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的三角洲*
——界面劳动、生活世界与广东感
王洪喆
要解释今天这种弥漫在青年亚文化里的“广东感”,现有的路径是经济地理学加岭南文化论的延伸:一方面是改革开放四十年珠三角作为出口加工带的先行一步叙事,另一方面是华南族群与宗族社会的历史地方性,这两方面都会回到某种地理决定论或地方主义视角。但对我而言,比起地方性,更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广东感会成为一种全国性现象,又为什么在21世纪20年代全球化退潮,年轻人陷于内卷与躺平的时刻被反复歌唱?为什么是“五条人”、“九连真人”、《雄狮少年》、《大展宏图》等来自岭南的声音,承载了当代人的集体情绪与怀旧投射?那种渗透在流行歌曲、粤剧、城中村、舞狮、早茶和花市里的感觉的连续性,能否寻求到一种更加历史化的解释?要回答这些问题,我尝试回到媒介史与地方史的交织方法,来处理长久以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和古典经济学在交易、流通和信息问题上的视野盲区。
我们先从这个理论盲区开始。马克思的分析从生产关系,即工厂、地租和剩余价值的提取出发,所以他的城市理论本质上是工业城市理论。亚当·斯密(Adam Smith)关心分工,但他假设市场必须存在,没有充分讨论市场的形成需要什么基础设施和特定的交往活动。在斯密那里,劳动分工和交换是人类某种天然的“自然倾向”,而人类天性中普遍交换的倾向受到了市场范围的抑制,交通则打破了这种限制,从而释放出分工和贸易的自然潜能。由此,他把古代埃及等地的富饶归因于河流与航运,非洲内陆和小亚细亚则因交通缺乏而陷入野蛮和贫困状态。①在斯密那里,交换是功利性的和目的论的,且主要体现为物质性的河流与航运,而不是人群之间的交往活动。可见,不论是马克思还是斯密,他们都倾向于把贸易看作生产和分工的延伸或条件,而不是一种独立的,能够塑造社会形态的主动历史过程。
而能够有效观照后者的理论,直到20世纪后半叶才成熟起来,从科斯(Ronald Harry Coase)到诺斯(Douglass North),再到后来的格雷夫(Avner Greif)等人的新制度经济研究,将关注重点转向交易成本。他们提醒我们,在现代世界体系展开的过程里,让两个陌生人能够在彼此不信任、语言不通、法律与度量衡甚至货币都不同的条件下完成一次交易,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需要社群长期交往与积累才能形成的能力。这些能力一旦被现代世界标准化和物质化,被国家与技术平台吸收,这些工作形成的历史就被隐藏了。但这种工作其实从未消失,只是在某些历史地理位置上被特别集中地承担了。
不过,新制度经济学取向的经济史研究,虽然打开了问题空间,但在方法论上仍然从功利的角度看待围绕交易成本展开的历史进程。而若从唯物史观出发,真正带来启发的是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在《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中,布罗代尔用生动的笔触着重勾勒了中间那一层“市场”。②在我对布罗代尔的理解中,市场不是物质文明的结果,也不是资本主义的前提和序曲,它是一种媒介(media),有自己独立的逻辑、节奏、地理与制度的历史。把这种问题意识和后来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贡德·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等人的全球史转向放在一起读,一个新的图景浮现出来:所谓的现代世界体系,并不是均匀地铺在地球表面的一张交通网,它是由一些非常具体的,专门承担“换算”功能的节点区域和城市维持着的。这些节点在历史的偶然里被选中,又在被选中之后通过一代代人的创造性劳动和交往把自己塑造成不可替代的位置。珠江口就是这样一个节点。我想创造一个更精确的词来描述它的社群和文化,叫做界面劳动(interface labor),一个在两个或多个差异巨大的系统之间维持长期稳定,低摩擦换算的装置。这是我理解广东感的真正起点。
一、十三行
界面装置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757年,乾隆帝颁布“一口通商”政策。从清廷的角度看,这么做是为了简化行政,隔离风险,把不可控的夷人和不可信任的市场逻辑封装在一个可监管的盒子里。但从经济史的角度看,这个决定意外地创造了一个高度专门化的制度窗口区域,并启动了一个延续至今的历史过程。③
十三行的价值不在于垄断了对欧贸易,而在于发明了一种中间秩序,用来处理国家治理能力不足以直接应对的复杂跨文化交易。行商们替外商担保信用,处理与东印度公司等差异巨大的对手的复杂关系,并且还能代为征税,调解纠纷,提供翻译,甚至进行金融服务和对外投资。十三行的行商,比如伍秉鉴,曾一度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的财富不来自生产或中间商抽成,他贩卖的核心商品是一种确定性,在一个没有共同法律和语言,也没有共同信仰和文化的区域,让一笔交易能够发生并被执行的那种确定性。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制度租金,但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界面劳动的报酬。这种劳动在经典政治经济学里几乎没有位置,因为它生产的东西很难归类,既非物品也非单纯的一次性服务,它生产的是不同系统之间的可翻译性,且还要不间断地再生产这种转译能力所附着的那种包容与流动并存的地方社会性。这种劳动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样貌。在城中村的制衣工厂,跨境电商的客服,外卖骑手与写字楼物业之间的微信群里,任何一个需要在两套不兼容的规则之间找到工作接口的地方,都悄悄进行着这种劳动。从历史和区域层面看,界面劳动也应该被视作阿瑞吉意义上“勤劳革命”④的组成部分。
对我来说,这个细节具有方法论意义。它意味着,从18世纪中叶起,珠江口就在通过集体劳动维持一种文化,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学会的核心技艺,是怎样在不兼容的系统之间维持一个可工作的接口。这种技艺一旦被反复实践,就会沉淀为一整套基础设施——既包括看得见的码头、商馆、银号、报关机构,也包括看不见的人际网络、家族信用、方言里的商业修辞、契约习惯、对陌生人是否可信的快速判断、对“接待外人”这件事的肢体性熟练等。在这个历史过程里,人和文化比物质基础设施和制度文书更加重要,因为在其后的历史中,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界面劳动者能力外溢的全球网络。
二、苦力与革命
第一次大规模的外溢就是19世纪中叶的苦力贸易(coolie trade)。英美需要大量替代奴隶的契约劳工去开发环太平洋的矿产、种植园和铁路,此时珠江口就充当了一套把人力打包成可流通商品的现成基础设施,从台山、新会、潮汕这些地方的劳力中介出发,到香港和澳门的招工馆,接着跨太平洋的航运,最后是到岸的福利会馆和帮会来接应。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关键环节,即侨批局所维系的回流汇款网络。根据冼玉仪(Elizabeth Sinn)的研究估算,19世纪后半叶香港转手的华工汇款规模,是当时中国对外贸易顺差的重要支撑之一。⑤华工的遭遇无疑是苦难的,但也不得不承认其是珠三角界面劳动的产物,是驱动历史的力量。由此出发,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网络从来都不只是一种从广东向外的单向辐射,它更像一个双向的反复回响的腔体。
中山华侨历史博物馆有丰富的文书和实物藏品,展示出19世纪的海外侨汇回流如何支撑了乡村的祠堂、学校和医院。潮汕、粤汉、新宁这几条铁路最初也都有侨资参与。更重要的是,海外华工带回的不只是钱,还有政治意识。同盟会的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南洋和北美华人社团的募捐,乃至孙中山曾明确表示“华侨乃革命之母”。⑥
由此可见,中国革命与广东的关系,可以从这个角度被重新理解。我们习惯说广东是革命的策源地,这个表述本身没错,但因果链是模糊的。从交易成本和网络的视角看,广东能够成为辛亥革命和早期工人运动的发源地,并非因为它的思想最开放,这一说法本身带有事后建构的因果性。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是,在当时的中国境内,由于界面劳动的富集,珠江口是人员、资金、武器以及信息跨境流动成本最低的节点。
孙中山的革命实操空间毫无疑问是一个跨太平洋的离散网络。自檀香山兴中会成立,再到东京、槟城和河内等地的造反串联,这个网络在大陆的登陆点必然是珠江口,因为这里的界面劳动最发达,从而最具有可以绕过帝国官僚系统的组织力量。从黄埔军校到北伐,都是这套地下系统的衍生物。早在十三行时代被发明出来的私人秩序和全球网络,那种行商以族群信用承担跨国担保的能力,某种意义上被革命党继承了下来,只是这次他们担保的对象从茶叶和白银变成了革命的思想与物资。
省港大罢工也是一个很有效的例证。从1925年到1926年,二十多万工人可以撤回广州坚守抗争16个月,这在世界工人运动史上是不寻常的。它能够发生,不仅是因为广东工人觉悟高,还因为珠三角的劳工本来就是一个高度网络化的,且有自治传统的群体。邓中夏、李立三这一代共产党人介入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界面劳工网络,他们做的是将新的思想与这个网络结合,进行再组织。⑦
这条线索绵延不绝,一直延续到今天。邱林川在《信息时代的世界工厂:新工人阶级的网络社会》里追溯了21世纪初期珠三角由网吧、手机和城中村电话吧等所组成的“信息中下阶层” (information have-less)。⑧如果放在这个历史脉络里来看,这种华南地区底层的网状社会性,并非新生的现象,而恰恰是近代以来的珠三角网络化劳工形态在数字时代的延续。从清前期的佛山市舶⑨到20世纪初的省港大罢工,到深圳流水线工人的网络社群,到广州石牌村“握手楼”里的快递员、外卖员、地下乐手和画家,他们都可以看做同一个谱系在不同时代的变体,即那些处于流通节点上的,擅长通过界面劳动来自我组织的群体。由此也可以说,中国革命最早的工人阶级,很大程度上是由流通的历史生产出来的。
三、音乐与社群
由此,我们就可以讨论当下广东流行乐和青年文化中那种地域创造性的历史基底。音乐的融合与创新,一直是界面劳动者最活跃的文化技艺,也是他们的团结手段。
1942年深秋,音乐家冼星海到达阿拉木图。他原本是从延安出发要去莫斯科为纪录片《延安与八路军》做配音,因德苏战争爆发,回程被切断,先是辗转流落到外蒙古,又一路被劝阻南下,最后停在哈萨克。他化名黄训,住进哈萨克作曲家拜卡达莫夫家。在近三年时间里,他们共同探索音乐的民族性与国际性,冼星海将哈萨克史诗《阿曼盖尔达》改编成交响诗,同时他创作了《中国狂想曲》,巧妙融合了广东音乐《旱天雷》与哈萨克民歌《黑走马》。1945年他病逝于莫斯科,未能回国,但阿拉木图的故事成为一种岭南音乐综合精神的例证。这种精神在整个20世纪构成了岭南音乐的底色,结出了丰富的果实。
辛亥革命前后的“志士班”,是一个不应被遗忘的例子。1904年,程子仪、陈少白、李纪堂等人在广州创办“采南歌”班,开启了一个延续多年的运动。革命党人利用粤剧的形式,将反清思想融入戏班,通过演出新剧、改良唱腔、使用广州方言来宣传革命,唤醒民众。前后有三十余个“志士班”在粤港澳及东南亚活动。粤剧的演出网络——这个本来用来娱乐侨乡和侨民的文化装置,被巧妙地征用为革命的传播网络。对于界面劳动者而言,同样的戏班、票友和茶楼,既可以承载乡愁,也可以承载启蒙与救亡。⑩
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随着“何氏三杰”(广东音乐家何柳堂、何与年、何少霞)的崛起,中国传统音乐和演奏的现代化运动也始于珠三角。何柳堂等人改编传统乐曲、录制唱片并投身音乐教育,使得广东音乐社散布于广佛港澳,乃至上海、沈阳、天津,甚至到达当时的抗日根据地延安。广东音乐传入东北到1945年已达高峰,长春、齐齐哈尔、海拉尔、沈阳、营口等地分布着六个较大的广东音乐组织。到1949年天津解放前,天津市演奏广东音乐的社团就已有二十余个,到解放后又成立了十余个。11
到20世纪后半叶,珠三角的网状构造也参与塑造了其在文化冷战中的独特角色。依靠界面劳动者的跨地域联系,这里成为不同阵营和意识形态可以多向渗透和相互影响的区域。1950年1月8日,在英国刚刚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国法律上之政府”仅两天后,旅港爱国音乐家黎草田等人即通过举办音乐会的方式庆祝新中国的成立12,参加音乐会的叶纯之、费明仪,还有于粦、顾嘉辉等爱国音乐家,此后奠基了粤语流行乐的辉煌。他们创作的配乐,与香港左翼电影公司长城、凤凰、新联的电影一起,把20世纪中国人的情感结构输送到全球的华人社群,《一水隔天涯》成为东南亚一代华侨的乡愁之音。改革开放以后,港台流行音乐再通过珠三角的卡带转运回流到内地,启蒙了几代人的个体情感。
2019年,香港导演魏时煜历时八年拍摄了纪录片《古巴花旦》(Havana Divas),讲述两位在哈瓦那长大的古巴老妇人,自幼在唐人街学习粤剧,并在晚年跨越重洋到中国香港和广东寻根与登台演出的感人故事。在哈瓦那的古巴女子学会粤剧,不是一个浪漫的偶然,而是这个回响网络的逻辑结果。她们的存在反向证明,粤剧从来不只是岭南地方戏,它是一种近代形成的,在跨地域人群中辨识和维护共同身份的界面劳动技艺,在世界各地的唐人街被反复操演。
“回响的三角洲”这个意象的力量也在于此。回响是双向的、多重的、彼此折射与共振的。这不只是声音的隐喻,而是界面装置之运作方式的本体性描述。每一封侨批都是一次亲缘关系的再确认,每一个移民故事里的悲欢都是未来的通道。这种反复折射的结构,与其说是地理决定的,不如说是历史性地通过人的创造性劳动积累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才具有惊人的韧性和持久性。
四、折中现代性
社会主义改造时期的广州,给这个长时段叙事增添了最关键也最微妙的一段。在改造的同时,一些基础的社会性被保留和延续下来,且跟社会主义制度的安排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1954年,广州开始筹建华侨新村,由林克明主持设计。华侨新村专门为吸引海外华侨回国投资而建,让华侨住得既“现代”又“岭南”。林克明把岭南民居的天井、敞廊和现代主义的几何形体、平屋顶、大开窗结合起来。这种为雨季和热带改良的建筑语言,是长在广州这块土地上的现代主义。这一时期,大量融合了岭南传统与现代主义结构的建筑出现在广州,共同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被称作岭南折中式现代主义的城市面貌。
折中现代主义不仅仅可以用来描述岭南的建筑特色,它其实有效概括了新中国成立后广东的社会现代化进程。以广交会为例,这个从1957年起每年两届的活动,是新中国创汇的核心通道。它意味着广州必须维持一个能够与境外资本主义市场对接的城市机器,包括宾馆、翻译、报关、礼宾、贸易代表等制度安排,还包括粤语、岭南饮食、戏曲、节庆这些涵育性的日常生活。这也吻合傅高义在《共产主义下的广州:一个省会的规划与政治(1949—1968)》里所观察到的,社会主义改造在广州的执行强度,在某些维度上低于上海和北京。13原因不难推断,广东高度依赖侨汇,这就要求维持一定程度的私人财产和家庭联系,所以土改和工商业改造在涉侨领域必须留有余地。但傅高义的判断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从交易成本和网络的视角看,广州作为界面装置的功能对于新政权更加关键,所以它的物理形态、人员、习俗、网络被战略性地保留了下来。
但这还不是傅高义发现的全部,也不是我想停留的地方。如果只把社会主义时期的广州理解为被保留的市场装置,我们就还停留在一种隐含的市场还原论解释里,好像广东的全部秘密就是市场始终没有死透。这种解释虽然部分正确,却恰好错过了一个更深刻的层面:社会主义建设本身,作为一段不能被简化为对市场的延迟的历史,给广东留下了什么独属于它的遗产?
这个问题对左翼分析尤其重要,也是我自己长久以来的问题意识。
新制度经济学和新经济地理学,在主流经济学的框架里被使用时,几乎天然地导向一种自由主义的结论,即市场是好的,国家是落后的,自发秩序优于计划干预。但这种结论并不是工具本身的必然推论,而是工具被使用的语境的投射。如果把交易成本、网络外部性、制度路径依赖这些概念从其新自由主义的包装里解放出来,它们会揭示一个更平衡的事实:低交易成本的网络可以成为市场的基础设施,同样可以成为共同体生活和集体行动的基础设施。它可以服务于资本积累,也可以服务于工人组织、群众文化与合作互助。同一套网络化、低摩擦、高信任的社会关系,在不同的政治议程下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关键不在工具,而在工具被谁用,用来培育什么。
社会主义时期的广州正是后一种可能性的实验室。冼星海在阿拉木图做的那种综合工作,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广州,被放大到了一个城市的规模。群众歌咏和合唱团传统在这里扎根,直到今天还活跃着三千多支合唱团,参与合唱的人口超过二十万。这种规模的群众组织,不是商业市场逻辑能够生产出来的,它只能来自一种集体性的群众文化的积累。更要紧的是,这一时期培育的组织能力和情感结构,并没有在改革开放之后衰亡,而是沉淀下来,与回潮的商业精神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当代广东质感。1977年,中国内地第一支流行乐队——紫罗兰轻音乐队在广州成立,紧接着东方宾馆音乐茶座出现,太平洋影音公司诞生。14这些内地流行音乐的“第一次”能够在广州发生,毗邻港澳只是表面原因,更根本的原因,是改革开放前已经为这些实践储备了演员、乐手、技术人员、组织者,以及最重要的,一个愿意为音乐买单的广大听众群体。
陈残云的长篇小说《香飘四季》今天知道的人不多,这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作品。陈残云是粤西人,在抗战时期开始写作,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广东工作。《香飘四季》描写了20世纪50年代末广州近郊一个普通村庄的生活,从插秧、收割、放鱼苗、做嫁衣,到生产队会议、文艺宣传、夫妻拌嘴,几乎是一部社会主义时期珠三角农村的百科全书。15它最动人的部分是在土改的主题里,保持了对岭南日常生活的耐心。那种荔枝熟了要去看,鸭子下水要去赶,阿婆煮糖水会多盛一碗给隔壁的市井温润,并没有因为政治运动而褪色。作为一条隐秘但连续的脉络,这种温润的质地在广东现代化的进程中从未消失,它以不同的文本和形式跨越了多个时代,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五条人”歌曲里那种对市井小人物的体恤中找到其绵延。
因此,广东感不能被简单地归入市场化的结果。它是市场遗产、社会主义遗产、岭南本土传统、海外华人网络这四股力量长期交织的结果,它的复杂性恰恰是它的生命力和韧性所在。
五、被托住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接近一个对左翼分析至关重要的命题。低交易成本的网络化社会,能否孕育一种属于集体未来的潜能?
主流的回答是悲观的。高度网络化、流动性和市场化的社会倾向于消解集体认同,把个体原子化,把一切关系折算为可计算的交易。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说生活世界被入侵16,桑内特(Richard Sennett)说公共人衰落17,这些诊断在很多地方都成立,但广东的历史并不完全支持这种悲观判断。
广东的网络从来都不是经典意义上的原子化市场,它是被界面劳动所支撑的,由若干相互嵌套、彼此重叠的“中间组织”构成。这里面有宗族网络和方言社群,有行业公所、同乡会和慈善堂,有戏班、工会和合唱团,有街坊邻里和城中村,也有近年来涌现的青年共居实验与生活自组织。这些中间组织既非国家,也非纯粹市场,而更接近莫斯(Marcel Mauss)所说的礼物经济18和汤普森(Edward Palmer Thompson)所说的共同体道德经济19在中国南方的具体形态。它们的关键特征是,在低交易成本的传统之上长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冷漠的市场社会,也可以是温热的、互助的、有尊严的社群生活与社会性。广东感的生命力就在于它始终反对经济与社会的脱嵌。
我想用一个具体的词“被托住”,来描述这种状态。一个19世纪从台山出洋去美洲做苦力的青年,他从来不是孤身前往。他背后有会馆和宗族担保,有同乡帮帮他在异国找工和讨债,有侨批局把他的工钱寄回家,有戏班在唐人街演出他听得懂的粤剧给他解乡愁。一个改革开放初期在深圳电子厂做工的外来妹,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她的工友圈通常从同乡介绍开始,她下班后或许会跟工友一起去逛街,她跟家里的联系靠的是长途汽车和老乡捎回去的口信,她周末逛街时遇到的发廊老板,可能也是她老家邻县的人。一个城中村的快递员,他的生活也不是孤立的。“握手楼”里的房东、对门的同行、楼下的肠粉店、楼上的麻将局、手机里的骑手群,这些力量共同把他安放在一张具体的人际网里。这种被托住的感觉,是个人在一个流动的、不可控的、充满风险的世界里依然感到自己有在一个小小的却结实的位置落脚的能力。
这并不等于温情主义。会馆里有压迫,宗族里有性别等级,同乡帮里有暴力,被托住也常常意味着被支配。但被托住至少不是孤立,它是一种比孤立更复杂的处境,里面有商量的余地,有互惠的义务,有可以争取也可以反抗的对象。而在一个完全原子化的市场社会里,连可以反抗的对象都消失了,只剩下你自己和无形的系统。
必须承认,这套中间组织在不同的政治条件下可以走向很不一样的方向。它可能走向保守的宗族优先,也可能走向左翼的互助传统。这两种可能性都在历史里出现过,今天也都还在发生。所以广东感的潜能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实现的事实,它是一个仍然敞开的,需要被持续选择和争夺的未来。
行文至此,我对《雄狮少年》的喜爱可能得到了解释,这部电影的力量就在这里。那个被父母留在乡下的留守少年阿娟,被一群同样卑微的小人物托住。卖咸鱼的师父、瘦弱的阿猫、贪吃的阿狗,这些人支撑他从一个失败者长成一头醒狮。这部电影讲的与其说是一个英雄故事,毋宁说是一个共同体故事。而这个共同体的性质很难简单归类。它使用了岭南宗族文化的符号,但它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族;它的师徒关系里有社会主义工厂师徒制的影子,但它显然也不是单位;它发生在21世纪头十年高度市场化的珠三角,背景里是写字楼和工地,却又显然不能用市场逻辑去定义。它根植于狮队、武馆、祠堂、街坊这一整套地方性的中间组织,在市场化的大潮里依然为普通人提供着一种有尊严和友爱的微型集体形式。
武术、技艺、信念等在《雄狮少年》里被反复强调的东西,从严格的市场理性看来成本高昂,回报不明,无法被资本化为可交易的人力资源。但恰恰是这些市场理性的剩余,构成了一个共同体的基础。从交易成本的视角看,这些“无用”的技艺构成社群成员之间非市场信任的载体,一种在严格意义上无法被市场定价,却又是市场之所以能够运转的隐形地基的东西。阿娟最终在凳子阵的最高一级完成了那一跃。但电影里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细节,他并没有赢得比赛。他只是在那一跃之后回到了他原本的生活,继续做工,继续卑微,继续在巨大的结构里做一个被忽略的人。但他要做出那次纵跳,这才是电影的真正立场。它没有承诺底层一定有翻身的可能,甚至没有承诺梦想一定能实现。它只承诺一件事情,那就是一个被生活反复压垮的小人物,仍然可以选择为一些超出自己利益计算的东西,跳出自己的命运一次。在我看来,这正是当代底层社会的侠义所在——不见得能为国为民,但一定要活得有个人样。这一次纵跳不改变结构,却改变了纵跳者本身,而且这种改变会被一群人见证,被托住,被共同记得和承认。
这就是《雄狮少年》能引起极大共鸣的原因。它讲的是一个广东故事,精神诉求却是普遍的——在一个高度市场化的社会里,普通人如何重新找回集体、尊严和信念这些不可还原为交易的东西,活出个人样。也许,属于左翼的潜能就藏在这里面。
六、21世纪20年代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在这个全球化退潮,宏大叙事失效,年轻人陷入内卷与躺平的时代,广东感会以一种近乎集体怀旧的方式被反复歌唱?
我的回答有两层。表层的回答是:在一个让人越来越难以被托住的时代,人们在“五条人”“九连真人”和《嘉禾望岗》的曲调里,听到了某种他们几乎遗忘却又依稀记得的东西,一种关于普通人如何活得像样的承诺。这个承诺曾经被革命许下过,被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许下过,又被市场化的浪潮反复冲击过。但它没有消失,它沉积在珠三角的茶座、谣曲和唱词里,构成一种持续了三百年,还会继续回响下去的关于另一种现代生活何以可能的低音。
更深一层的回答是:广东之所以能在今天承担这种文化角色,不是因为它最现代,也不是因为它最传统,而是因为它是中国所有区域里唯一一个完整地经历过,并且较完整地保存了四种现代性遗产的地方——前现代的宗族与方言社群(地方传统)、晚清到民国的全球化与革命(界面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改造与建设(岭南折中现代性)、改革开放后的市场扩张(流行文化与山寨精神),而其他地区的现代性叙事都是单线的、断裂的,被某一段历史压倒的。四种遗产并存的稀有性,构成了广东感如今作为全国性文化共鸣装置的真正基础。
最后,把交易成本、网络化、节点城市与界面装置作为政治经济学的文化分析的基本工具,这种分析路径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启示?
它至少告诉我们:所谓区域文化,是从一代代人在特定流通位置上的劳作和生计里沉淀出来的,是“生活世界”的产物。用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话来说,一种感觉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在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尺度上,同时必然是一个具体的物质过程20——它由港口、码头、磁带、汇款单、戏班、肠粉店、快递站等东西沉积出来。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区分两种关于现代中国的叙事:一种是国家驱动的、大型工程主导的、面向GDP和工业化指标的现代性;另一种是网络驱动的、节点城市维系的、面向社群的、流通与换算的现代性。前者是系统工程,后者是日常技艺。前者写在国史和经济史里,后者写在戏文、歌词、菜单和台本里。而真正的中国现代性,是这两者的合奏。要听懂这个合奏,必须有一只耳朵留给那些低音。
南方之音的真正意义,不是一个区域的特殊性。它是整个20世纪中国革命与建设的遗产,在一个特定历史地理条件下,被一代代普通人的创造性劳动与交往保存下来的样本。它不只属于广东人,也不只属于过去,它还属于未来。21世纪的四分之一已经过去,但我们可以在三角洲的回响里,去重新想象未来。
*致谢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2026年春季邀访学者项目
①阿芒·马特拉:《全球传播的起源》,朱振明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64—68页。
②费尔南·布罗代尔:《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第2卷,顾良 、施康强译,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版。
③关于十三行对岭南社会的影响,见冷东、金峰、肖楚熊:《十三行与岭南社会变迁》,广州出版社2014年版。
④乔万尼·阿瑞吉:《亚当·斯密在北京:21世纪的谱系》,路爱国、黄平、许安结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版。
⑤冼玉仪:《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林立伟译,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版。关于侨批的专门研究,见班国瑞 、刘宏:《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贾俊英译,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22年版。
⑥黄坚立:《“华侨为革命之母”:赞誉之来历与叙述》,载《华人研究国际学报》第3卷第2期(2011年)。
⑦邓中夏:《一九二六年之广州工潮》(1927年),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网站。
⑧邱林川:《信息时代的世界工厂:新工人阶级的网络社会》,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⑨罗一星:《帝国铁都:1127—1900年的佛山》,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
⑩伍荣仲:《粤剧的兴起——二次大战前省港与海外舞台》,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版。
11李妹妍:《沙湾往事韵传后世 广东音乐声播九州》,新浪网。
12徐小惠:《一张1950年音乐会节目单藏深意》,载《大公报》(香港)2021年12月2日,第A21版。
13傅高义:《共产主义下的广州:一个省会的规划与政治(1949—1968)》,高申鹏译,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14孔冰欣:《广东流行乐:“中国流行音乐从我开始”》,新民周刊网站。
15陈残云:《香飘四季》,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16Jürgen Habermas,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Volume 2: Lifeworld and System: A Critique of Functionalist Reason), trans. Thomas McCarthy, Boston: Beacon Press, 1987.
17理查德·桑内特:《公共人的衰落》,李继宏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版。
18马塞尔·莫斯:《礼物:古式社会中的交换形式与理由》,汲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
19E. P. Thompson, Customs in Common: Studies in Traditional Popular Culture, New York: The New Press, 1993.
20Raymond Williams, Marxism and Literatu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