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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爱情及其感受的悖论

——解读昆德拉

李永宁

他与先哲们或尚存的大师们的共通之处告诉我们,抓住当今人类精神真实的存在,一是要避开昔日辉煌的金字塔,从一个个毫不起眼的蜂窝中见人所不见,发掘所谓现代和后现代社会多元的真理;二是应不辞艰辛地走进人的精神世界,包括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不仅要认识人类共同的精神体验,尤其要深入自己往往无法走进的自己的精神世界,从那里寻求真正的非物质的“生命之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昆德拉成了中国人,特别是闲散人等的至爱。不仅小资们品着咖啡,喝着香茶,饮着好酒,甚或在火锅旁细嚼慢咽那切得很艺术的肥牛肥羊时,少不了拿昆德拉来助兴,就是小有名气的文人们也常常言必及昆德拉,文必引昆德拉,加上一些文坛大牌对“昆德拉之热”火上加油,一些媒体又添油加醋,昆德拉岂有不成品味中之品味的道理?!

  带着好奇,凑着热闹,赶着时髦,我也开始和人聊起昆德拉,一则指望不劳而获,二则风雅毕竟诱人,就像顺手弄副新奇的墨镜带上,可以在不觉中斜着眼看人;顺手弄顶别致的帽子扣上,可以透出特立独行的优雅;或顺手拾得一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可以随意把旁人旁景框入手中小小的屏幕。但不久我便发现,这世界没有免费午餐原来是真的。时髦从来都是飘忽不定的气泡,沉淀甚微。因为你无论和多少小资们费多少口舌耗多少精神,人们总是在谈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轻”,即便是在沸沸扬扬的网络上,充斥街头巷尾的印刷品中,也找不出多少昆德拉比较真实的样子。人们做得最多的不过是重复拨打昆德拉描述过的“阿拉伯电话”——把传言不断变成新的传言。所以,那句昆德拉曾在耶路撒冷的演讲中提到的,实际上是犹太谚语的“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一经被人当作昆德拉的话引用,大家也都将其作为自己认识昆德拉援引昆德拉的一大资本。

  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因为在这两年先后推出的由13部著作构成的米兰·昆德拉文集,包括九部长篇小说、一部短篇小说集,两部文学随笔和一部戏剧,使我们有可能对昆德拉不再雾里看花,盲人摸象。然而,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即使读完他所有的著作,我们也依然可能不懂他,或不懂他的作品。为什么呢?先不说风格,就从主题而言,他的所有小说都直逼人的精神存在,并用一组组特殊的密码,解构这种艰涩含混的,包括我们自己对自己所拥有的都说不清的内心世界。因为他的作品总是在用散文诗的笔触,表现人性的情感的和生活中最具矛盾意义最有本质意义的哲理,其内在涵义常常是潜匿在文字的笔划里,镶嵌在情节的骨架上,流淌在人物的血液中,我们无法回避又无法把握。而结构的雷同,主题的不断变奏,又使得他每本书中都似乎藏着另一本书的影子。所以读他的书,恰如在攀山时拾级而上,每约七个阶梯(他的书多为七章或七部)便上一个台阶,也不知要登上几个台阶,只是常常在不经意间你已抵达某一制高点,为那“一览众山小”的境界而惊讶不已。

  必须承认,昆德拉的作品貌似简单实则晦涩。一些大学生们或一般青年读者总是不约而同地想抓住他书中的“轻”字,却发现满脑子最后却是一个“重”字。而那些随处可见的评论又要么肤浅要么学究,因为插上一个存在主义的路牌,其实不过是把读者引入了一个更加玄乎的黑胡同。文学不是哲学,如昆德拉自己所言,因为在文学作品中“惟一的、神圣的真理被分解为由人类分享的成百上千个相对真理。”但是,由于现代小说是作为现代世界诞生的映象和表现模式而诞生的,现实世界的怪诞和精神世界的不可捉摸,又使得任何白描的手法都不再十分贴切可行。这种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尴尬,昆德拉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在他的《小说的艺术》一书中,他特地写下了《六十七个词》这一章,将解读其作品的密码一一罗列,目前在文化艺术界蔚为盛行的“媚俗”一词便是其中之一。

  我有一个很有才华的朋友因为忙于商务,久闻昆德拉,又未及细读。一日,他问我,“昆德拉的作品对推动经济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有什么作用吗?”我笑了,然后给了他一个迂回的答案:“美国作家 J·D·赛林格写的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作为美国文学的现代经典被著名社会学家D·里斯曼在哈佛大学开设的课程《美国的社会结构和性质》中指定为必修读物。昆德拉的著作对于我们认识现代人类真实的精神存在和精神奥秘,也具有同样的意义!”

  尽管在年少之时就已熟知苏格拉底的名言“我知道我不知道”,却还是在成长的岁月里一次次膨胀,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很多,直到有一天一个很讲智慧的人问我懂不懂人性,才终于深感不才,只能一时语塞,一脸尴尬。我们一般人确实难以阐明人性的要义,但是,昆德拉做到了,并在其所有的作品中对此进行了不懈的深入的探索。

  人性是什么?对此昆德拉未曾专门下过任何定义,他只是在不断地通过小说的人物揭示或者演绎“人性的多种可能性”。同时,他也试图通过对先哲们的理解直接归纳对人性的极端的认识。如在《小说的艺术》中他曾评论道:

  笛卡尔认为思考的自我是一切的基础,从而可以单独地面对宇宙。这一态度,黑格尔有理由认为是一种英雄主义的态度。塞万提斯认为世界是暧昧的,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惟一的、绝对的真理,而是一大堆相互矛盾的相对真理(这些真理体现在一些被称为小说人物的想象的自我身上),所以人所拥有的、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一种不确定性的智慧。做到这一点同样需要极大的力量。

  至于人性是否是惟一的、绝对的、同一的还是相对的、不确定的和富于变化的人类之精神属性,昆德拉在他的得意之作、剧本《雅克和他的主人》中极为推崇的《刀与鞘》的那一则寓言,便给人们提供了认识和理解人性最生动最贴切和最有说服力的视角。在昆德拉搭就的那个舞台上,人性的多姿多彩或曰变化无常,都在“刀与鞘”的聚光灯下显得栩栩如生,人性无穷的可能性被几句简单的台词戳穿了,不信就听听雅克对主人,也对整个世界所讲的精彩故事吧:

  鞘与刀的寓言是最有教益的寓言,是一切知识的基础。……有一天,鞘与刀像捡破烂的一样吵了起来。刀对鞘说:“亲爱的,您真是一个荡妇,每天您都接纳新的刀。”鞘回答刀说:“刀,我亲爱的,您真是一个淫棍,每天您都要换鞘。”争吵是在他们吃饭时发生的。坐在鞘和刀中间的客人开口了:“亲爱的鞘,还有您,亲爱的刀,你们换刀换鞘都没有错,但是你们在保证不换的那一天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还不明白,刀,上帝造你就是为了让你插进许多鞘中的吗?鞘,你不知道上帝造你就是为了让你接纳许多的刀吗?”

  是的,需要是人性最大的动力,因为人类历史与动物史相比,可能还不到时间的零头,人性除了是动物性一种稍稍的深化,还能走多远呢?所以刀的“开拓”,鞘的“兼容”构成了人性最根本的可能性。人性所有的翻版都是这两种可能性的具体写照,只不过为了需要——生存的需要、情感的需要、取胜的需要、性的需要、物欲的需要、不朽的需要等等——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展示和发挥甚至塑造最有利于自身需要的人性的一面。为了证实这一点,昆德拉在他结构相当复杂、内涵深不可测的小说《不朽》中对女主人公阿涅丝和妹妹洛拉的人性的演变便有一段入木三分的描述: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出现越来越多的脸,这些脸也越来越相象。人如果要证实他的“我”的独特之处,并成功地说服自己,他具有不可模仿的、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培植“我”的独特性,有两个方法:加法和减法。阿涅丝减去她的“我”的所有表面和外来的东西,用这种方法接近她真正的本质(由于不断地减,她冒着被减成零的危险)。洛拉的方法恰恰相反:为了使她的“我”更加显眼,更加实在,更容易被人抓住,她在她的“我”上面不断地加上新的属性,并尽量让自己和这些属性合而为一(由于不断地增加,她冒着失去她的“我”的本质的危险)。

  众所周知,遗传基因和人的不断社会化对人的成长均有重大影响,但科学界至今仍然没有探明决定一个人人性形成的全部的先天因素和后天因素,也无法弄清这两者作用力究竟各占多大分量。当各种专业人士都在尽力争夺诠释人性的话语权的时候,昆德拉独辟蹊径,将当代哲学中一个玄妙的概念“生活世界”引入了对人性的分析。

  “生活世界”是对德语“Die Lebenswelt”字面意思的汉译,恰如在英文中有人译之为“the life world”。这是一个由胡塞尔最初提出,又被哈贝马斯用数百页著作铺陈和解析的哲学概念。一个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曾十分肯定地对我说,这个术语不属于德国,但这个词却在别的语言中无法译出。的确,“生活世界”让人不知所云,有中国国内的哲学教授曾将其试译为“生活际遇或境界”,我以为还是不精确。因为这个词表述的是人的主观和客观世界相互作用的融合体,是对人类行为和价值结合的过程及结果的抽象整合。

  不论如何去理解“生活世界”,作为小说家的昆德拉换工具为理念,揭示了一类又一类人性的可能性,并在其小说人物中合情合理地分门别类地道出哲学家无法形象化的人性的内在意义。在他那本拥有极大读者面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仅仅通过对托马斯和特蕾莎,对弗兰茨与萨比娜两对男女情爱的悲沧或者欢快的奏鸣曲的播放,通过对情人爱人友人的目光细腻深切的摄取,他便将作为人类的“我们”的人性高度“可能化”了:

  根据我们生活所追求的不同的目光类型,可以将我们分成四类。第一类追求那种被无数不知名的人注视的目光,换句话说,就是公众的目光。第二类是那种离开了众多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的目光就活不下去的人。接下来是第三类,这类人是活在所爱的人的目光之下,他们的境况与第一类人同样危险,一旦所爱的人闭上眼睛,其生命殿堂也将陷入黑暗之中。最后是第四类,也是最少见的一类,他们生活在纯属想象,不在身边的人的目光下。这类人是梦想家。

  人性,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由很大的很极端的画面构成的,所以人们通常热衷于大谈特谈人性的善与恶,人性的美与丑,人性的高尚与卑贱,还有人性中的真诚或虚伪。但是,在昆德拉的著作里,这些极具英雄色彩的大玩意儿并未得到大肆张扬。在他那精辟而又微妙的思想世界里,我们所能看清的人性不过有如迷雾中的一道道彩虹,某种主色调的灿烂夺目与否无关宏旨,每道彩虹整体的姹紫嫣红倒更为引人入胜。

  和大部分文学作品一样,昆德拉同样一次次将爱情作为其小说永远的主题,而且差不多在他所有的长篇或短篇里,爱情几乎始终都是一种不断被变奏的不变的主旋律。他的不落窠臼之处,在于他既没有简单地将爱情作为卖点横生的调味品,也没有深入地将爱情浓缩为露骨的性去放火烧山。他所精雕细刻的一直是一种作为精神存在的人类爱情的普遍意义,在他的爱情辞典里,一种本质的自然的和矛盾的、无所不在又无法捉摸、源远流长又稍纵即逝的男女间独特的情感被得以反复地发掘。

  爱情是什么?自人类有历史以来,这是一个无数人都孜孜以求、又困惑不已的话题。首先,人们一般来说没有办法区分“爱”(Love)和“爱情”(love affair)的差异,因为原始的性爱,精神的爱,夹杂着亲情或者友情的爱及其根植于斯的情感,往往滋生着漫无边际的误导;其次,任何一种相关的说法都有可能被人接受也有可能被人推翻,因为亿万片树叶中也无法找到完全相同的两片。

  但是昆德拉还是做了大胆的尝试,在对其作品主人公的爱情世界进行好像是漫不经心的评论时,他先后两次给爱情下过定义。一次是在他那部脍炙人口的小说《慢》中,昆德拉用了“被选中”这个神学概念:

  出于上帝的自由的,即使不是随心所欲的意志,不需要任何功绩,经过超自然的裁决,人被选中做某件特殊的不同凡响的事,……因为爱情从定义上来说,是一件无功受禄的礼物;无名分而得到的爱,这才说明是一种真正的爱。假如一个女人对我说:我爱你,因为你聪明,因为你诚实,因为你给我买礼物,因为你不勾引女人,因为你洗碗,我会很失望;这种爱好像有什么功利目的。我爱你发疯,虽然你不聪明,不诚实,虽然你撒谎,自私,混蛋一个,要是说这样的话就动听多了。

  另一次则是在他那本近乎音乐史诗般的小说《笑忘录》里,昆德拉对于爱情,又下过一个很短的定义:

  爱情就是不断地追问,不错,我找不到更好的关于爱情的定义。……爱情是一种特权,而所有的特权都是不应得到的,应该为之付出代价。而且,爱情的特权不仅是个天堂,也是个地狱,爱情中的生活是在不断的紧张、恐惧和没有间歇中发生的。

  昆德拉的这两次定义,其实已经从内容上和形式上直逼我们所熟悉的可以称之为爱情的东西的本质,但是如果我们仅仅从这只言片语中去考察昆德拉的爱情观,显然会过于肤浅。事实上,他的作品几乎囊括了所有爱情的精神和物质的形式,因为无论是瞬间的还是永恒的、肉欲的还是情欲的、婚内的还是婚外的、痛苦的还是快乐的、古典的还是现代的、现实的还是虚幻的,他都用轻重快慢的口吻娓娓道来,真可谓洋洋洒洒,不一而足。在这里我们实在是不可能把那数以万言的千变万化的男女情爱之深刻感受和盘托出,只能把可引以为经典的认识转录一二如下。

  男人追求爱情的方式:抒情的追逐女性者(他们在每个女人身上寻找他们自己的理想)以及史诗的追逐女性者(他们在女性身上寻找女性世界无穷的多样性)。——《小说的艺术》;

  在爱情世界的女人:奥尔佳是那类现代女性,很愿意分裂为双重性格,既做一个经历着的人,又做一个观察着的人。据说,女人就是这样经历着忽上忽下的宇宙运动:一飞冲天,由物变成造物;一落千丈,又由造物变成物。——《告别圆舞曲》及《笑忘录》;

  对于爱情与性的关系:性交之外的爱情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锅里是感情,达到了沸腾点,转变为激情,震动了锅盖,锅盖开始像疯子一样跳动……欧洲的爱情概念扎根在性交之外的土壤里。二十世纪夸口说解放了性欲,喜欢嘲笑浪漫主义的情感,却不能赋予爱情的概念任何新的含义。——《不朽》;

  爱情的最大意义:我们为什么活着?为了给上帝提供人肉。……相爱吧,然后生育。一定要明白:这句“相爱吧”的意义是由“生儿育女”所决定的。所以这句“相爱吧”的意思根本不是指一种慈善的、怜悯的、精神的或者是激情的爱,意义非常简单。——《身份》;

  ……

  自古以来,爱情总是扮演勾魂摄魄的宠儿,在一些伟大的描写爱情的作品中成功地哗众取宠,那些作者们也因此一再得以流芳百世。所以人们不断地在东西方寻找和塑造罗密欧与朱丽叶,以把爱情写得惊天动地。十分奇怪的是,昆德拉轻而易举地摒弃了这个颠扑不破的俗套,他也不断地在写爱情的破裂、情人的分离,然而,他没有走极端,而是像刨地瓜一样脚踏实地地劳作,让我们真真切切地理解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爱情的实质性存在。

  比如对于爱情破灭导致的痛苦,昆德拉便俨然以一个学者的架式,用上了一个同样难以翻译成其它语言的捷克词汇“力脱思特”(Litost)。什么是“力脱思特”呢?力脱思特是突然发现我们自身的可悲境况后产生的自我折磨的状态。比如绝对的爱实际上是追求绝对同一的愿望,可是,绝对同一的幻想破灭,爱就成了不断产生我们称之为力脱思特的那种不尽烦恼的源泉。

  根据昆德拉的解析,力脱思特不仅是人们在情爱不再时的苦痛烦恼的最大注脚,而且是爱情转变中感情冲突的源泉。正如他在《身份》中说起女主人公不爱就强大了,男主人公爱着便脆弱的情形时所言:确实,谁是强者呢?当他们俩同处于爱情的土壤时,可能真的是他,可是一旦爱情的土壤从他们脚下逝去,她就是强者,而他却是弱者。

  诚然,昆德拉不可能给我们穷尽爱情的所有模式,但是他至少点亮了许许多多的火炬,在他那星罗棋布的火炬照耀下,我们身边的或远处的数不胜数的披着神秘面纱的爱情不再让人惶惑不已了!

  昆德拉作品最精彩之处,或者说最独到的亮点,是他对人的精神或内心感受的悖论的剖析。悖论是思维惯性的裂变,是对精神同一性的否定。如果要形象地找出悖论的特征,我们可以先看看昆德拉笔下的一位诗人的性情的变异。在他的《生活在别处》一书中,他评述道:

  在诗歌这片领地上,所有的话都是真理。诗人昨天说:生命就像哭泣一样无用,他今天说:生命就像笑容一样快乐,每回都是他有道理。他今天说:一切都结束了,在寂静中沉没,明天他又会说:什么都没有结束,一切都在永恒地回响,而两句话都是真的。

  诗人根本不需要证明;唯一的证明就取决于他的激情的程度。抒情的天才同时就是没有经验的天才。诗人从来都不是成熟的男人,但他的诗句总有一种预言式的成熟,在这份成熟面前诗人本人也无法进入。

  诗人自然只是一般人中的特例,尽管每个人一生都肯定有不乏诗意的一刻,但在很多人眼里或在很多时候,诗人仍被人当作疯子看待,正如一些本来具有知识分子优秀品质的人物并不愿意与知识分子为伍一样。令人欣喜的是,昆德拉没有仅仅将解剖刀指向诗人的身体,他切开的是大众的肌肤,人们对外部世界的感受的悖论在他的作品的橱窗被逐一展示,琳琅满目,晶莹透亮。

  细心的读者可能不难发现,为了探究不同人在特定条件下自我内心感受的悖论,昆德拉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进行了相关的尝试。事实上,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从他的作品中列举出至少二十对可以被人们称之为悖论的体验,其中尤其让人产生共鸣的包括:记忆与遗忘、高尚与堕落、物质与非物质、同一性与变异性、易朽的与永恒的、快的与慢的、熟悉与陌生、沉重与轻飘、天使的与魔鬼的等等。

  人生悖论的出现,通常是以前面论及的人性或爱情的演变为基础的,解读悖论的过程,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人生阅历的话,也总是一个人走进他人或者自己千变万化的精神世界的过程。

  对于任何一种感受的悖论的形成,昆德拉除了在节骨眼上站在小说人物的心路历程的交汇点,为读者指点迷津之外,有时也试图寻求一些可以作为规律的结论。比如在《慢》中,他就出人意料地总结了快与慢的背景下记忆与遗忘成为悖论的基本法则:

  在存在主义数学中,这样的事由两个基本方程式表示:慢的程度与记忆的强度直接成正比;快的程度与遗忘的强度直接成正比。

  在更多的故事中和情形下,昆德拉最擅长的解析悖论的手法是他的一个简单明了的工具性概念:“边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因为无论多么矛盾多么复杂多么不可理喻的精神感受,用“边界”去厘定,很快就清晰可辨,一目了然了。的确,仔细想一想他在《笑忘录》中恰如其分的界定,我们一定会在面对任何似是而非的悖论时一下就豁然开朗:

  我们总是囿于自己对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固定理解。但重要与否的差距其实很小。只需要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一丁点儿的东西,我们就会落到边界的另一端,在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有意义的:爱情、信念、信仰、历史等等。人的生命的所有秘密就在于,一切都发生在离这条边界非常之近甚至有直接接触的地方,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以公里计,而是以毫米计的。边界就意味着重复之物可以让人接受的最大限度。

  因为“边界”的意义非凡,《玩笑》的主人公路德维克在那不被理解的失落的爱情中拼命挣扎,他胆战心惊而又十分清楚,一旦越过那条线,我就不是我了,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因为“边界”是截然相反的自我价值的分水岭,《生活在别处》中的核心人物、诗人雅罗米尔无可奈何地认为:如果我们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卑贱,逃到哪里才能避开呢?只有逃向崇高借以逃避堕落。同样地,因为“边界”若隐若现无所不在,我们才发现原先被笛卡尔上升到“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的地位的人类,不过是超越他、赛过他、占有他的力量(科技力量、政治力量、历史力量)的掌中物。对于这些力量来说,人具体的存在,他的生活世界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意义:人被隐去了,早被遗忘了。因而,作为现代的时代双重性体现为:既堕落,又进步,而且跟所有人性的东西一样,在它的产生之际就蕴涵了其终结的种子。

  尽管我在这里竭力分析昆德拉试图挖掘的作为人的精神存在的人性、爱情和感受的悖论,但有一点必须言明的是,我绝对无意将昆德拉的思想、意识或者价值系统化。因为对一个作家的文学作品像对一个哲学家的理念一样系统化,无疑只能是自讨没趣。昆德拉自己也认为“在一个哲学家和小说家的思维方式之间有着一种本质的不同。人们经常谈到契可夫的哲学、卡夫卡的哲学、穆齐尔的哲学,等等。但您试试从他们的叙述中找出前后一贯的哲学看!”所以他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明确宣称:“一个小说家必须有系统地使自己的思想非系统化,向他自己为保护自己的思想而竖起的壁垒狠狠地踢去。”

  很多人都为昆德拉所困惑,实在是由于他种种“非系统化”的逻辑和表述。但是反过来,我们又不能将他的文字看成杂乱无章的堆砌,比如他不遗余力地想要“用最轻的方式表现最重的主题”的雄心壮志,就是贯穿首尾,一脉相承的,所以我们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到他关于“轻”的不同版本却又至善至美的定义,并看出他对“轻”的境界实在是始终如一的心往神驰。对于他的同一性和多面性,杰出的评论家佛朗索瓦·里卡尔可能是最为理解的,因而他那一篇又一篇的精彩评论,也总是恰如其分地做到了彰显一面,不及其余。

  昆德拉的作品是一种理性精神、批判精神和自由精神的化身,为了这类很重的追求,他一直奋力攀上巨人的肩膀而远眺,他在博学中实现自己的梦想,又在继承中弘扬精选的智慧。确实,在以整个欧洲文明史为背景的前提下,除他推崇不已的数以百计的文学家哲学家艺术家和科学家对他的影响之外,最直接导致他的作品精神和风格的近代思想家狄德罗,现代小说之父卡夫卡,更几乎可以视为解读他的作品准确无误的钥匙。他与先哲们或尚存的大师们的共通之处告诉我们,抓住当今人类精神真实的存在,一是要避开昔日辉煌的金字塔,从一个个毫不起眼的蜂窝中见人所不见,发掘所谓现代和后现代社会多元的真理;二是应不辞艰辛地走进人的精神世界,包括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不仅要认识人类共同的精神体验,尤其要深入自己往往无法走进的自己的精神世界,从那里寻求真正的非物质的“生命之轻”。

  现代社会是充满物欲的社会,因为充满物欲已经可能;但是现代物欲所意味的无穷的选择性,实际上又表现为精神的无限可能性。人们曾经为物质生活的贫乏而苦痛,是肉身本能的反应,今天人们为物质的充裕和富足而烦恼,则是精神由被物化的现实淹没所致。这十几年来在中国,不少人曾下定决心要让沉甸甸的物质取代轻飘飘的精神,但却又不能忍受不断失去的自我,所以从一度兴起的王小波风潮,到持续蔓延的昆德拉之热,都深深地表明了同一个道理,时代正在呼唤我们走进精神,发掘精神,拥有精神,重建精神!

  值得深思的是,我们的精神存在又在哪里呢?让我们用昆德拉在《雅克和他的主人》中写下的一段台词来做个结尾吧:

  雅克:好。我要您引路……往前走……

  主人:(环顾四周,极为窘迫)我很愿意,但是往前走,往哪儿?

  雅克:我对你透露一个大秘密。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玩笑。往前走,不管是哪儿。

  主人:(环顾四周)不管是哪儿?

  雅克:(用手划了一个大圆圈)无论您往哪儿看,全都是前面,往前走啊。

  主人:(无精打采)真了不起,雅克,真了不起!(落幕)

(2004年10月写于英国伯明翰) 


责任编辑: 曾德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