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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棋局

——有关魏玛征文的一则寓言和哲学讨论

王锦民

【内容提要】 “从过去解放未来,从未来解放过去”是1999年魏玛(Weimar)世界征文赛的问题,作者通过一则寓言和相关的哲学讨论,试图对它作出独到的解释。在寓言中,设想上帝为人类摆下了一盘没有输赢的棋局,在棋局游戏中,过去、现在、未来互相平等,且互相独立。现在是有长度的,人能够在现在中创造一切,并从过去、未来的纠葛中解脱出来。

引 言

  “从过去解放未来?从未来解放过去?”这是魏玛国际论文竞赛的征文命题。我想任何一个参加征文的人都有权利对这个问题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仔细掂量一番,我感到要对问题做出肯定回答的难度,要大过做出否定回答。明眼人会很容易地看出,在当今仍很走势的某些哲学看来,魏玛的问题是肤浅且荒谬的。如果要肯定魏玛的问题,就不免要和这些哲学对立,而且需要阐明一种新哲学,无疑这是要冒风险的,但这正是我在下文中的论述目的。我将说及魏玛问题在两种哲学中的不同际遇,而作为一个必要的方面,我要先讲一个由我编造的寓言,为哲学讨论衬托一个有意味的背景。

一、一则寓言

  寓言从一个神奇的时刻开始。

  当上帝完成了创造人类的工作之后,他慈悲地想,还应该为人再造一个游戏,供其消磨时光,于是他摆下了一盘棋,一盘已经开始但尚未结束的残局。

  上帝本想摆下一盘输赢局,但如果是一盘输赢局,那么无论棋局布设得多么复杂,总有一天人会走出分晓,而一旦人走出分晓,也就失去了他留下的游戏。那时人又将做什么呢?上帝不想有一天人无所事事,或者做出他都意想不到的事来。于是上帝摆出了一盘和局,和局则可以供人不断地走下去。上帝当然知道,和局和输赢局一样有被人休止的可能,那就是当人发现这局棋将必然地永无输赢的时候。但上帝自信他的智慧是人不能企及的,人不会很快就发现面前的棋局不过是和局,尤其是上帝深知人因达不到最终的完美而会生出执着与猜忌,这些都可以使他感到放心,他的游戏永远不会被人丢弃。

  接下来的故事当然逃不出上帝的预料。

  上帝的棋局就摆设在道路旁的空地上,这很便于让行路的人在歇脚的闲暇里来游戏一番。第一个人充满兴趣地来走这盘残局,走了若干步之后,他因为要继续赶路或别的原因不再走下去了,但他自信他走过的棋是高明的,比上帝最初的局面已好了许多,这种自信使他在离开棋盘之前,没有恢复上帝的原局,而是把他走过之后的新局留给了后来者。接下来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们也像第一个人一样,没有把棋走完,却变化了棋的局面。

  一个又一个的下棋人来尝试上帝的棋局。有时一个下棋人会大喜地宣告他能把上帝的棋局走出分晓,然而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的观棋者马上指出,他之所以走出输赢是由于某某步走错了,要是不犯这些错误,上帝的棋局就仍然没有结果。

  偶尔也有好古的下棋人或观棋者,愿意记下前人或自己走棋时的棋谱,但是必须谅解人在记忆方面很难做到十全十美,渐渐地谁也不知道上帝的原局是什么样子了。开始的时候,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些没头没尾、有点残破的棋谱的价值,只是习惯性地继续走前人走过的棋局,没有人产生这样的怀疑,即这样继续下去是否一定会走出输赢的结果来。

  也许是第十个,或第N个下棋人,在审视了一会儿上帝的棋局之后说:“这是徒劳的,这不过是一盘和棋。”其他人立刻对他发出一阵嘲笑。第十一个下棋人向第十个人挑战,要和他走上几个回合,结果第十个人赢了第十一个人。输者并不气恼,他反倒笑着对赢者说:“你不是说是和棋吗?”第十个人脸红了,他争辩说:“有几步棋你走的太差了,否则不会输给我。”这时第十二个下棋人也走过来邀第十个人走几招,结果第十个人输给了第十二个人,赢者对输者说:“你走的棋你一定认为是正确的喽,你看我走的棋有什么错误吗?”

  也许是第十三个,或第M个下棋人,在想尽办法也不能把上帝的棋局走出输赢之后,说出了和第十个人同样的判断,眼前的这盘棋是永远不会分出胜负来的。马上,第十四、第十五个下棋人向他发出挑战,但他没有应战,只是笑笑便离开了棋局。第十三个人有比第十个人更深刻的见解,他相信,上帝的棋局本来是可以走出输赢的,但是以前的那些下棋人搞乱了上帝本来的局面,他们的错误走法使这盘棋由输赢局变成了和局。他要怀着这个信念走访那些过去的下棋人,搜集那些没头没尾、有点残破的棋谱,藉此恢复上帝的原局。只要恢复了上帝的原局,由他从头走起,就不难走出输赢来。

  然而,游戏才是上帝为人摆设棋局的目的。

  太重的输赢心是为棋界的高手所不屑的。难道没有输赢就没有棋术的精彩吗?当然不是。在下棋人中逐渐地出现了大师。大师根据其领悟出的棋理发明了某一开局、某一进攻、某一防守。大师追求的不是输赢,而是表现一种艺术,一种风格,当对手为求胜负而不顾棋理地胡搅蛮缠时,他会推枰而起。每当如此时,人们都会为大师喝彩。此后,很多人模仿着大师,当一个下棋人娴熟地走出某某年、某某大师的某某招法,或者想出了对某某年、某某大师的某某招法的成功应对时,总不免要踌躇满志,昂然四顾……

  上帝的棋局仍被人走着,下棋的人们从中获得了很多乐趣。

  上帝对这样的情形感到满意。

二、一种哲学

  哲学是由一系列奇特的问题组成的,这些奇特的问题中有一个是十分著名的,那就是“人是什么?”如果你问:“电脑是什么?”肯定不会由此而产生出一种哲学,但如果你问:“人是什么?”就一定会产生出一种哲学。老实说,我看不出这两个问题有什么高下之别,我只能把它们的青白待遇归之于人的自尊。人是万物之一,但人总是自诩为万物的灵长,这使人具有某种万物不具有的特权。比如,哲学家常说:“人是存在。”这就是人的特权的体现。存在的概念是从万物一一当然也包括人一一抽象出来的,所以它不再是万物了。但人在承认存在不是万物的同时,又好像并不矛盾地认为,人可以和存在为一体。显然,人是在时间中生死的,如果人与存在为一,结果要么是人像存在一样超越出时间而摆脱生死,要么是存在像人一样回到时间中生生灭灭。两者相比,后者是一个时髦的选择,尽管它并不比前者更真实。

  “人是存在”这一命题既然是人的特权的体现,则这种特权一定会给人带来好处。什么好处呢?据说是可以让人从万物中“脱颖而出”,使人与万物区分开来。

  什么叫人从万物中“脱颖而出”呢?要理解好哲学家的问题,我们必须大幅度地改变头脑中的时间观念。人和万物一样都是处在时间的运化之中,人也不能不如此,但人与万物的不同之处在于,人在与万物同一层面的时间中,还能显示出深一层的时间来。显示之点即在现在,万物之现在就是眼前这一刹那,它是无头无尾,随生即灭的;而人之现在虽然也是一刹那,却显示出了现在背后有头有尾、有过去有未来的另一种有长度的时间来。一个在场的现在可以牵出不在场的过去、未来,这就是人的不同凡响。不是说存在是从万物中抽象出的大全吗?在哲学家看来,作为大全的存在不是无限的,而是有始有终的,始是过去,终在未来。人可以显示出这个大全,而万物不能,所以人是存在,而万物不是。

  哲学家的发现与我们的常识很不同,这更见出哲学家的高超。古代的中国人和希腊人都曾经把时间比作是流逝着的河流,这种比喻包含了朴素的圆智。在一条永恒流逝的河流中,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我们漂移过的水面一样是不可分隔的。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分隔需要一个静止的点,比如一个人站在河岸上,他可以把与他所站位置相应的河水指为现在,其上游是过去,其下游是未来。不过这样一种分隔只是一瞬间的,因为河水是流动的,刚刚被人指为现在的那段河水转眼就流到了下游。我们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常识大多与此类似,这也理所当然,我们的常识多数来自于我们的先人。

  现在我要问的问题是你想过永远呆在现在吗?想一想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还说河水的比喻,如果你总是站在岸上,你是不可能永远和被你指为现在的那段河水保持同一位置的,但是如果你驾上一叶扁舟,随着那段河水漂流下去呢?当你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时,你就可以得到一个永远的现在。我曾经对于一个永远的现在十分着迷,因为我在大约十二岁的时候读到一本书,书上说,如果你在十二岁的时候乘上一艘以光速飞行的宇宙飞船,你就能一直是十二岁而不长大。

  在我看来前面说的那类哲学家就是一些永远呆在现在的人,当然他们未必是长不大的。一个只具有常识的人只会平面地理解时间,他只会将过去、现在和未来按前后的次序排列起来。一个哲学家则可以立体地看时间,他把过去、未来放置在现在的背面。按照常识,如果我们从正面看一件东西,就不能同时从反面看,当你转过去看到反面时,原来的正面就成了反面的反面。哲学家不会笨拙地围着一件东西团团转,他只看正面,直到眼光把这件东西看穿,使它的反面从正面中显现。在哲学家眼中,时间的过程是由一个个连续的现在构成的,在场的是一个现在接一个现在,不在场的过去、未来则躲在每一个现在的背后。现在毫无本质意义,本质来自过去和未来。

  哲学家教会了人们尊敬过去和未来。我想这不仅是一种纯粹的思考成果,也似乎是出于某种文化习惯,类似的哲学设计还很多。想想吧,如果我们说现在的生活是一种异化,那么自然可以推论出尚未异化的过去和消除异化的未来;如果我们说现在的语言被弄病了,那么也可以推论出过去语言之未病和未来语言之痊愈。总而言之,人们很愿意把过去和未来看成美好的,过去有段好时光,未来有个新梦想,它们指向了一种理想化、本质化的生活。当然,可能在前面说的那类哲学家看来,这些哲学设计未免心眼儿太实了,作为现在之本质的过去、未来并不一定非要落实到一段真实的历史中,作为现在之本质的过去、未来只是一种虚拟的时间。

  过去和未来隐于现在的背后,它们不在同一个层面,如果我们接受了这样的哲学,魏玛的问题简直没法讨论。

  对有些哲学家来说,只存在在场的现在和不在场的过去、未来的关系,而不存在在没有现在的情况下的过去和未来的关系问题。我很感奇怪的是魏玛征文的出题者没有提到现在,从他没提现在这一点猜想,他可能也是个尊敬过去、未来而轻视现在的哲学家。但轻视归轻视,现在还是不能不提,因为无论如何,哲学家对时间的分析总是不可避免地从现在开始,现在是过去、未来存在和显现的前提,不谈现在我们也就不能谈论过去和未来。如果我们把现在加入到魏玛问题之中,那么必须指出,现在和过去、未来之间不存在相互解放的关系。我们可以把现在和过去、未来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内外关系、本质与现象的关系,谁又见过没有外的内,或没有内的外?谁又见过没有本质的现象,或没有现象的本质呢?

  那么,我们不妨把讨论过去、未来必须联系于现在这一点先承认下来,然后我们再把现在悬搁起来,只讨论其背后的过去、未来问题,这样做是否可以呢?回答还是不可以。因为现在与过去、未来不处在同一个层面,它不能像闸门一样阻隔在过去、未来之间,故而过去、未来构成了直接的绵延。过去、未来是绵延的两端,就象一条两头尖尖的扁担。要是有人说,把过去从未来解放出来,或者把未来从过去解放出来,无异于说要把扁担的这头儿从另一头儿解放出来,听的人一定会为这个荒唐的问题而发笑的。我想,发笑的人里一定有我前面说的那类哲学家。

三、寓言之释义

  我们回到开始的寓言。 

  寓言本应是供人玩味的,自己来解析其中的含义,并非明智之举。如果你这样责备我,我就只好再编一个寓言,说前面的寓言是我在乌有乡听乌有先生说的。

  我不想多说上帝的用心,总之他为人摆下了棋局,立下了规则,这一切都是人不能改变,只能依循的。寓言中并没有提到规则是上帝立的,但这应当是显而易见的,哪有残局不是由摆棋人立规则的?如果下棋人立规则,或可以任意修改规则,那会很容易走出输赢来。一个懂得下棋的人会知道,规则对于棋的输赢来说,毫无意义,对规则的熟悉只是下棋的前提,而不是输赢的条件。每个想来试一试的人都已经懂得下棋的规则,他要尝试的不是规则,而是下法,下法的高明与否才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上帝摆下的棋局是一盘和局,可惜人并不知道。一般说来,和局是可以判断出的,但这要待局面变化到足够的简单,上帝的智慧自是人不能比拟的,他摆下的和局人还不能轻易地判断出来。只有人不知道上帝的棋局不过是一盘和局,人才能不断地游戏下去。上帝并不是成心蒙骗人,他也是不得已。为人摆下一盘和局,为人提供永远的游戏,才真正体现了上帝的仁慈。

  寓言中的第十个下棋人是危险人物,虽然他的智慧和勇气值得钦佩。如果人们相信了他的话,也许会放弃上帝的游戏。当然,第十个人的出现是上帝预先就料知的,上帝在创造人类时已经使每个人都不相同,这保证了他的游戏不会因被识破为和局而遭放弃。

  寓言中的第十三个下棋人虽然有和第十个人差不多的智慧,但他并不危险,他转入了一种徒劳的工作。寓言中说经过若干个下棋人的变化后,谁也不知道上帝原局的样子了,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在一盘和局里,局面是会重复的,所谓谁也不知道上帝原局的样子,意味着即使上帝的原局重又出现了,人也不知道这就是上帝的原局。更重要的一点是即使上帝的原局重又出现了,和人走过后的局面相比,它也不具有什么特别的价值。谁又能肯定,被第十三个人弃之不顾的局面不恰好是上帝原局的重现呢?

  但我也觉得,第十三个人对从第一个人开始的先辈们的责难是有些道理的。第一个下棋人不该在他走过之后,不恢复上帝的原局而留下走动后的新局。问题很明显,只有在人们知道上帝的棋局是和局的情况下,第一个人的行为才能被谅解,而事实上人们不知道上帝的棋局是和局,连第一个人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自认为他走过的局面优于上帝的原局才这样做的,这很难不让人对他的自负生疑。正是因为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又一个的下棋人搅乱了上帝的原局,才使后来的人在产生出和局的怀疑时,不相信上帝的原局本是和局,而似乎很自然地归罪于第一个人和他的后继者,其实也就是人自己。

  如果人知道上帝的棋局是和局,那就会知道一种和局的最初摆法和此后的任何合理变化都是等价的。我所说的合理变化,是说人很可能不合理地把和局走成输赢局,而想合理地走出输赢来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第一个人和他的后继者不合理地把和局走成了输赢局时,他们才应该受到指责,因为把和局走成了输赢局,有可能导致人们误以为棋局已经有了结果。不过不必担心,寓言中说,有些了不起的观棋人专门发现这些不合理的下法,他们会给那些自以为是的胜利者兜头浇上冷水,他们的责任就是使上帝的棋局保持着和局。毫无疑问,这些观棋者具有与下棋人同等的下棋能力,或许一个下棋人离开棋枰后就成了观棋者,一个观棋者拿起了棋子就成了下棋人。一个又一个的下棋人在按自己的想法改变着上帝的棋局的局面,但上帝的棋局依然是和局,而且只能是和局。第十三个人认为只要找到上帝原来的棋局,就可以下赢这盘棋,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幻想罢了。

  那些记录下棋谱的人是很让人尊敬的。不要因为人的记忆之不完美,或者记录的棋谱不完整就轻视他们。完美和完整只是对于第十三个人来说才是必须的,而实际上,棋谱的记录与否,记录的完美和完整与否,和棋局的输赢毫不相干。当然不是说,记录棋谱是无用的工作,只有不懂棋的外行才会这么看。实际上,因为输赢的情况是经常出现的,虽然这不是真正的输赢,但足以让下棋人从中领悟棋理,形成自己的个人风格,乃至传衍成流派。这里正是记谱者们的用武之地。

  要把棋走出风格来,单靠走一两步零碎的招式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下出由若干招式组成的一套走法。我们不妨说每个有风格的下棋人的走法都构成了一个走法的单位,然后我们可以把一个接一个的下棋人序列比作一本日历,它是以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为单位连结起来的。生活和棋局都是这样以一个单位接一个单位的方式在延续。有一点需要指出,下棋人序列和日历有个重要不同,日历划分的时间单位是均匀的,而下棋人并无时间限制,有的多走几步,有的少走几步,每个人所用的时间可以长短不一。

  大师的高明总是在一个个走法的单位中表现的,而不是表现于全局。最高明的下棋人和最平庸的下棋人在全局上都是平等的,因为他们谁都不可能把上帝的棋局走出输赢。大师证明了一件事,即棋术的精彩与棋局最后的输赢关系不大,因为我们充其量只能说朝向着输赢这一目标,但是从来还没有真正地达到过它。走无输赢的棋局才真正称得上是游戏。

  你、我、他,大家都是下棋人,只有我们大家不断地游戏下去,才会实现上帝的意旨,上帝才会满意。

四、另一种哲学

  我们回到魏玛征文的问题。在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我想把我前面讲的寓言和魏玛征文的问题联系起来了。我希望我所要阐明的新哲学会在寓言的背景中变得更有生气。

  人们总是试图为世界提供一个最完美的解释,对这样一个解释的寻求是和人的生活相矛盾的。因为对世界的解释是如此重要和不可缺少,人的生活中如果没有对世界的日新的解释,人的生活也就不成立,所以假如人提出了一种完美的解释,使以后的解释都变成多余的话,那么,实际上也就结束了生活。也许有人说,当有了完美的解释之后,我们可以不再解释而是按已完成的完美解释来生活,这是不了解生活就是解释的道理,就像一盘棋,下出了输赢就结束了游戏。幸好上帝给我们摆下的是一盘和局,这盘和局是我们生活的无尽源泉。

上帝的棋局表示了一种先验的结构,和局则表示了这一结构的性质。如果我们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纳入到此结构中来分析,我们的第一个发现将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和局的结构中实现了真正的平等。假如我们知道上帝的棋局只是一盘和局,我们就不会执着于寻求上帝的原局或者说过去,我们也不会计较于输赢也可以说未来。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者就像三个下棋人一样,他们之间从棋术说自然有高明和平庸之分,但就他们谁也不可能把和局走出输赢这一点来说,他们是平等的,过去不高于现在,现在不高于未来,未来不高于过去。

  我们的第二个发现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和局的结构中各成单位而互相独立。上帝的棋局不是由一个下棋人不停地下,而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下棋人连续但分别地下,每个人都各自走出了具有个人风格的一套走法。如果他们走的是输赢局,那么前面的下棋人所走的棋将影响到后面的下棋人,但如果他们走的是和局,后面的下棋人根本无须考虑前面的下棋人走过了什么,除非前面的下棋人已将和局不合理地走成了输赢局。再比拟到过去、现在和未来上,我的意思是说,过去的根据只在过去,现在的根据只在现在,未来的根据只在未来。

  如果人已经知道上帝的棋局只是和局,并且对这一点确信无疑的话,上述两个发现都会理所当然地被接受。而事实上人还不知道上帝的棋局只是和局,而且人也不能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因为那可能让人放弃上帝的棋局,不再游戏下去。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理由,它应该能说明这样一个为什么,也就是人即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走一盘和棋时还能自得其乐的原因。

我们要知道的是在和局这样一种结构中人还能做些什么,是不是人会被结构的作用所抹杀?是否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而无功的?从抽象的方面说的确如此,而且只能如此,任何一个下棋人都不能将上帝的棋局走出输赢;然而从具体的方面来说,在人忘记了上帝原局的样子之后,上帝的棋局似乎已随着人的遗忘而不复存在了,这盘和局的所有局面都是由人新走出来的,包括可能重新出现但不能被认出的上帝的原局。一个下棋人在既定的和局中走出一个新局面,虽然他改变不了和局的宿命,但仅就这个局面来说,他拥有了一块可以自主的只属于他的天地。

  我不想说一个下棋人在某一个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的时间过程中创造了某一新的和局的局面,我宁愿说他只是在现在完成了他的工作。如果时间流逝为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过程,这个过程只能体现上帝的棋局的抽象意义。但如果说下棋人只在现在进行他的游戏,那就必须使现在有一段长度,这段长度足够他思考和行动。必须让时间在现在停一会儿,只在一个流转的刹那里谁也走不出好棋,更不会有前后照应的一套走法。关于这一点,寓言中的比喻和我们的常识很接近,而与某些哲学的看法尖锐对立。

  要说明现在是有长度的,对于受过哲学教育的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人们习惯于无限地分割时间,如果现在有长度,那它就会被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分割,直到它成为不能再分割的一刹那为止。这已成为了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

  我认为尊敬过去、未来而轻视现在的哲学也是要使现在有长度,但他们不敢坦率地说现在的长度是实实在在的一段时间,他们维持了现在是一刹那,但想通过使现在显示过去、未来而获得一种虚拟的长度。

  只要我们回到常识之中,说明现在有长度,就会很容易。在我们日常的语言用法中,现在一词总是包含了或长或短但实实在在的长度。比如我在演讲时说:“我现在讲一个寓言。”其时我说这话的瞬间我还没有讲,现在这一时间要延续到我说这句话以后,也许我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始讲我要讲的寓言,听者对此十分明白,他们会等待我开始。如果现在只是一刹那,那在这个场合我只能说:“我未来要讲一个寓言。”而这样说,听者一定不会料到我在说完这句话后,接着就开始讲我的寓言,也许他们会认为我要在下次演讲时做这件事。再比如“魏玛现在举行国际论文竞赛”这样一句话,显然它不仅在我说这句话的一刹那是真的,从论文竞赛开始到结束的两年多里,这句话都是真的,现在这一时间竟有如此之长。

  概括地说,事件的长度即是时间的单位,过去的长度即是已进行的某一事件的长度,现在的长度即是现在正进行的某一事件的长度,未来的长度即是将进行的某一事件的长度。这在常识中是习见不鲜的,引入到哲学中就是崭新的观念。

  很多人相信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彼此交叉、彼此联系的。与古代哲学家把这种关联只看作是抽象的对待不同,现代的一些哲学家把这种关联看成是血肉相连的具体关系。每一个出场的事物,都像是老鼠拉木楔一样,后面有个越来越大的不在场的东西。如果人脱离不在场而只关注在场,脱离过去、未来而只关注现在,都将被认为是浅薄的、不现实的。我觉得这是低估了人的智慧。人的智慧的预见性证明,人并不需要在事物完全展示之后才能形成对事物的认识,完全展示的事物对人的智慧来说总是有余。由此看来,人的智慧并不总被无形的大全束缚着,它可以使在场摆脱开不在场。如果人总是陷在一个从过去到未来的全面纠葛之中,那带给人的只能是一个空想的绝对思考,而不能做成任何一件实际的事情。人可以在现在而且只在现在做出人们可以做出的决定,就像人们过去曾经和未来将要的一样。

  感谢上帝为我们人摆下了一盘和局。如果你问为什么说上帝的棋局只是一盘和局,那我要说,这个信念就像坚信上帝的棋局一定能走出输赢一样,都不过是一种乌托邦的设想而已。

  *本文是笔者参加由“1999年欧洲文化城市”魏玛市、欧洲文化杂志“LETTRE”和歌德学院共同举办的世界征文比赛(International Essay Prize Contest)的作品,获该征文比赛第六名。本文的德文译文 “Das Schachspiel Gottes” 发表在德国“Lettre”杂志,1999冬季号。


责任编辑: 曾德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