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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社区发展组织看社会资本

杨力伟

【内容提要】 任何观念和价值都不是空穴来风,也不可能强行灌输。如同解决贫困的最好办法不是给人长久的物质援助,而是帮助他们发展出自我生存和发展的能力一样,解决社会资本的方法是放手给予相应的政策,让民间社会自己发展起来一套机制来激生和发展社会资本。

任何观念和价值都不是空穴来风,也不可能强行灌输。如同解决贫困的最好办法不是给人长久的物质援助,而是帮助他们发展出自我生存和发展的能力一样,解决社会资本的方法是放手给予相应的政策,让民间社会自己发展起来一套机制来激生和发展社会资本。



一、由ABCDC说开去


  今年一月中旬,儿子从学校带回一页通知:我们所在的Allston/Brighton社区要筹办庆祝中国农历新年活动,社区发展组织ABCDC希望家长出谋划策,并提供了联系方式和会议时间等等。

  闲居无事,我就去了。议题无非是什么时间举行,多大范围,什么活动项目,预计多少人参加,预算多少,大家如何分头落实等等。不过在讨论中涉及的一些信息让我对他们的组织产生了兴趣:两个组织者属于社区组织部门,都是第二代华裔。他们提到我所在的社区14%是亚裔,7%是华人,但是针对华人的社区服务组织和活动却远不及其他族裔,特别是拉丁人和俄罗斯人,这也是他们想组织春节庆祝活动的原因之一:一个文化要在多元化的背景中立足,必须先让别人了解自己,而如果让别人了解自己,自己首先要知道如何去呈现,中国农历新年庆祝活动就是他们呈现自己的第一步。

  居然还有组织关心少数民族的文化呈现!我于是同他们多聊了一会儿。从交谈当中我得知少数民族的文化呈现其实是第四位,该组织的宗旨在于保护和创造居民承受得起的房租,保证健康的社区经济,创造社区绿地,提供途径促进不同文化背景族裔之间的相互了解。

  闲谈中不免要找些生动的例子来说明自己在做些什么事情。他们告诉我自二十世纪90年代以来,哈佛大学向Allston 推进,要扩张校园,建设学生宿舍和科学中心。经过几年的工作,让百事存储工厂和WGBH电视台搬离了Allston社区,但是在Charlesview 的居民住房方面则遇到了来自当地居民和社区组织的阻力。尽管哈佛大学做了大量的努力来亲近社区关系,如拨款350万美元来建设可负担房屋,向社区居民开放哈佛大学的体育设施,向社区提供500万美元来支持学校课后活动,捐赠价值100万美元的地皮帮助社区建设公共图书馆,但是当地居民的忧虑仍然存在:提高的地价和房价会将中低收入的老居民挤出该社区,蜂拥而至的学生和家属会加重当地的交通和停车问题,社区绿地会减少。于是波士顿市再发展委员会和ABCDC一次又一次地组织会议,向当地居民说明谈判进展,请地产咨询公司来介绍哈佛大学的意图,对当地社区的影响,可以考虑的替代方案,目的在于最大限度保护社区居民的利益。

  我的好奇心又被激起来了:2000年北大向蓝旗营扩张建设教师宿舍也遇到了当地居民的阻力,据说矛盾很激烈,最后还有些强制的意味,甚至有人命事件发生。不知道中间是否有组织化的努力来寻找满足双方利益的解决方案,不知道是否有组织在几方之间起协调和沟通的作用。而这个社区发展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在市场经济调节人们生活的美国,它能够起什么作用?它的主要服务对象是谁?钱从哪里来?向谁负责?它只是我们社区的现象,还是整个波士顿都是如此?它与别的社区组织是什么关系?我向他们提出了这些问题,以答应帮助将一些项目资料翻译成中文为条件,请他们给我提供一些资料和联系线索,于是他们给了我一些年度报告、项目资料和社区需要评估报告等等,帮助我了解这个社区以及这个组织的工作。

  从他们的介绍和文献资料上来看,ABCDC主要在四个方面开展工作:

  1、房屋相关服务。(该组织自1980年成立时就将社区房屋保障问题放在工作首位。)

  (1)房屋计划。这个计划的服务对象是社区里那些中低收入、年纪大的和无家可归的房客。ABCDC提供法律和社会服务咨询,举办房客的权利、房东的权利和义务、住房寻找、拉丁房客联盟和了解SECTION8 等系列讲座来帮助房东和房客。ABCDC还帮助寻找房屋、推荐房屋中介服务。这是自该组织1980年成立以来就一直致力的项目,到2002年它通过滚动发展,已经在社区内三个地方拥有了自己产权的房屋,基本上以相当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出租给社区内的贫困者。自1994年到2002年,它提供了294套可负担的住房。

  (2)第一次购房帮助。每个学员交30美元来上课。ABCDC请各方面专家来介绍房屋贷款程序,如何取得房屋贷款,如何有效地处理信用问题,如何管理债务和预算,如何寻找适合自己的房屋,如何检视房屋,购房时需要涉及的法律问题等等。学员在学习完毕之后可以获得低比例预付的财务支持,对于符合条件的家庭,他们还提供500-1000美元的财务帮助,对于大家庭和其他低收入家庭提供低利率的房屋贷款,他们还安排购房者与房屋购买专家进行一对一的咨询,通过存款和购买程序来提供支持。

  (3)如何做房东的讲座。讲述房东和房客的法律权利和义务,如何签租房合同,如何管理出租房屋和处理处理纠纷等问题。

  (4)组织150个房客通过法律手段来取得合理的房租水平。

  2、社区居民相关技能服务。

  (1)为了让计算机普及到贫困人群,ABCDC推出家庭计算机学习计划。贫困家庭的家长和孩子参加为期10周的计算机学习项目,完成学习后可以免费获得一台计算机。

  (2)ESL计划。由于该社区有许多新移民,ABCDC在一段时间内提供场地和组织者在每周四晚上6:30-8:00,由来自社区的志愿者与学习者聊天,解答关于英语语法和单词的各种问题。

  (3)基础经济讲座,介绍金钱管理和个人财务目标设置知识。

  (4)IDA个人发展帐户项目。鼓励和帮助低收入人口有效管理自己财务,在银行建立存款,获得与其存款数量相当的财务支持。

  3、社区经济发展。建立社区商业网络,为新兴小企业介绍贷款和提供技术支持,如市场营销、会计知识和如何申请贷款等实务介绍。

  4、社区文化活动。这些活动有些具有明显的族裔色彩,如中国春节时要组织社区内的庆祝活动,请华人来演奏民间音乐,舞狮,向孩子们演示如何用毛笔写字等等活动。4月25日举办了拉美文化节,拉美舞蹈、传统食品纷纷上场。每年的6月21日是社区的民族节日,来自印度、秘鲁、巴西和俄罗斯的移民与孩子们一起表演节目,展示自己的文化。

  这是一个服务于社区的组织,讲座和宣传是其主要的活动方式,活动的内容刊登在社区报纸和公共图书馆的布告栏上。它的活动经费来自政府拨款、基金会捐款和自己服务创收三部分,政府拨款占主要部分(60%),波士顿基金会和CEED是给它拨款的两个主要基金会。这个16人的组织,一年的收入是100万美元,花费94万美元,略有节余。

  CDC(社区发展组织)是全国性组织。在麻省有一个社区发展组织联盟,各个CDC每年要交纳150美元的年费,该组织要追踪全国社区发展的动向,通过州议员来影响相关的政策指定。它有五六个工作人员,主要通过举办各种工作站,发送电子邮件的方式,让大家分享各个社区特定的成功经验。在波士顿,各个社区都有CDC,没有行政上的直接关系,但是可能会面临共同的问题,如两个社区都与波士顿大学和波士顿学院的地产有关系,就要彼此协调几方的关系。

  以后我又与ABCDC的各方面人士交谈了几次,慢慢地了解到在波士顿有许多社区发展和服务组织,在服务领域和服务对象上各有侧重。比如有的组织主要提供医疗服务,有的主要针对特定族裔人群。各个组织之间又有特定行动上或者日常组织的联合,有些还是美国全国性组织在波士顿的分组织。这些组织的成立和发展固然与美国多年的社区传统有关,也与美国二十世纪50年代大规模的社区发展运动有关。由于篇幅限制,不在这里赘述。这些社区发展组织是波士顿社会资本的一部分,它们的活动也同时在积累和激生更多的社会资本。

二、波士顿的社会资本

  美国的社会科学家们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仿照体力资本和人力资本——增加个人生产力的工具和培训——提出社会资本概念。中心概念是社会网络具有很大价值。

  社会网络对社区有正面作用,可以为人们带来许多利益,如相互信任、互惠、合作、分享重要信息。当人们互助时,健康、生活水平和社区地位可以提高,收入可以增加。社会网络使人们能够集中智慧、共同行动,产生的影响远远大于个人的努力,如公民通过选举来决定市民生活的方向,或者捐助金钱来帮助需要的人们就是其中的例子。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政策教授Robert Putnam 认为,美国的社会资本自二十世纪年代60年代以来一直处于下降趋势。为了取得实证的数据,1999年他组织了一个全国40个社区的社会资本调查,波士顿市作为其中一个调查点,彻底清查了一番自己的社会资本。

  按照Putnam的定义,社会资本指的是人们之间的关系和公民参与社会生活,可以用社区参与程度和社区人际关系来衡量。社区参与程度指标包括参与艺术、政治、社区群体、信仰组织、志愿者组织和慈善事业的程度。社区人际关系包括人们的信任、友谊和宽容程度。

  调查的结果显示:波士顿的社会资本在美国社区名列前五位的有:(1)传统的政治参与,如选举、对政治的兴趣和知识;(2)政治行动,如参加政治会议、游行、公民权利组织,在请愿书上签名等等;(3)联合邻居来解决社区问题;(4)参与社区艺术活动;(5)在个人关系上,波士顿人有多元文化背景的朋友,对移民权利具有较大的宽容度,种族之间有信任。

  但是波士顿人在成为志愿者、参加信仰组织、社会信任和慈善事业方面显然落在美国社区后面,这当然与它的多元文化背景、流动人口比例高和低收入外来移民比例高有很大关系。关于这一点,有人颇不以为然。当我向波士顿的朋友Mike陈述调查结果时,他说,有一次他坐公共汽车,听见司机在用通话器与总部联络,说他看见一个人倒在人行道上,自己应该怎么办。总部回答“停车”,看看他是否需要医疗帮助,如果需要,立刻给总部回话,总部将派救护车前往。他说我根本不会考虑去帮助司机(包括车坏在路上),因为一会儿就有专业公司前来救助。我理解他的观点是社会有一个系统在那里专门提供类似的帮助,不需要个人出面,这与社会信任没有关系。

  波士顿基金会是当时波士顿方面的代表和调查的执行者、协调者。根据它的报告,波士顿的社区发展组织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1、政治参与组织:

  Commonwealth Education Project; 

  Democracy Education and Latin Voting Rights Project;

  Puerto Rican Legal Reference and Education Fund; 

  这些组织的目的是提高参加选举的比例。由于我没有与这些组织接触的经历,不太了解具体如何运行。

  2、社区参与组织。

  典型的代表是Allston-Brighton健康波士顿联盟(Allston-Brighton Healthy Boston Coalition)。这是一个由600个居民、服务提供商、商人、神职人员组成的联合体,通过将当地居民引入决策过程,进行社区需要和资产评估,找到大家共同担心的问题,并调动资源来解决问题的方式来建立健康、安全和亲密的社区环境。该组织主要接受来自波士顿基金会和政府的资助,由于美国经济形势不好,政府削减开支,今年政府没有再资助,所以有些项目就取消了。该组织推出一系列的项目。

  ——有针对学校的:

  如SLS项目:学校联系服务是在13个社区公立学校通过创新项目来支持和鼓励父母、学生和学校来帮助学生实现其最大潜力。

  学校联系的家长项目:培训家长MCAS考试、公立学校学习标准、行为管理,家庭作业帮助,儿童生命转变,帮助孩子学习数学。

  开放学校项目:家长可以与社区内任何一个学校取得联系,了解学校情况。

  课外指南:在社区内协调课外活动,交换信息和资源。

  与社区学习中心合作为家长和孩子统共自我发展的学习项目。

  每年发布两次新闻短信来通告学校新闻。

  ——有针对成人教育的,除了LINCS以外,它只是信息发布者,自己并不提供培训和资金。

  LINCS 项目(Leadership in Community):这是提高社区沟通和服务的领导艺术项目,目的在于培训社区组织领袖。该社区7万人口中三分之一是生于外国的,到2002年5月为止,有100个来自23个国家、讲19种语言的社区居民参加过该次培训,提高了他们用英语进行公众演讲、信息收集和陈述自己观点的能力。

  Adult Education Coalition:制订了五年计划来发展完善的成人教育系统。主要是以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包括研究生同等学历、家庭文学、公民教育、成人学历等等。

  ——有针对促进健康的:与一批社区医院联合,在有资金赞助的情况下为社区居民进行一年的免费体检,一年反对烟草和吸烟治疗宣传项目。

  这个联盟已经训练了70个社区活动组织者,完成了若干个社区需要评估项目,如Allston/Brighton社区需要和资产评估报告,非常详细地描述了社区人口状态、住房情况、教育、老年人生存状态、健康和保健情况与资源、社区安全、交通状况、政治和多样化等情况。该组织已经教育一万个居民,是一个波士顿社会资本在社区参与方面的典范,ABCDC就是它下面的非赢利成员组织。

  3、艺术组织。

  从社会资本的角度来看,参与艺术活动是消除收入差别和种族差别的最好途径。参加艺术活动可以增强社区中人们的联系,并促使人们参加其他的社区活动。波士顿基金会艺术基金提供资金来赞助社区各种文化背景的活动。一些低收入居住区尤其需要艺术活动来加强社区凝聚力。Dorchester视觉艺术社区中心就是波士顿基金会艺术基金赞助的,这个中心与博物馆、宗教和服务团体密切合作向人们展示该地区多元文化背景下的艺术作品。

  ACT Roxbury Consortium 是另一个组织,目的是通过文化发展来改变低收入的Rox-bury地区的面貌,通过电影节、戏剧活动、一天视觉艺术作品展览和销售、书籍出版等方式来展示本地的文化作品和文化名人。

  4、针对新移民的服务组织。

  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Boston是一个有着70年历史的组织, 帮助新移民尽快安顿下来,适应美国社会,取得经济上的自立以及对多元文化和种族背景的理解。

  Massachusetts Immigrant and Refugee 是全州范围的组织,由法律组织、工会和社区组织组成,通过加强移民社区建设的方式来影响公共政策,促进帮助新移民和避难者的机会和权利。

  其他的组织还有Mutual Assistant Association、 Office for Boston、Massachusetts Citi-zenship Fund和Massachusetts English Plus Coalition 等。读者有兴趣可以去网站查看更详细的资料。

  5、志愿者和慈善捐助组织。

  波士顿大的志愿者和慈善捐款组织主要有三个:

  Social Venture Partners Boston:为波士顿的商业人士、企业家和风险投资商提供了捐款进行慈善事业的机会,第一次做慈善捐款的人也可以到这里去。

  Catalogue of Philanthropy:汇集了许多慈善项目的描述。

  City Year:是全国性的组织,组织17-24岁的孩子为社区提供一年的全职服务。在波士顿每年有180个年轻人作为学生联合会成员来支持社区公共教育,提供全职服务,主要是组织课后活动等。每年还有1000人参加SERVE-A-THON的社区服务日服务活动,让人们切实感到社区的存在。

  6、社会信任组织。

  在波士顿这样具有多元背景和流动性很强的城市,如何建立文化之间、种族之间和社会成员之间的社会信任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社区发展问题。有一些组织专注在这个问题上,如Partnership and the Diversity Initiatives组织促进就业时的多元雇员背景,Youth and Politics in Partnership and Police Athletic Leagues提高政治和社区之间的联系,Ur-ban-Suburb Metropolitan Ministries 和 Ten Point Coalition 将来自16个社区教堂的个人组织起来定期检查社会问题,并且组织资源来解决它们。

  在波士顿居住,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在查尔斯河边的公园里,在哈佛大学的体育场边,总能够看到一些人打开汽车的后厢,摆出饮料和食品与旁人边吃边聊。孩子在自由地奔跑,大人在随意地聊天。起初我以为这是在举办什么活动,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社区习惯。在波士顿居住,各个公共图书馆分馆、各个镇的报纸、各个博物馆、各个社区发展组织专门有一个专栏刊登志愿者机会,我自己也到公共图书馆和社区发展组织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慢慢理解到这是当地社区的传统,在经费力不能及的时候,大家的事情大家来做。在波士顿居住,磨练得对各种面孔的肤色视而不见,只对面孔上的表情、身体的语言和倾吐出的思想进行反应,这要感谢多元文化赋予的平常心态。在波士顿生活,已经习惯了到公共图书馆信息台上去浏览时时出现的各种艺术展览、表演等文化活动预告,带着孩子随意去找一个感兴趣的来看看,因为这些活动有很多。在波士顿我已经几次被邻居告知政府要削减社区教育预算,关闭某个小学校,希望我能够写信、签名来反对此类事情发生。在波士顿,我被环保宣传者在哈佛广场询问,征集环保捐款,我在地铁站收到传单说某公司雇佣大批便宜的外地临时工,影响了本地工人的利益,使他们无法支付日益上涨的房屋价格和生活开支,给我电话号码去公司询问和抗议。在波士顿,开车在乡间小镇穿行,时时看见人家房屋院子前的反战标牌,我渐渐明白了这是社区公民生活的一部分内容。由于我只是在这里短期居住,未曾体会到移民组织和政治组织的选举意识教育,但在ABCDC收集资料期间,从他们描述社区抗击哈佛大学买地的事情上来看,感觉到社区公民的组织化活动还是有一个现成体系在那里,事件一发生,机制就开始运转,组织社区公民去保护和争取自己的利益。

三、我们能借鉴什么?

  美国在我面前是两副面孔,一个是高度竞争的世界,人们过着紧张的生活,为职业、为更好的生存、为社会地位而奋斗;另一个是一张庞大的安全网,兜住了失败的、未进入主流社会的、处于劣势地位的人们,为他们提供了基本的住房、医疗和教育保证。让他们免于堕入贫困的深渊。

  中国经济自二十世纪80年代以来一直高速发展,已为全世界所瞩目,但社会发展未能与经济同步进步也是不争的事实。每年大量进城的民工仍然游离在城市社区体系之外,社会信任程度在下降,社会犯罪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城市的社会保障随着体制的改革趋于瓦解,新的体制建立和完善尚待时日。社会存款数量巨大和人们担心医疗、子女教育等现象表明,我们目前还没有一套可行的方法来保证全体公民的生存安全。固然我们可以简单地将其归结为高速发展的副作用,描述为社会转型期不可避免的不足,但如何进行制度和组织设计来发展社会资本,让一些无法量化的却在社会经济发展中起着润滑作用的因素健康地发展起来却是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

  哈佛大学的杜维明教授认为:社会资本与经济资本的不同之处在于,社会资本不能量化,它是要通过了解、沟通、对话,通过各种不同的渠道来积累的,文化能力不能通过知识的膨胀来取得。文化能力一定要通过体验,没有别的路可走,正如学钢琴要去学、要去弹一样。如果没有实践,没有在日常生活中让它展现出来,这种文化能力是不能被掌握的。在储积文化能力的过程中间,每一个人都要通过身心性命之学慢慢地积累,而这种工作是很缓慢的。一个社会的精神价值的培养不能从上到下,不能用完全政治化的方式来提倡。为了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塑造民族的精神价值,传习文化到下一代,社区发展和社区环境就不可避免地要发挥作用。

  像ABCDC这样的非盈利社区发展组织,每年政府也要大量拨款,同时也要从社会上取得各种捐款和资助。这些非盈利组织的目标和任务定义得非常明确。麻省有一个Citizen Oil组织,是麻省一个议员创办和资助的,凡是家庭收入低无法在冬天购买足够的燃油来取暖的家庭都可以提出申请来获得资助。

  之所以有许多这样的组织,一是一些人有社会激情,希望做成某些事情,更重要的是社会法律制度上为人们捐赠提供了支持和动机,企业和个人捐献给非盈利组织的金钱是免税的,人之常情,如果一定要支出的金钱,是无声无息纳税好呢,还是捐献出去获得人们的尊敬,赞助了自己的关注点,又建立了自己的社会关系网络好呢?个人在捐赠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社会地位和生活的意义,有了对自己工作之外事情的一种关心渠道。对于捐款者,许多慈善和基金会组织是要定期发送相关事件报告和组织活动汇报的。个人感觉到自己被重视,在美国这种感觉十分重要。

  美国是“小政府”,(尽管民间也在批评政府的效率)政府宁肯通过各种渠道将金钱拨给非赢利组织,而不是自己来运作。这与美国人的思维方式有关,因为他们将各种成本都计算出来,然后决定将哪些扔出去交给第三方去做,好节约资源用来专心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做好,所以世界上最大的外包业务就在美国。而中国政府自己试图去做所有的事情,做了许多美国非盈利组织在做的事情。这是资金流动和资源组织渠道的差异,没有量化的数据,很难说哪种更有效率。

  但是我感觉到中国的组织力量还似乎不足,我在ABCDC的例子里看到来自各个方面的声音能够在一个地方汇集,在一个地方得到讨论、反馈和响应。如Charlesview的单元委员会就要在会议上表示自己对哈佛大学是否能够保持该地区可居住房屋的担忧,而中国城市在这方面似乎还弱一些。至少在下面的几个方面,我认为我们的社区组织有大量的发展和活动空间。

  (1)民工进城。中国每年有大批民工进城,组织化的力量还是不足,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民工以自己的生命来索要工资。如何管理他们,帮助他们适应城市社会,如何保护他们的安全和利益,教育他们熟悉城市的规则,不仅是为他们考虑,也是为城市居民自己安全和发展的考虑。

  (2)城市贫困和低收入群体的经济关怀和心理关怀。中国城市目前有大量失业人口,如何帮助他们获得起码的生存和医疗保障,并且帮助他们迅速安定下来,找到自己的经济来源,同样需要组织化的努力。是否完全由政府来做就已经足够?是否可以发展民间的力量,接受外来的基金帮助?

  (3)社区生活的丰富性和多样性。我们的艺术基金会是否可以建立,最后让艺术和科学成为公民生活中的日常熏陶,而不仅是奢侈品?让孩子们像呼吸空气和享受阳光一样沐浴在科学和艺术的活动中?这对于他们的人格和心灵熏陶会有长久的影响。

  (4)公民素质的培养和提高。在实践中的学习是最有效果的。我们的社区有什么样的活动能够让人们参与?在参与中人们会提高对社区的认同,这恐怕是家园和归属的由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是由个人层层外推的治理格局,由个人而家庭,由家庭而社区,由社区而国家,国家力量强弱、文明如何发达从根本上还是要由亿万个个人素质来决定,而社区提供怎样的环境,在塑造个人方面能够起什么样的作用,恐怕也是影响国家长远国力的重要因素。研究显示:对于工薪阶层的美国人来说,志愿者组织和教堂是学习市民技术的最好机会,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这也是仅次于工作场所的公民技术的学习场所。因为在这里人们要举行会议,做演示,发表公开演说。教堂是所有种族低收入、处于劣势地位的人们学习政治技巧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些组织,美国政治的阶级偏差将更大。这些组织也是学习公民价值的地方,如积极参与公众生活、值得信赖和互惠等等。 我们的城市社区是否有组织来提供公民学习沟通技能的机会?这不仅是有利于个人素质的提高,而且会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在正规学校教育、政府组织和公司之外,提供提高人群素质的机会,自下而上地将弱势人群的要求和需要反映上去,在政府政策上加以考虑。

  (5)社区自我行动能力。事实证明,政府无法也无力管理到社区生活的各个方面。大量的社区问题,直接关系到社区居民的应该由社区居民自己组织起来解决,在解决的过程中加强社区联系,提高对社区的认同。中国的劳动力资源如此丰富,如果资源调配的渠道畅通的话,是完全可以从最基层上解决问题的,因为当人们从事与自己利益密切相关的事情时一定是最投入的,社区就是与他们切身利益最相关的事情之一。

  (6)政府决策的程序和理念。作为社区内的个人,我们是否能够影响社区的自然和人文环境,我们怎样影响?通过什么来影响?这不是在说一些抽象和遥远的民主和自由概念,这是在讨论我们自己希望过一种怎样的日常生活,我们怎样才能过上我们希望的那种日常生活。

  从波士顿的情况来看,社区发展组织集中在帮助贫困者、弱者尽快加入城市家庭,融入社区生活,在多文化背景下建立一个健康、安全和发展的社区。在运作上,有一大批非盈利组织在进行着社区发展活动,反映着不同人群的需求,调动资源解决社区问题,并影响政府的公共政策决策。美国文化背景如此纷繁芜杂,贫富差距逐渐增大,却始终保持着各个族裔和平共处,穷人利益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被考虑,固然与其市场机制、政府角色密切相关,与众多社区组织的资源协调、呼声反映能够上达影响政府决策也有关系。如果家庭是社会基本细胞,社区无疑可以看作是一个个的组织体,它的健康与否才是影响社会稳定的关键。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些非盈利组织的活动与大的经济形势和政府财政预算大有关系。由于麻省紧缩开支,CDC的经费要大幅度减少,如果他们不能通过基金会拨款和自我筹款补足的话,马上就面临裁减项目和人员的威胁。所以说到底还是经济在说话,实力在说话。有钱总是好办事。

  任何观念和价值都不是空穴来风,也不可能强行灌输。如同解决贫困的最好办法不是给人长久的物质援助,而是帮助他们发展出自我生存和发展的能力一样,解决社会资本的方法是放手给予相应的政策,让民间社会自己发展起来一套机制来激生和发展社会资本。社会资本不是自天而降的金雨,而是从草根地皮上成长出的植物。而制度和组织是它成长的气候环境,传统和个人的人文气质则是它的土壤。如果相信社区发展也是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组成部分的话,面对现状,我们可能要问自己我们的社区理想是什么,我们要通过什么技术手段来实现这些理想。


责任编辑: 吴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