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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国家的历史时间

——简析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

龚浩群

【内容提要】 节日是一个在当下唤起过去然后回到当下的过程,节日的设置通常反映了民族国家在当下叙说过去的立场。本文通过对当代泰国节日体系的形成过程和表现形式的分析,展现了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连续的历史时间观。在这种时间观中,历史与现实、国家与社会达成了相互融合的关系。

  时间的疑难之一在于,人类对时间的体验的特殊性相对于时间作为直线连接绝对点(mathematical point)的一般显现(ordinary representation)。依据这一显现,时间只是通过抽象的现在(nows)之间的联立与承续的关系得以建立,并通过极点以及极点之间的间隔来进行区分。……其不足之处在于,它既没有考虑当下作为现实的现在(actual now)的核心位置,也没有考虑将来作为人类欲望的主要方向的优先性,还忽视了在当下追忆过去(recollecting the past in the present)的基本能力。       

Paul Ricoeur(1991:100)

  各种节日所选定的特殊日期以及节日的主题和形式一般都与过去的某个人物或事件相关,因此,节日通常是回味过去的重要方式。人类学将节日看作是从正常的世俗秩序(normal-profane order)向反常的神圣秩序(abnormal-sacred order)转化和回归的过程(Turner 1969;Leach 2000[1955/1961]:184),如果将节日与过去的关系考虑进来,我们可以看到,节日实质上也是一个在当下(the present)唤起过去(the past)然后回到当下的过程:

  在循环往复的节日当中,过去总是定期被重新表述并与当下产生意义上的关联。如果我们将现代国家法定节日的历史渊源与所表达的各种主题做总的概览,将不难发现被凸现的集体记忆。如果进一步追究法定节日得以确立的历史过程和它们在当代的表现形式,将会深化我们对节日与民族国家的历史及现状的关系的认识。

  我们希望通过对当代泰国节日体系的分析,为我国的时间管理提供有益的经验和启示(参见高丙中2005)。本文主要分为四个部分。首先,将介绍当代泰国节日体系的构成及其主要特点。其次,将回顾当代泰国节日体系产生过程中的两个重要时期,从中透视节日与现代民族国家认同的关联。再次,本文将选取几种不同类型的泰国节日进行分析,反映它们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最后,作者将从泰国的经验当中总结出,民族国家需要从历史时间观而非线性时间观当中实现历史与现实、国家与社会的融合。

一、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及其特点

  在谈到泰国的节日体系之前,我们应先了解关于泰国纪年与历法的常识。泰国是当前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采用佛历纪年的国家,他以佛祖涅槃的那一年(公元前543年)作为元年{1}。对于大多数泰国人而言,公元纪年十分陌生。

  泰国是阴阳历并行的国家。阴历一个月为29天或30天,而阳历一个月为30天或31天,人们通过置闰月来协调阴阳历,规定有的年份有两个八月。

  阴历是佛教仪式和吉祥礼仪的时间参照。阴历的每个月分为上弦月和下弦月两个半月,上弦月的初八和十五、下弦月的初八和月末都是佛日(wan-phra),因此,每个月一般有四天是佛日。据说佛祖之所以规定佛日,是为了让人们定期到寺庙持守五戒。所有佛教节日的日期都依据阴历来制定。阴历的月份分为满月(30天)与亏月(29天),其中四月、六月、八月、十月和十二月是满月。结婚、出家、为新房做功德等吉祥仪式都选在满月举行,但是十月除外,因为这是僧人安居寺庙的日子。

  泰国的阳历十二个月分别与黄道十二宫对应,星期也采用阳历,并用星球的名字来称呼每一天。例如星期一是月曜日,星期二是日曜日,星期三是水曜日,星期四是木曜日,星期五是金曜日,星期六为土曜日,星期日仍为太阳日。同时人们还用黄、紫、绿、灰、蓝、黑、红七种颜色与星期中的每一天对应,例如国王出生在星期一,因此国王的王旗就是黄色,而王后出生在星期二,因此王后的旗帜是紫色的。人们在记录出生和其他事件时一般都采用阳历。

  泰国政府采取了阴阳历并行的正式时间框架,以容纳以多样性著称的节日体系。

  当代泰国的节日大致可分为四类。一是世俗传统节日,包括旧历新年宋干节和水灯节{2};二是传统佛教节日,通过佛教仪式来纪念佛三宝和弘扬佛教;三是与王室相关的节日,主要以王家典礼的形式进行庆祝,如大王宫纪念日、国王登基日、春耕节、王后的生日(母亲节)、国王的生日(国庆日)以及朱拉隆功大帝纪念日等;四是政府制定的其他节日,如公历新年、儿童节、青年节、教师节、三军节、公务员节、劳动节、童子军日、民主日、体育日和宪法日等等。这四类当中的重要节日都是法定假日。

  从总体上来看,泰国的法定节日体系具有传统节日与现代节日并重的突出特征。仅仅从节日当中全年15天的法定假日的构成来看,传统新年、水灯节与传统的佛教节日就占据了7天,与国王或王室相关的节日占据了6天,只有公历新年和五一国际劳动节是完全为了顺应国际潮流而制定的。从整个节日体系来看,各种节日的主题既突出了当代泰国作为古老的佛教王国的历史,也体现了他作为世界上一个现代民主国家的现状,有机地将国家的象征(宗教与国王)、现代国家的主体(儿童、青年、教师、工人、农民、军人、公务员等)和现代民主国家的标志(宪法、民主、科学、教育)融合在一起。

  不仅如此,当代泰国政府在制定各种节日时,通常从传统和历史当中论证节日的合法性,从而将历史与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许多节日的来由可追溯到民族历史的某个古老时刻。例如水灯节和春耕节起源于素可泰王朝时期(1238-约1438),三军节追溯到了阿瑜陀耶王朝时期(1349-1767)的泰缅之战,达信大帝作为抗缅复国的英雄和吞武里王朝(1767-1782)的国王重新受到纪念,1782年曼谷(却克里)王朝的建立意义重大。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的眷顾,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将本民族的历史进行提炼,并使之成为前后连贯的叙述。

  实际上,泰国历史上的王朝并不前后相承,例如北部的素可泰王朝与中部的阿瑜陀耶王朝对峙达大半个世纪之久,并最终为阿瑜陀耶王朝所灭。历史也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曼谷王朝的开创者通过取代吞武里王朝的达信王才登上国王的宝座。但是今天,在泰民族已经成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安德森 2003[1991])之后,它试图克服历史中的分裂与矛盾,将自身塑造成一个统一、连续的主体,节日体系的设置正体现了这一愿望。

  另一方面,为了展现民族国家的现代化进程,精英们通过节日的设置将泰民族在科学、民主等方面进行积极探索的历史痕迹凸现出来,从而将现代性塑造为本民族的自主要求和内在气质。

  一般来说,泰国史的研究者通常将1932年的军事政变{3}当作泰国现代史的开端,因为那场政变使泰国从绝对君主制国家转变为立宪君主制国家。但是,在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中,却丝毫找不到1932年政变事件的位置,相反,现代化进程体现为从曼谷王朝的拉玛四世到拉玛七世不断努力的结果。例如把科学日的日期与曼谷王朝拉玛四世预测到的日全食现象联系起来,拉玛五世朱拉隆功大帝被认为全面开启了泰国的现代化进程,拉玛六世则颁布了《国民教育法令》,推动了基础教育的发展。更重要的是,宪法日将宪法的产生解释为曼谷王朝拉玛七世钦赐和主动采纳民主制度的结果。通过对历史的重新表述,现代化成为了民族领袖的主动诉求,而不是西方观念进入后部分人发动革命的后果。

  总之,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看上去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但是各种节日之间有很强的相关性,它们通过追溯民族国家的过去来克服传统与现实之间的断裂,或抚平历史的沧桑,从而将泰民族锻造成拥有辉煌的过去和现在,并具有内在一致性的主体。

  从以上描述和分析当中,我们可以看出,历史传统是当代泰国设置各种节日的合法性依据。要理解这一独特的结构特点,我们必须进一步考察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得以确立的历史过程。

二、节日的发明与民族国家的传统

  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的产生与民族国家的建立和成长同步。从19世纪中叶开始,泰国开始了现代化进程并逐步成为一个现代民族国家,这个过程伴随着各种节日的复兴与发明,并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节日体系。通过上文的分析,我们知道当代泰国的各种节日总是从过去寻找民族的根源并强烈地表达了历史的连续性,因此,我们可以将这些节日的产生看作是“被发明的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社会史家霍布斯鲍姆将“被发明的传统”定义为:“一整套通常由已被公开或私下接受的规则所控制的实践活动,具有一种仪式或象征特性,试图通过重复来灌输一定的价值和行为规范,而且必然暗含与过去的连续性。事实上,只要有可能,它们通常就试图与某一适当的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过去建立连续性。……它们采取参照旧形势的方式来回应新形势,或是通过近乎强制性的重复来建立它们自己的过去。”(2004[1983]:2)按照霍布斯鲍姆的观点,在社会迅速转型的过程中,传统的发明会出现得尤为频繁,以期适应新的社会模式(同上:5)。 

  下面,我们将具体分析泰国近现代史上两个发明传统的高潮,从中来看民族国家在建设过程中,如何通过节日的设置去强化民族国家的象征体系,从而缓解民族国家的认同危机,创造出具有前后一致性(过去与当下的连续性)的共同体。

  (一)传统与民族主义的兴起

  从拉玛四世开始,曼谷王朝的统治者们面临着严峻的挑战。1855年英国与暹罗{4}签订的鲍林不平等条约极大地刺激了拉玛四世蒙固王(1851-1868),国王积极向西方学习,开始了王国的现代化启蒙。在殖民者虎视眈眈的情形下,暹罗的统治精英不仅要保存疆土的完整,而且还迫切需要培育民族的自信心,于是,他们选择了在拯救传统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边界明确且具有生命力的民族国家。

  暹罗首先是作为一个佛国被定义的。从公元13世纪的素可泰王朝开始,小乘佛教就成为了泰人的国教。如果说在泰国的古代社会,宗教主要用来为巩固王权服务,那么到了近代,宗教成为了现代民族国家当中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源泉。对佛教的重新阐释和佛教节日的复兴成为了发明传统的重头戏。为了使佛教与国家意识形态相吻合,必须倡导一种带有普遍主义精神的佛教,因此,佛教的神秘主义因素遭到削弱,佛教与世俗生活的关系变得更密切,这主要是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实现的。

  一是拉玛四世时期,国家在王家仪式中增加了佛教的程序(在过去只采用婆罗门仪式),佛教的仪式地位上升,而婆罗门的地位衰落;复兴了玛卡普差节(万佛节)和维莎迦普差节(佛诞节)等宗教节日;提倡巴利文吟唱和僧人讲法,积极促进了宗教当中的行为主义要素,即“宗教不只是限制在僧侣的图书馆和寺庙内,而应当生动地在人民中传播”(Tambiah 1976:214)。第二,拉玛四世倡导一种与西方科学精神相符合的“科学的佛教”,把神灵信仰从佛教当中贬抑出去。第三,到拉玛五世时期(1868-1910),僧伽参与了国家的基础教育计划,使得寺庙成为了现代教育的摇篮,无疑提升了宗教在现代化中的地位。这些方面都强化了佛教的现实功能,使之与现代化进程相配合。

  拉玛六世瓦吉拉伍德国王(1910-1925年在位)真正明确了佛教与现代国家意识的关系,是发明传统的一个最关键人物。当时殖民主义在亚洲的扩张以及政府艰难的财政状况都极大地刺激了这个脆弱的现代国家,在这种情形下,拉玛六世提出了国家、佛教和国王三位一体的政治思想。他把佛教当做爱国主义的源泉,提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就是一个爱国的公民。

  拉玛六世的佛教思想可以总结为四个方面:第一,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是一个有道德的公民和国家的一部分力量;第二,一个有道德的国家在与其他国家竞争时将是强有力的;第三,至少对泰国人来说,佛教与其他宗教相比是通向道德的最好的途径;第四,泰国人有保存和保护佛教信仰的义务(Vella 1978:216)。拉玛六世极力通过宣扬佛教的优越性来鼓舞民族的自信心,并以此树立现代的政治共同体意识;而国王作为佛法的实践者,同时也是佛教的护卫者。虽然说拉玛六世在国家治理方面的才能并不突出,但是正是他所明确的“佛教王国”概念决定了泰国现代政治的结构。拉玛六世还坚持传统的佛教仪式,例如奉献伽亭,并曾经试图模仿圣诞节来推广佛诞节。

  正是因为现代国家的缔造者们一开始就将佛教与现代国家及其公民的基本精神统一起来,佛教节日也从此在法定的节日体系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不仅如此,在发展民族主义的风潮中,拉玛六世对历史与传统进行了全面的挖掘和普及。拉玛六世认为,暹罗并不是西方人所说的未开化(uncivilized)民族,而是有着悠久文明的民族;暹罗需要为它的西方式进步感到自豪,也需要为自己的文化与过去的价值感到骄傲(Vella 1978:202)。拉玛六世从历史、艺术和文学等方面全面复兴传统。其中,对传统仪式和风俗的复兴与发明使得民族成为国人瞩目的焦点。

  拉玛六世强调王权与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历史的兴衰往往取决于国王的治国之道。为了突出王权的地位,他开创了纪念王朝祖先的仪式,将却克里王朝开国日定为国庆日;他还学习西方,开始庆祝登基日和国王生日。这些节日形式一直延续到当代。

  拉玛六世还复兴了春耕节。尽管这一仪式与民族主义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它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产生了广泛影响{5},而且使人民更接近政府。对此,拉玛六世评价说,虽然这个仪式没有实际的作用,但是它受到人民的欢迎,而且对人民具有意义,“当大多数人认为它有用时,它确实就是有用的!”(Vella 1978:213)

  水灯节这一古老的节日在拉玛六世时期的曼谷已经停止了庆祝活动。1915年,拉玛六世举行了三个夜晚的隆重庆祝活动,并鼓励王室成员与官员参与,还亲自观看了放水灯的活动,节日获得了巨大成功。如今,在每年的水灯节期间,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都会钦赐华丽的大型水灯,并在水灯节的发源地——素可泰的国家公园漂放水灯,各地还会举行水灯评选和选美等活动,热闹非凡,其实这一传统也是从拉玛六世时才开始复兴的。

  从拉玛四世到拉玛六世,在确立泰民族的过程中节日得到了复兴和发明,泰也借此成为了拥有独特文明和悠久历史的民族。

  (二)新传统主义(neotraditionalism)

  1932年6月的政变使得泰国进入了世界民主国家的行列。在对待传统的态度上,泰国的政界精英们有着不同的态度。激进派急于在国内实现西方式民主,建立一个全新的现代国家,而保守派试图继续维持拉玛六世提出的国家、宗教和国王“三位一体”的意识形态,并最终获得了成功。

  1938年,陆军上校銮披汶出任总理。披汶政府在第一次执政的三年多时间里,推行了一项引人注目的国家主义政策,即以提倡泰民族国家为宗旨,要求建立一种新的政治、文化观念,并且以这种观念去改造泰国社会。例如它将国家名称改为“泰国”;发布了诸如规定国歌、规定泰国人的穿着、规定泰文字母、提倡使用国货等方面的通告,掀起了延续多年的“泰化运动”(《泰国史》 1986:236)。

  但是,国内政治派别的纷争以及复杂的国际局势都使得这个新兴的民主国家陷入迷失。到1957年8月,国防部长沙立发动政变,推翻了披汶政府,1959年2月,沙立正式出任总理。沙立政府(1959-1963)领导了泰国六十年代的工业化运动,首次在泰国推行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掀起了经济建设的高潮。与此同时,沙立政府谋求稳定的意识形态,其倡导的新传统主义将国家的发展与团结和对国王、佛教等传统象征符号的利用结合起来,开始了又一个发明传统的高潮。

  在这个风潮中,许多与王室相关的节日再次得到复兴。例如拉玛六世重倡的春耕仪式在1937年因为王室的衰弱和局势的动荡而中断,到1960年该仪式完全得到恢复;1932年的政变纪念日曾一度成为国庆日,直到沙立政府才将国庆节更改为国王的生日。在沙立政府之后,从传统国家的象征中寻找节日根源成为了主流。例如在1976年,王后的生日被确立为母亲节;1985年,泰国政府确定9月20日为青年节,因为这一天是两位年少登基的国王——拉玛五世和拉玛八世的生日;又如在1986年,泰国政府确立12月16日为体育日,因为在1967年的这一天,国王普密蓬作为国家运动员在东南半岛运动会上获得了帆船比赛的金牌。随着这些节日的确立,国王被重新塑造成民族国家的象征和国家繁荣的保证。

  有学者认为,新传统主义本身就是泰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一部分,它有意识地从历史当中拯救出一套规则去抵御外来的价值观念,从而达到一种平衡(Riggs 1966:370)。还有学者指出,当现代性进入到泰国的社会制度中时,传统被重新赋予了价值(revalued),“传统”而非“现代”是合法性的更重要的理由(Rhum 1996)。在这样一种历史过程中,通过节日的发明去强化民族国家的传统,从而达到维系民族凝聚力的目的成为了融合历史与现实的重要方式。

  延续历史和发明传统不仅在意识层面确立了民族国家的象征体系,而且能够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整合各种认同,创造出和谐的国家与社会的关系。下面,我们将进一步考察当代泰国节日体系的具体形式。

三、节日的主题:家庭、社会与国家

  本文着重选取了宋干节、守夏节与解夏节和国王生日(国庆节)等重大节日来分析当代泰国节日的主题和形式。{6}我们将看到,多样化的节日形式成为了不同范围人群的黏合剂,集中体现和生产出家庭、社会与国家的价值观念与行为规范。

  (一)宋干节:家庭与社区的节日

  宋干节(songgran){7}是旧历新年和最隆重的世俗传统节日,从4月13日到15日有三天的法定假日,4月15日又被定为泰国的“家庭日”。宋干节的节日主题是强化家庭和社区的人际关系,其中包括长幼关系和圣俗关系。人们以布施(tham-bun)、洒水和举办庙会等形式来表达祝福和喜庆的节日气氛。

  宋干节期间,曲乡村民会到寺庙连续三天施僧。村民将选取其中的一个晚上将各家逝去亲人的骨灰盒带到寺庙,集体邀请僧人为死者诵经超度,并在第二天早晨集体为死者做功德。在集体做功德的仪式上,村落共同体的观念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深化了村民心目中作为曲乡人的意识。

  在宋干节期间,几乎每个家庭都要举行为长辈洒水的仪式。混合香水和鲜花花瓣的清水由晚辈缓缓洒在老人的手里,以吉祥的方式表达对老人的爱和尊敬并祈求从老人那里获得祝福;老人们愉快地享受这种被强化的受到尊重和爱戴的感觉,祝愿儿孙快乐幸福。不仅是家庭,从乡到县或到更高层的行政机构都会举办为各地老人代表洒水的仪式。此外,人们还会带着香水来到佛寺,为佛像和僧人洒水。僧人在接受俗众洒水时会给予他们神圣的祝福。此后,人们互相洒水表达祝愿,而年青人则喜欢开展泼水游戏。在炎热的四月,泼水带给人们凉爽和愉悦的感受。

  每年四月宋干节期间的庙会是曲乡最热闹的时刻,那时马路边会竖立一个大的告示牌,上面醒目地标示着:“曲乡寺庙会:4月13日—15日”。平日在外地工作的曲乡人此时回乡与亲人团聚,晚上一大家人总会去庙会上走走看看。连续三晚演出的梨甲戏{8}吸引了不少妇女和小孩。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华丽服饰令人赞叹,故事情节往往悲喜交加,最终以大团圆结束,而小丑的滑稽表演是解除观众瞌睡的砝码。最后一晚的演出直到凌晨四点才结束。寺庙的主要建筑被灯火辉煌的戏台、香气四溢的小吃摊、高高竖立的滑天轮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推到了暗影里,灯影中浮动的是人们的笑脸和伴着叮叮冬冬的木琴声传到几里开外去的唱腔。

  抽奖活动是庙会资金流动的核心环节,最能体现本地资源与公共观念,是庙会能否成功的关键。庙会负责人必须预见抽奖能够带来足够的资金,这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方面必须调动社区内的村民提供抽奖的奖品,奖品必须达到一定的数量才可能使抽奖活动持续,从而保证总收入。大部分奖品由村民和寺庙提供,有袋装的零食、文具、小日用品和玩具等小玩意。另一方面,奖品中的头等奖分量越重,人们参与抽奖的热情就越高,活动开展得就越顺利,而头等奖主要是从社区外的人际资源中获得的。原二村村民祝在曼谷当警察,他利用自己在曼谷的社会关系从某公司获得电视机2台,自行车2辆;乡长则从国会议员那里获赠电风扇30台。结果,到了抽奖那天,所有的奖品堆满了一间屋子,而放在最醒目位置的电视和自行车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人们花20铢{9}买一张奖券,由工作人员打开奖券后根据奖券上的数字领取相应的奖品。只要参加抽奖都会获得奖品,从方便面到电视机,就像是交换礼物的游戏。2003年的庙会上抽奖的总收入为120,000铢左右,通过社区内外礼物的流动产生了举办庙会的主要资金。

  在宋干节期间,大部分在外地工作的曲乡村民都会回到家乡,与亲朋好友一起渡过欢快的节日。尽管不少人已经在外地安家置业,但是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曲乡人,并深怀故土情结。

  (二) 守夏节与解夏节:礼佛盛会与社会再分配 

  守夏节(wan-kao-phansa)与解夏节(wan-ok-phansa)是最盛大的佛教节日。守夏节有一天的法定假日,解夏节没有法定假日,但人们一般会利用周末的时间举行一系列的庆祝活动。

  守夏节是在阴历八月下弦月初一(大约在阳历的七月中旬)。安居期是指从阴历八月下弦月初一到十一月上弦月十五这三个月雨季的时间,在这段日子里,僧人不得远行投宿他地,每天必须回本人所在寺庙过夜{10}。

  在安居期内,佛教徒和佛僧必须通过持守戒律来净化自身。僧人将静心学习佛法,持守戒律。如果僧人出家期间能在安居期结束的时候接受俗众奉献的僧衣(伽亭),那么将获得极大的功德。

  就普通村民而言,不少人会在安居期内严格持戒。一些在家居士坚持在安居期内的每个佛日听僧人说法,做早晚功课并持守佛教戒律。进入安居期也是社会净化活动的开始,很多平日爱饮酒的男子在这三个月内戒酒,这也是获得功德的行为。守夏节的那天,电视里直播了在曼谷附近的一家寺院广场上举行的大型宣誓戒酒的仪式,不少人身着白色服装,发誓在安居期内不饮酒,保持纯洁。不知道集体戒酒是否带来了交通事故发生率的下降,但可以肯定安居期作为一个特殊的时段提醒人们反省自己的日常行为。 

  持守戒律是安居期最突出的主题,整个社会由此而开展了一场净化运动,无论神圣世界还是世俗社会,保持纯洁都是善的前提。

  阴历十一月上弦月十五是安居期的最后一天,是解夏节,前后共三天在寺庙都有施僧的活动,人们通过布施和奉献来表达对严守僧规戒律的僧伽的尊敬。在安居期结束之后会举行一系列盛大的仪式活动,包括宣讲本生经和奉献伽亭等。这些活动宣扬了奉献精神并带动了社会资本的流动。

  每年的安居期结束之后,曲乡寺都举行宣讲本生经(thet-mahachat)的活动,由僧人担当宣讲人。本生经在广义上指的是佛祖前世的故事{11},在这里专指家喻户晓的魏萨哆的故事,共有13篇。在宣讲的前一天,寺庙委员会成员在会场布置了芭蕉树和甘蔗,把它们拴在柱子和法座上,因为故事的主人公住在森林里,所以会场要布置得像茂密的森林,给人以想像的空间。

  在转世成为佛祖之前,佛祖共轮回了499次,最后一次转世为一个城邦主的儿子,叫魏萨哆(phra-Wetsandon)。魏萨哆的妻子叫玛里(Matsi),生有女儿甘韩(Kanha)和儿子查里(chali)。魏萨哆非常善良,心怀慈悲(chai-bun),从不拒绝向他乞讨的人。有一年邻邦大旱,当地人求雨也不见效,祭司认为只有去魏萨哆所在的城邦求得一头白象才能解除干旱。于是祭司去乞求白象,魏萨哆答应了他的请求,将城邦的象征物给予了他们。城邦的人民对失去白象感到愤怒,要求把魏萨哆流放,魏萨哆带着妻子儿女来到森林。魏萨哆本有大象坐骑,路上有人向他要,他便把大象施舍给他人;魏萨哆有随身财物,一路上有人向他乞讨,他便将财物施与他人。最后,魏除了妻子儿女一无所有。

  米达(Mitta)是富翁的女儿,年轻美貌。楚冲(Chuchok)是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到处讨钱。楚冲得来的钱很热,因为施舍的人都专心行善,在施舍前把钱放在手心里并双手举至头顶表示祈祷,这样的钱很热,能把别的钱带走。楚冲把讨来的钱存在米达的父亲那里,结果楚冲的钱把米达父亲的金钱全带走了,米达的父亲没有钱还给楚冲,只好把女儿给楚冲做妻子。米达作为妻子表现很出色,到了时间就煮饭烧菜打水,勤劳操持家务,温柔贤惠,从无怨言。其他人家的丈夫见了都说米达把丈夫服侍得好,不用让丈夫干家务,于是打骂自己的老婆为什么不能像米达一样,这使得其他人家的女人嫉妒米达。为了不惹恼那些懒惰的家庭主妇,米达让丈夫去向魏萨哆乞讨甘韩和查里做仆人。

  楚冲走了很远,通过打听找到了住在森林里的魏萨哆。魏萨哆答应了楚冲提出的请求,可孩子们哭泣着不愿离开父亲做他人的奴仆,楚冲打骂两个孩子,魏萨哆见了心里很生气,但他忍着什么也没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楚冲强行拉走。天神同情魏萨哆的妻子,担心有一天魏萨哆会连妻子也送给他人,于是天神装扮成普通人,向魏萨哆索求玛里,果然不出所料,魏萨哆把妻子给了对方。天神把玛里带到天上,让她暂时寄居在那里。现在,魏萨哆孤身一人住在森林。

  楚冲和两个孩子沿路乞讨。走着走着,他们迷了路,来到一个城邦。城邦的主人恰好是魏萨哆的父亲,孩子的祖父。城邦主赎回自己的孙儿孙女,设席款待,楚冲从没有享用过这么可口的佳肴,吃得太多,肚子胀破而死。最后,魏萨哆的父亲去森林里接回自己的儿子,玛里也回到丈夫身边,全家人团圆。后来查里继承了祖父的爵位,成为新的邦主。

  这则本生经的情节发展的特点在于,善与恶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冲突:魏萨哆答应了楚冲过分的要求,看到楚冲打骂自己的儿女也强忍怒火,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容忍心态。结局并没有通过善与恶的较量来进行铺垫,一个急转使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当中,强烈地表达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果这一永恒的道德因果法则。最令人们感叹的地方在于魏萨哆连妻子儿女也可以施舍给他人,正是这种给予一切的精神决定了魏萨哆在来世能够觉悟并涅槃,摆脱生死轮回,永享天堂之乐。本生经让人们明白,要在来世获得幸福必须在今世积极给予。宣讲本生经通过传扬佛祖的事迹来昭示给予的精神和解脱的道路,这种精神也贯穿在所有的佛教节日当中。

  奉献伽亭(thot-kathin)是指在安居期结束后至水灯节之前的一个月内,人们向僧人施舍僧衣,并为寺庙募捐。人们认为奉献伽亭将获取极大的功德,因为与送孩子出家一样,为寺庙募捐是宗教得以存在的重要条件。因为寺庙是地方社会中公共资源的中心,因此,奉献伽亭实质上是实现社会再分配的重要机制。

  在奉献伽亭之前,寺庙委员会将提前一到两个月决定仪式的举办日期,并印发邀请信。奉献仪式有两种:一种是有人预先确定将担任仪式的主席,独自捐献大额资金,要是有好几人同时想担任同一寺庙的主席,出资最多的施主将优先;第二种是没有人预定主席的位置,由村民和其他人集体奉献。整个活动由临时成立的僧方执行委员会和善士方执行委员会共同筹划,委员们既是捐款活动的带头人,又分别负责从僧界和俗界寻找支持。

  寺庙想修建大型建筑,如佛殿、讲经堂或火葬台,一般都需要通过奉献伽亭仪式筹集资金。因此,奉献伽亭直接关系到寺庙的延续与发展,是各个寺庙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捐献仪式。2003年11月1日,曲乡寺举行了奉献伽亭的仪式,总共得到捐款229,224铢。从曲乡寺和其他寺庙的情况来看,奉献伽亭中捐款的主要来源有:

  (1)当地居民。

  曲乡村民以个人或家庭为单位共同组成了曲乡委员会。村长和他们的助理负责向每个家庭发放邀请信。在举行奉献仪式的那天,村民们将聚集在寺庙里,把写有姓名、装有现金的信封投进捐款箱中。所有信封由在场村民当场打开并点数,如果有人捐款额较大,达到500铢以上,主持人将通过麦克风宣布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额。捐款数额较大的人除了那些家境比较宽裕且以乐善好施出名的村民,还包括当地的部门领导,如健康中心的主任和校长等。另外,来自曼谷在曲乡办厂的赵先生捐资1,000铢,另一位来自东北部在曲乡做生意的女老板为午餐捐助了大米和菜肴,这位热心的女士在曲乡租地开木材店六年了,她说住在曲乡就像是曲乡人,她喜欢做功德。

  僧方执行委员会和善士执行委员会的委员们也是重要的捐款人。僧委会的成员包括曲乡寺的住持和全体僧团以及来自曼谷一所寺庙的华法师。华法师是曲乡人,在曲乡寺出家后去了曼谷,他独自捐款7万铢。善士方执行委员会的主要成员是地方领导乡长和乡行政机构的主席,他们至少要捐款1,000铢。担任委员会委员既是荣誉也是义务。

  曲乡村民还主动承担起东家的责任,寺庙除了购买冰块和纯净水之外不需要其他花费,午餐全由村民无偿资助。各村村民都集体准备好几样菜肴、甜品或水果来招待前来奉献的人们,既丰富又节俭。

  (2)不少村民还邀请在外地的亲戚或朋友一起来参加奉献仪式,由此形成了多个委员会和多条“线路”。

  在曲乡寺的捐款中,来自外地的主要委员会有曼谷委员会、泰国航空公司委员会和来自阿府五个不同公司的委员会。

  每年华法师都会参加曲乡寺的捐款活动并给予支持,而且有不少追随他的信徒也常从曼谷来参加曲乡的活动并捐款,组成了曼谷委员会。这次来自曼谷的信徒共捐资2万多铢。

  村民中有一部分活跃的年青人,他们大部分在工厂或公司工作,通过向工友散发邀请信来为曲乡寺捐资。例如,一位37岁的女工人清在一家日资公司工作了16年,她共向工友发放了50封邀请信。举行奉献仪式的那天,清当场打开收集的信封,共获得5,030铢的捐款。她说工友们互相发放奉献伽亭的邀请信,如果自己曾经接受他人的邀请,他人也会接受自己的邀请,每年她本人都要接受十来封奉献伽亭的邀请信。仪式结束后,寺庙住持送给清一小箱小佛像作为纪念品,让她转交给工友们。三村村长的儿子在泰国航空公司工作,他组织同事们成立了一个70余人的委员会,来自各个委员和他们的家庭的捐款达到了32,000余铢。

  在捐款活动中,亲戚关系也是重要的人际资源。像在曲乡寺奉献伽亭之后不久,曲乡的金大妈组织亲朋好友一共九人去泰国北部甘烹碧府的一所寺庙奉献伽亭,因为金的女婿的父亲退休后在那里出家。那所寺庙正在兴建讲经堂,当地村民大部分以种植旱地作物为生,收入较少,因此来自外地的资源非常重要。金大妈组织的小组一共筹集了7,000多铢。金的亲家母也带着儿女子孙从曼谷来参加仪式,亲家母是非常虔诚的信徒,她捐资10万铢。最后该寺庙得到的捐款总数达到了22万余铢。

  开放地说,任何人与人之间的友好联系都可能在募捐中发挥作用。例如那县县长组织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去他曾经工作过的东北部奉献伽亭,因为那里比较贫穷;在曲乡寺2003年的奉献伽亭中,曲乡所在选区的国会议员捐资2,000铢,府议会议员捐资3,000铢,准备竞选下届府议会议员、刚退休的县警局局长先生也捐资1,000铢;一些公司、社团也会选择某些较为偏远的寺庙集体奉献。总之,在奉献伽亭期间的一个月内,曲乡人或者说全国的人都纷纷为各地的寺庙捐资。

  (3)如果是皇家寺院,那么将得到王室成员的奉献。

  在奉献伽亭期间,王室新闻不断报道国王以及王室成员通过奉献伽亭来增进功德的事迹。例如在2003年10月20日,国王在王子的陪同下为一寺庙奉献伽亭;10月31日,诗琳通公主在外府的一所寺庙奉献伽亭;11月4日,王妃在佛统府的一所著名寺庙进行了奉献。

  总之,奉献伽亭是全社会的礼佛盛会,社会成员以各种组合方式普遍参与到这一盛会中来,并通过奉献行为彰显佛祖昭示的给予信念。在这个过程中,资本不断从国家的经济中心向边缘地区、从较高阶层向较低阶层流动,从而实现了社会利益的再分配。

  (三)国王生日:神圣的国王与国家

  12月5日是泰王国国王华诞,举国欢腾。

  早晨,在曲乡寺有为国王做功德的施僧仪式。与往日稍有不同的是,僧人们手持环绕国王画像的吉祥纱为国王念诵保护偈陀。人们通过为国王做功德来使国王健康长寿。一些在家居士还到一些有名的寺庙参加为国王持守戒律的活动,以此来增进国王的功德。通过为国王做功德,人们被想象成一个更大、且受到泰国公民身份限定的功德团体。

  为国王做功德强化了国王出离于世俗社会的神圣性。同时,全社会也通过其他世俗方式来庆祝神圣国王的生日。

  在国王生日的一个月以前,电视上就开始不断出现各个团体向国王奉献祝福的场面,有的类似诗歌朗诵,有的以舞蹈形式出现。内容一般都是赞扬国王的波罗密,祝国王长寿。各个公共场所如学校、寺庙和乡行政机构也开始悬挂国王的画像,一般都会配有“我王万岁,圣体安泰”的字样。

  12月3日的傍晚时分,电视里直播了国王阅兵仪式。海、陆、空三军将士身着华丽军服接受国王的检阅。国王、王后和王室主要成员出席了仪式。这个仪式叫做奉献誓言,军人向国王宣誓将效忠于国家、宗教和国王。除了军人,政府高级官员也以他信总理为首举行了效忠仪式。各个地方政府的公务员也举行类似的仪式。

  12月4日晚上八点,电视播放了国王的讲话。他信总理先为活动揭幕,然后向国王汇报了这一年来政府的工作情况。国王像一位慈祥而睿智的父亲,在长达近两个小时的讲话中评点国家的现状与前途,告诫人们要团结,也提醒政府在成绩面前不要得意忘形。国王谈吐幽默,深入浅出,每年的国王讲话都是人们关注的话题。

  人们对我说,到了泰国,在国王生日这天应该去曼谷,曼谷将灯火通明。12月5日傍晚,我到达曼谷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主要干道两旁的树上都悬挂着彩灯,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幅放大了的国王的照片,照片被各式彩灯装扮,有国王手持镰刀收割稻谷的照片,有国王戴着望远镜视察的照片,有国王考察河流的照片,还有国王接见外宾的照片,突出的是国王为了人民不辞辛苦的形象。旁人告诉我说,为了帮助人民发展生产,国王亲自实践各种生产方式,在王宫里有水稻的试验田,有牛奶厂,还有工厂;国王的举动使人民对未来拥有了更多的信心。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没有能够赶到王家田广场——奉献祝福仪式的中心地点,而是在另一个著名广场——铜马广场体会到了节日的气氛。七点二十九分,铜马广场的广播里说他信总理到达王家田广场并主持了开幕式,总理首先点燃蜡烛,然后星星之火传遍在场的所有人。接着,开始播放国王颂歌,所有人手持点燃的蜡烛站立,在心中为国王祈祷。在铜马广场上,因为对国王的爱而聚集起来的人们每人都手捧蜡烛,伴随着广播齐唱赞颂普密蓬国王的歌曲。当时我们看到,有身着公务员制服的人群;还有一群妇女穿着鲜艳的枣红色套装,手持国旗和蜡烛;格外显眼的是三大排警察摩托车车队,整齐一致的钢盔在灯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颂歌最后以呼喊“查约”结束,人们举起手臂齐声呼喊,场面很壮观。

  祝福仪式结束后在广场上还有不少文艺表演助兴。华人社团表演的双狮舞绣球引来不少观众,此外还有华美的传统舞蹈表演。有些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在举行仪式,他们为国王持守戒律,精神可嘉。经过民主广场时,也是灯火辉煌,不少人在照相留念。民主广场有四面高高耸立的类似大门的建筑,建筑的底座上有浮雕人物像,表现的是人们为了民主而奋斗的情形;广场中心的雕塑是巨大托盘上放置的一本书,那象征着由拉玛七世钦赐的宪法。街道上到处都是手持气球或国旗的人们,有不少外国人也闲步观景,与泰国人民一起感受这最庄严、喜庆和吉祥的时刻。

  国王华诞也是国庆日(wan-chalong)。国王是国家的象征,国王的生命与国家的生命紧密相连,通过为国王祝福,人们也在激发国家的生命力。

  总之,当代泰国的节日形式多样,分别突出了家庭、社会和国家的核心价值观念。人们强调尊老爱幼,对家庭或家乡有非常强烈的认同感,这在旧历新年宋干节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各种佛教节日敦促人们加强自身的道德修养,并通过积极的给予行为完善自我,促成了社会资本的开放式流动。而对国家的认同最集中地表现为对国家元首国王的尊崇上。在各种节日形式当中,泰国人以本民族特有的方式形成了多种认同的整合以及国家与社会的融合关系。

四、民族国家的历史时间观

  在文章的最后,我们将回到关于节日的设置与如何叙说过去的讨论上来。节日总是通过回顾历史来暗示当下与过去的联系,如何选择过去所蕴涵的各种素材并在当下以节日形式将它体现出来,构成了所有民族国家的时间观。

  通过前文的分析,我们可以把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概括为一种历史时间观的体现,其具体特征表现为:

  1.在时间深度上超越了民族国家的历史局限性。我们知道,民族国家是近现代以来形成的一种独特的政治共同体形式。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的追忆来体现时间的深度,并将前民族国家时期的过去纳入其中,从而更能体现历史的完整性。

  2.揭示了过去与当下的相关性。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不仅呈现历史,而且还试图体现当下是如何从过去的框架下衍生出来的,从而平息了断裂感,张扬了连续性。

  3.时间的回旋流动。过去越是具有时间深度和时间上的连续性,就越能体现过去对于当下的意义,从而使时间的流动呈现前后牵连的回旋特征。相反,如果过去越不具备时间深度以及时间上的连续性,就越能割裂过去与当下的联系,从而使时间的流动呈现孤立的直线特征。

  当代泰国的节日体系体现出历史与现实的融合关系,而且节日形式与节日主题的多样化使各种认同(血缘、地缘、宗教、国家)得以再生产,从而协调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这说明,正视现代民族国家产生之前的过去不仅是一个历史问题,而且还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因为所有历史的主体总是在今天承载着过去并走向未来。

  *本文为2005年2月在北京召开的“民族国家的日历——传统节日与法定假日”国际研讨会的会议论文。本研究得到高丙中教授主持的国家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重点课题“社会转型过程中公民身份建构的人类学实证研究:多国实践的比较”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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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公元纪年加上543即为佛历纪年,例如公元2005年是佛历2548年。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本文全部采取公元纪年。 {2}在阴历十二月上弦月十五,是纪念水神、乞求水神原谅的日子。泰人认为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污染了原本纯洁的水,因此要乞求水神的原谅。人们一般会用芭蕉叶和花朵制作水灯,并给水灯插上香和烛,在月圆之时将之漂放到水中。据说放水灯时许愿将会如愿。水灯节是除了宋干节之外最盛大的世俗的传统节日,通常将在各地举行选美活动;在水灯节的发祥地——素可泰府的国家公园将漂放国王和其他王室成员钦赐的水灯。 {3}政变由留法归来的年轻军官、知识分子组建的民党发起,迫使曼谷王朝七世王妥协并接受人民宪法。 {4}暹罗,英文siam,泰国的旧称。1939年6月24日,推行国家主义的披汶(Phibun)政府颁布了第一个关于“国民条例”的政府通告,通告称国家的名称应与种族的确切名称和泰族人民喜爱相一致,因此采用“泰”(Thai)作为泰语、民族和国籍的名称,国家的英语名称为Thailand。 {5}农民相信如果得到春耕仪式上播撒的谷种,来年将获得丰收。因此,在春耕仪式结束之后,通常有围观的人群抢拾稻种的景象,还有儿童拾得稻种后高价出售。 {6}这些描述和分析建立在作者从2003年3月至2004年2月对泰国中部乡村——曲乡的长期田野调查的基础上。 {7}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泼水节。 {8}梨甲戏(like)是泰国的民间戏剧。演出以木琴为主要伴奏乐器,剧情大多是虚构的古代王公贵族的故事,舞台设计讲究服饰的华丽。 {9}铢(baht):泰国的货币单位(2004年,1美元约合40铢)。 {10}据说是佛陀制定了这条僧规。在佛陀的时代还没有公路,出门必须经过田地。佛陀见到雨季庄稼正在成长,各种小动物也出来觅食,如果僧人远行经过田地必会践踏庄稼,踩伤小动物,遂规定在雨季的三个月里,僧人不得远行,必须在本人所在的寺庙过夜。在安居期内安居寺庙是僧人的重要僧规,即使只有一个晚上没有回到本人所在的寺庙也算是安居期缺席。如果僧人因为就医或父母病痛、佛事或其他特殊原因耽搁可以不算是安居期缺席,但离开寺庙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七天。现在到处都已经有了公路,交通方便,但是雨季安居的习俗保留了下来。 {11}“《本生经》是巴利文《小部》中的一部经典。内容通过叙述佛陀前生曾为国王、婆罗门、商人、女人、象、猴等所行善业功德的寓言故事,发挥佛教的基本教义。”(杜继文、黄明信 200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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