”。举个例子来说,有一个女人名字叫Minah,她的父亲叫Abudullah,那么她的全名就是“Minah Bt. Abudullah”。如果她的祖父叫Muhamad,那么她的父亲的名字就是Abudullah B. Muhamad。但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名字却是可以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尤其是代表有贵族血统的名字,比如Wan、Tungku、Cik等等。假如Minah的母亲名字前面有一个Wan,而父亲没有,那么Minah的全名也可以是Wan Minah Bt. Abudullah。

  从亲属称呼上看,马来人对父方和母方的亲属在称呼上没有区别。现以“我”为例简单介绍一下马来人对亲属的称呼。马来语中,父亲称为“Bapa”,昵称为“Pak”,母亲称为“Emak”,昵称为“Mak”,发音和中文的“爸”、“妈”几乎完全相同。“我”的兄弟姐妹统称为“adik-beradik”,姐姐要叫“Kakak”,哥哥要叫“Abang”,一般口头上简称为“kak”和“bang”。弟弟或者妹妹都叫“adik”,简称为“dik”。这个词没有性别之分,就是指比自己年纪小的人。爷爷和外公都称呼为“Datuk”,奶奶和外婆都称呼为“Nenek”,曾祖父一辈的则统称为“Moyang”。“我”的孩子统称为“Anak”,要特指女儿就是“anak perempuan”(即“女性的孩子”),特指儿子就是“anak lelaki”(即“男性的孩子”)。孙子辈的都称为“Cucu”,曾孙辈的都称为“Cici”,要区分男女的话就同样在后面加上表示性别的词。如果是父亲和母亲的兄弟姐妹,则男性都称为“Pak Saudara”(叔叔的意思,等于英语中的Uncle),女性都称为“Mak Saudara”(阿姨的意思,等于英语中的Aunt),而他们的儿女,则都是我的“Satu-pupu”,又称“Sepupu”。“satu”在马来语中是“一”的意思,生活中一般用“se-”来表达,所以“Sepupu”表示的就是第一代堂兄弟姐妹或者表兄弟姐妹。如果是父母的堂亲或表亲,对于我来说就是“dua-pupu”,即第二代堂亲或表亲,这就算是远亲了,马来人一般很少追溯到三代以上的堂亲或表亲。

  除了亲属称谓,马来人的双系亲属制度还表现在婚姻、继承等方面。根据Adat,马来人最重要的宗教上的结婚仪式是在女方家举行的,婚宴也是在女方家首先举办,并且要比男方家的更为隆重和盛大。婚后,他们并不强调父系亲属制中的男方居住原则,而是男方或女方居住都可以。在现实中,男方“入赘”到女方居住的甚至更多。在我所调查的A村107户人家当中,通过联姻定居该村的一共有88人,其中在来自吉兰丹州之内A村之外的77人中,有41人是男,36人是女;在来自外州的11人当中,7人为男,4人为女。根据传统的遗产继承法,女人有权和男人得到同等份额的遗产,而根据伊斯兰教律(Shari’ah),分配给女人的财产只能是男人份额的一半。在这两种方法都合理合法的情况下,分配遗产究竟采用哪一种继承法必须由继承人自己协商决定,否则就会产生难缠的官司和纠纷。一般情况下,马来人喜欢采用传统法而不是伊斯兰教律。例如A村的艾莎奶奶,她父亲去世后留下了一笔财产,由于父亲生病期间一直由艾莎奶奶照顾,所以她的兄弟们都不好意思提出按伊斯兰教律来分配遗产,于是就采用了传统法大家平分。除了在婚姻、遗产继承等重大方面女性并不处于不利地位之外,通过操持家务、抚养子女、补贴家用等活动,妇女甚至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更加依赖和偏向女方家族的倾向。(Judith Djamour,1959;Janet Carsten,1997)因此,马来人不仅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有时他们甚至更愿意生育和领养女婴,很多被华人父母抛弃的女婴正是因为被领养到了马来人的家庭才保住了性命。

  然而,伊斯兰文化中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和现实也对马来社会有着深刻影响,尤其是兴起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马来西亚伊斯兰复兴运动,更是大大加强了社会中的男权意识。譬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在回教党执政吉兰丹州之后,就出台了一系列带有原教旨主义色彩的政策,规定穆斯林女性在公共场所必须包头,衣着得体;规定不符合穆斯林着装要求的广告不得张贴发布;超市里的收款台、电影院都必须男女分开等等。这实际上就是通过原教旨主义的做法来加强对妇女的身体的控制。除了身体上的控制,越来越多的阿拉伯语学校、宗教刊物、宗教节目也从思想上强化了人们的男权意识。例如,我访谈过一位辅修伊斯兰教的女大学生,问她女人是否能当领导?她说可以啊,马来西亚就有女部长嘛。我假装不解,问道:“伊斯兰教不是说女人不能当领导吗?”她说,不是的,女人可以当领导,只是不能当最高领导。她举例说,比如女人可以当部长,但部长之上还有首相,首相不就是男的吗?我立刻说,那要是像印度尼西亚那样有个女总统可以吗?总统可是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了。她反驳说,可是国家之上不是还有个联合国吗?联合国的最高领导不就是男的吗?在她眼里,女人可以当领导,只要上面还有个男人比她高就行。

  性别是组成以性别差异为基础的社会关系的成分,也是区分权力关系的基本方式。{18}王爱华认为,在马来西亚独立以后,经济发展与伊斯兰复兴的双重压力已经破坏了强调双系亲属制的传统习俗(adat),对伊斯兰教义的强化也同时提高了男性对国内资源的控制权。她指出,尽管对经济发展问题的看法不同,伊斯兰复兴主义者和世俗国家却都利用妇女的地位来调和变化中的男女性别、私人与公共、家庭与身体政治之间的关系。而资本主义国家与伊斯兰乌玛(Umma)斗争的结果就是激化了马来社会中的性别不平等。{19}(Aihwa Ong, 1990)与王爱华的悲观态度有所不同,加利姆认为,传统习俗和伊斯兰是马来文化最重要的两个组成部分。当前,传统习俗和伊斯兰都面临着西方化,人们的性别选择由此产生了分裂:男性支持原教旨主义以抗拒西方化,而女性则支持传统习俗或西方化,因为她们可以从中获得更广泛的自治和自我表达的实际价值。但她认为,马来社会并不是原教旨主义的,而是文化主义的,马来妇女能够利用传统习俗来保障自己的地位和权利。(W. J. Karim,1992)

五、小结

  

  综上所述,马来社会中的性别关系特点首先是认为男女有别,并由此引伸出“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观念;其次,较之中东地区的伊斯兰社会,马来妇女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较高,经济上较为独立自主,有较大的自治权。尽管伊斯兰教在理论上也提倡男女平等,但马来社会中男女相对平等的这一特点并非伊斯兰化带来的结果,而是传统习俗长期影响的结果。从当前的马来人的房屋设计上,我们可以感知马来社会当前的性别关系特点,而从今后的马来人房屋设计的变化趋势上,我们也将可以察觉传统习俗与伊斯兰文化两种力量的消长变化。


【注释】

{1}在本文中,厅堂与客厅两词是在同样的意义上替换使用。 {2}毕恒达,2001,《空间就是权力》,台北:心灵工坊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3}2004年2月至2005年2月,我在马来西亚吉兰丹州的一个马来村庄里(本文中称为“A村”)进行了为期一年的人类学田野作业,这个村庄里的人口百分百为马来人,也即村民全部是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 {4}刘伯奎,《马来人及其文化》,北京:商务印书馆,1945年,第35页。 {5}Judith Djamour, 1959, Malay kinship and marriage in Singapore, London: University of London, Athlone Press. {6}Judith Djamour称为“走廊”,但我认为称之为“凉台”更合适。房屋三并没有专门盖一个凉台,但却在门口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平台,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 {7}2004年的先知穆罕默德诞辰是5月2日,马来人庆祝活动的特点是不强调在当天庆祝,而是从那个日子以后的一个月内都可以搞活动庆祝。比如说3月30和31日是吉兰丹苏丹诞辰,那么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整个吉兰丹州都可以庆祝苏丹生日的名义举行各种活动。还有什么教师节、儿童节都是这样。穆斯林最重要的节日开斋节则一般是集中在第一到第七天庆祝,古尔邦节是集中在前三天,当然,只要愿意,一个月内都可以组织庆祝活动。 {8}上一次是为了袪邪请人来念经,主人家没有允许我出去照相。 {9}我看到厅里坐得比较满,也不好意思走出去,让那些陌生的男人都好奇地盯着我看,所以我还是只从门帘后拍照。还好她们家的大厅有两个门,一左一右,拍照还是有不同角度可选择的,而且因为有事先的许可,所以我掀门帘时也就很大方了。 {10}Abdul Ghaffar Hasan, 1999,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Women in Islam, Edited by Abdul Rahman Abdullah Manderola, Saudi Arabia, Riyadh: Darussalam Publishers & Distributors. {11}《古兰经》(中文译解),马坚译,麦地纳:法赫德国王古兰经印制厂,回历1407年,第84页。 {12}Hedaya Hartford, 2002[2000], Islamic Marriage, (Revised edition), Damascus, Syria: Al-‘Ilmiyah Press. {13}J.M. Gullick, 1958, Indigenous Political Systems of Western Malaya, London: The Athlone Press. {14}Rosemary Firth, 1966[1943], Housekeeping among Malay peasants, London: Athlone P.; New York : Humanities P. {15}Janet Carsten, 1997, The heat of the hearth: the process of kinship in a Malay fishing community, Oxford : Clarendon Press. {16}“打击网上非法直销”,载《南洋商报》2004年8月17日 {17}Karim, Wazir Jahan,1992, Women and Culture:Between Malay Adat and Islam,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8}琼·W·斯科特,“性别:历史分析中一个有效范畴”,载李银河主编,《妇女:最漫长的革命》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第168页。 {19}Aihwa Ong, 1990, State versus Islam: Malay Families, Women’s Bodies, and the Body Politic in Malaysia. In American Ethnologist, Vol 17, Issue2, 258-276.

责任编辑: 吴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