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限度与情感结构
——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进步女作家政治实践的历史社会学分析
王冬嫘 孟庆延
一、问题的缘起
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指出,中国的男子普遍受三种有系统的权力的支配,即政权、族权、神权,“至于女子除受上述三种权力的支配外,还受男子的支配(夫权)”。 ①毛泽东认为,这四种权力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制度。 这一论断不仅勾勒出传统宗法社会的权力骨架,更将女性受压迫的根源明确锚定于结构性网络之中。19世纪后期以来,女性解放的议题伴随中国社会现代化的进程不断深化,在新思潮传播的影响下,女性的自我意识萌生,并开始主张自我权利。在近代女性接受学校教育的初期,时人在讨论女子求学的必要性这一时代议题时,更多是站在现代工业文明的基点上来展开的。
今中国之无人不忧贫也,则以一人须养数人也。所以酿成此一人养数人之世界者,其根原非一端,而妇人无业,实为最初之起点。②
梁启超的这一论断也是当时的普遍共识,不受教育的妇女无法工作,中国的富强便遥遥无期。同一时期,金天翮提出了“女子教育之八种方法”,明确提出将妇女教育成模范新国民、有智识的母亲。③20世纪初的中国知识/政治精英,已经形成对妇女问题的一系列共识:其一,妇女作为新劳动力投入社会,有利于提升总体的社会生产力水平;其二,妇女是服务于民族国家建设事业的新兴力量;其三,妇女解放与革命关系密切,是中国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女性觉醒及其与革命之间的关系,需要放置在20世纪初的社会思潮背景下加以理解。杨念群指出,“五四”前后,新青年依靠“个人主义”从传统家庭桎梏中解放出来后发现,单凭个性无法寻找到生活的支点,由此,中国社会出现了从个人主义到集体主义的转向,围绕“社会”所形成的新思潮崛起,个人主义逐渐边缘化。④如何构造一个强有力的共同体面对落后的国家民族状态成为当时社会思潮的主轴。1921年由中国共产党创办的妇女刊物《妇女声》在发刊词中铿锵有力地提出:
我们既然知道我们不应该永远是弱者,为什么屈从环境,甘受他人支配,不起来打破呢?⑤
中共领导的妇女运动以政党为组织化动员机制,将妇女解放统摄于阶级解放与消灭私有制的革命目标之下。在这套妇女从被革命解放到逐步成长为“解放者”的新叙事中,“妇女”也成为更多革命女性的身份认同。本文所讨论的具有革命倾向的进步女作家,是指在中国近代女性解放从“思想觉醒”迈向“政治实践”的进程中,承“五四”启蒙之余绪,受左翼思潮之感召,自觉将文学创作与民族解放、社会变革相联结的女性写作者。她们经历了从“小我”到“大我”的主体转换,在文学与行动之间构建了独特的女性知识分子主体位置。这一群体因其充分的自我表达条件,为我们理解近代女性如何成长为革命者提供了关键样本。基于此,本文选取20年代的三位进步女作家——石评梅、冯铿、丁玲,作为类型学意义上的研究对象,试图探讨以下问题:她们对待革命的态度及实践形态的差异,是否具有类型学意义?在女性人格建设完成意义与行动连接的过程中,哪些因素发挥了影响?进步女作家的行动限度、革命观念与情感结构之间存在何种关联?
这三位在政治光谱上“态度有别”,但共同怀着个人解放的希望投入文学生产和社会实践的女作家,所衍生出的具有差异的政治实践形态在其文字中具体地呈现出来。
人生是不敢去预想未来,回忆过去的,只可合眼放步随造物的低昂去。一切希望和烦恼,都可归列运命的括弧下。积极方面斗争做去,终归于昙花一现,就消极方面挨延过去,依然一样的落花流水。⑥
上述文字出自石评梅在1923年所写的《心之波》,体现出她对斗争前途的悲观。就在4年前,石评梅因参与五四运动而被太原女子师范学校开除时,曾气势雄壮地到山西督军府自行申辩,最终得以恢复学籍。⑦是什么让一个曾走在反封建运动潮头的知识女性放弃抗争,转而认为斗争必将失败,这一心态剧变是如何形成的?如果说石评梅体现的是个体革命激情的消退,那么冯铿的案例则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快速接受并走向革命的。
你还说我们的爱情吗?完了,完了!我只有爱我们的事业,它才是我伟大的爱人!
但我们的爱情不是纯洁的,崇高的吗?
不,不!这样建筑在美妙的梦而其实是渺小丑恶的现实上的爱情,我是不需要的了,真是不需要呀!⑧
上文出自1930年5月冯铿创作的中篇小说《重新起来》,她借女主角之口痛斥那些将个人情感置于革命事业之上的小知识分子。1929年冯铿入党,1930年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革命文学的创作热情激励左翼作家产出了一批以革命者的生活为题材的作品。三年前,冯铿中学毕业,其主要工作是教书与写诗,与革命相距甚远,是什么使其如此快速地转向共产主义革命?有关革命的新思想又如何帮助她完成了从文学青年到革命者的身份重构?
丁玲对革命的态度则与二者都不同,其革命认知呈现出独特的精神辩证法:青年时期在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反复犹疑,既折射出五四知识分子的精神遗产,又彰显了革命主体生成过程中理智与情感的纠葛。这种矛盾性在其30年代初具革命意识时的文学实践中尤为显著,她的文字既保持着对生活情感的炽热体悟,如1931年致冯雪峰的信中袒露“为悦己者变”的感性诉求,又暗含着以革命实践实现自我重构的理性自觉。⑨
1931年,丈夫胡也频牺牲后,丁玲在冯雪峰的引导下加入左联并入党,这一过程蕴含着革命政治与情感结构的互构。冯雪峰带给她对延安的向往和对毛泽东的崇敬,⑩同时也暗含了将私人情感升华为对革命共同体的想象机制——“革命”既是个体情感的归宿,也是政治信仰的皈依。这种想象机制在丁玲1936年奔赴陕北时发挥到顶点——她将延安视为“父亲母亲”般的庇护所,用家庭伦理的话语重构革命认同,展现出革命主体生成过程中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交织渗透。但新的疑问就此产生:当一切情势激荡都不如一个“爱人”的期望更能推动她走向革命时,是否意味着革命并不能给女性带来充分独立的主体性,以至于她们必须将革命议题转译为情感议题?
近代女性在独立人格成长过程中亟需理顺自我和社会之间的关联,革命往往成为连接这两者的中介机制。因此,本文认为她们所呈现出的类型学特质为:丁玲以革命为自我改造的终身课题,始终怀有通过革命实践完善人格的信念;冯铿采取激进的革命皈依姿态,其文学创作呈现出用革命理想彻底替代现实困境的跨越式转型;石评梅作为审慎型代表,既认同革命方向又质疑其具体成效,体现出知识女性在革命浪潮中的理性思辨。三位作家共同构成理解进步女性的人格光谱,并形成了三种典型的主体建构方式:以革命塑造自我,以革命重塑世界,对革命行动充满犹疑。
20世纪20年代的激进主义思潮如何影响作为新女性典型担纲者的女性作家群体,又如何转化为文学文本而影响其社会实践?我们需要从革命实践的参与程度、个人生活的性情倾向、文学表达的审美策略等层面展开分析,并将之放置在时代思潮、社会结构与生命史历程这一框架中加以讨论:其一,传统社会的结构性压迫如何转化为女性革命意识?其二,女性解放与现代国家的命运之间如何建立关联?其三,投身革命的女性作家,在自我表达、政治实践与文学创作之间是否存在张力?她们如何面对这些张力?实际上,本文所涉及的这三种类型的女作家共享同一份焦虑——究竟应该在革命道路上走多远,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独立人格?
本文发现,她们对革命抱有一种拟人化的情感形态,又在具体的情境下转化为类型化的行动。这种私人情感与公共话语的转换机制,帮助20世纪初期的进步女性在自我解放和社会革命间转换。本文认为,20年代进步女性的文学实践,本质上是一场主体性建构与社会革命互动的文化政治过程,至今仍为处理个体命运与历史洪流的关系提供重要参照。
既往近代女性作家研究的学术脉络,围绕“性别解放与革命实践”的双重命题,形成了两大阐释框架。
其一,文学史本位范式,它聚焦文本对性别规范的突破。孟悦、戴锦华从女性主义和文化批评的角度讨论女作家如何借由文学生产重塑性别规范,这一过程被描述为女性“浮出历史地表”,系统揭示了女性作家通过文学生产将私人经验转化为公共政治话语的路径。11她们侧重讨论宏观的政治权力与个体之间的张力,尤其是革命主体往往无法在革命进程中保持自己的主体性。12这些研究成为我们理解近代女性人格构建的重要范例。
其二,政治文化分析范式。研究者侧重革命意识形态的生成机制,将进步女性置于更为广阔的文学史研究范畴加以讨论,并对文学、历史与革命这一议题展开分析。贺照田强调以“革命与启蒙”代替“救亡与启蒙”,重新审视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提示我们重视在情感-意识-心理感觉的维度上理解20年代到40年代的共产主义运动所产生的巨大革命效应。13本研究所处理的议题,亦属于革命文学范畴之内。不过,既往研究侧重对革命文学传统本身的历史谱系展开讨论,14对于其中不同作家和担纲者的精神气质、行动伦理则缺少观照。
上述研究确立了“女性-革命”分析框架,揭示了革命文学从普罗文学到延安文艺的意识形态转换过程,但也遗留了如下问题:其一,革命概念的同质化问题。例如,冯铿早期创作中的乌托邦想象与石评梅的压抑型革命观都属于革命“范畴”,但又蕴含着诸多不同,若不加辨析,革命带给人的影响会随之抽象化。其二,对作家作为“担纲者”所具有的类型学意义关注不足。担纲者是制度、组织与事件的重要节点,通过对担纲者的深入研究,我们才能理解制度与思潮等对塑造时代风气所产生的作用。15
妇女解放是一个涉及深层情感和社会结构的复杂过程。赵妍杰和杭苏红针对新女性生存困境的讨论颇具启发性。民国初年的家庭革命在读书人的反思中往往以抽象的制度形态存在,废婚毁家作为一种旨在消弭传统伦理压迫的实践,为年轻人追捧。16可女性在观念上接受新思想后,仍无法在感情上与家人切割,因此,她们通过加入新的社会共同体以寻求情感归属。17
综上,本研究在对进步女作家的讨论中,纳入历史社会学与文学社会学的研究视角。上述研究路径从以下维度构成了对本文的启发。
其一,生命史方法与制度分析的交融。应星的研究揭示了中国共产党独特的政治文化的发生学过程,用以理解共产主义文明的内在机理与制度精神;18渠敬东提出 “个案”本身的总体性;19赵丙祥将生命史写作视为一种理解总体社会事实的叙事方式,个体生命史乃至个案研究实质上有着更宽阔的问题意识。20
其二,围绕情感结构的文学社会学实践。这一群体从事着具有革命性的文学实践,她们的文学作品深受当时社会情境的影响,因此,文学社会学的相关研究对本研究亦有启发价值。肖瑛在对《飘》的研究中通过解读女主角生命历程中的各种家庭关系和地方社会运行机制,重建了美国新旧南方文化交替时期复杂的家庭观。21社会学的视角试图在文本中寻找到超越时代的价值,即角色横亘百年的个人意志,张巍卓在对《红与黑》的情感政治研究,便在遥远的历史时空里呈现了个体的自由意志。22
其三,解析文学生产的社会网络。社会学介入文学研究的另一维度便是构建文学生产的社会网络。凌鹏通过分析京剧《四进士》不同版本的剧本在剧情上的差异,将明清社会亲属伦理观念中的“内外之别”呈现为具体事件,这提示我们历史文本的生成过程是创作者主动书写的结果,想要使历史亲历者的经验感知浮出水面需要有意识地进入叙事者的角色。23
综上,有关进步女性如何走向革命的研究需要在双重维度上进行重构:一方面,要处理她们从“离家”到进入革命共同体的情感转换。李志毓指出,在寻找颠覆传统父权制文化的实践过程中,女性意识到要实现真正的解放,必须从根本上改造中国社会,才能治愈“自我”的创伤和“解放”的失落。这促使她们从追求个人解放转向——为大众的幸福而牺牲自我。24另一方面,主体性的塑造必然面临着情感的释放,女作家擅长将个人经验与革命和创作相连接,因此,她们的著述史与个人生命史结合得更加紧密。如丁玲的早期作品就通过解构男性形象让女性获得互动中的主体性。25此外,她的创作还透露出“革命减爱情”的讯息,有意识地描写革命与爱情的失衡。冯铿的作品则潜在地认为革命意识要求女性的身体与情感受到规训成为“政治肉体”,女性的身体和欲望被视为革命力量的耗散。26
本文将在上述研究的基础上,对丁玲、石评梅、冯铿三位作家进行类型学分析,以理解个体困境和情感结构如何转化成革命的观念与实践,从而完成对情感的社会学再阐释。
二、自由的限度:石评梅与革命失败的预定论
1919年石评梅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以下简称“女高师”),该校作为全国仅有的女子高等教育机构,是培养新女性精英的核心场域。石评梅作为五四时期声名鹊起的新女性,其文学实践秉持进步立场,但相较于同时代的激进革命者,其行动呈现出独特的矛盾性:她在女高师就读期间虽参与过学生运动,毕业后却选择远离革命。她通过《妇女周刊》等媒介为妇女解放呐喊,27还在女师大风潮中声援反校长派,但又对暴力革命手段保持审慎。
这种“进步而不激进”的中间姿态,既源于其士绅家庭熏陶形成的稳健性格,更折射出知识女性群体在时代转型期的结构性困境——她们虽在价值层面接纳了新思想,却受制于传统性别角色的规训与生存安全的考量,难以彻底突破身份界限,投身政治实践。
石评梅出身于进步知识分子家庭,其父为清末举人,参与过筹办山西大学堂,既深谙传统文化,又具有现代视野。1921年石评梅从女高师毕业,任教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附属中学校女子部,同时进行文学创作,发表了大量文风清丽的诗歌散文,蜚声文坛。其早期创作的主基调可概括为“花与梦”,即充满梦幻色彩和自然生命力的抒情诗与散文,但唯美文风的背后是对现实失望的低沉调性。
石评梅与同窗好友庐隐均擅长创作散文,阿英在评价两位女性的通信内容时,认为这些文字充满“厌世”倾向,并身陷悲观的唯心主义思想。28苏珊·S·兰瑟指出,传统的女性写作不具有权威性,这使其作品自然地具备更多“意识流”特征。29石评梅散文中虚实交织的写法使其叙事呈现自传色彩,这些“不为谁而作”的作品构成了理解作家精神世界的窗口。30那么,我们究竟如何理解石评梅呢?
石评梅的困境可以理解为社会结构性因素使她困在渴求自我实现与行动无法落地的矛盾中。其一,她身处时代洪流,其精神困境根植于传统与现代的价值断裂;其二,她出身于经济优渥的士绅家庭,父亲石铭支持她接受新式教育,新式教育与旧式家庭加剧了上述断裂;其三,大家闺秀式的生活又将她导向无需与家族决裂的温和改良路径。上述张力直接导致其批判逻辑的冲突——她将社会病态归咎于当代人对传统道德的机械沿袭,却又无法清晰界定传统价值体系的善恶边界。
社会的万恶之魔,就是许多相袭既久的陈腐习惯;在这种习惯下面,造出一种诈伪不自然的伪君子,面子上都是仁义道德,骨子里都是男盗女娼,然而这是社会上最尊敬最赞扬的人物,假如在这社会习惯里有一二青年,要秉着独立破坏的精神,去发展个人的天性,不甘心受这种陈腐不道德的束缚,于是乎东突西冲,想与社会作对,但是社会的权力很大,罗网很密,个人绝对不能做社会的公敌的。31
彼时的新青年正本能地否定一切,石评梅却在小说中左右徘徊。在她的故事里,忤逆父母、抛妻弃子是不道德的,盲婚哑嫁是不道德的,不敢于抛弃旧家庭追求真爱也是不道德的,那么一个“道德的”年轻人究竟应该怎样组织自己的人生才不至于陷入这种割裂呢?
20世纪20年代的进步女性都面临着如何重构家庭生活,打破婚姻枷锁的问题。“五四”初期对“自由”的理解往往片面强调个人权利却缺乏社会支持。这一处境中的石评梅,在现实世界里的情感生活并不顺利,秉持独身主义时遇到了观念契合的高君宇,即便高君宇已同家乡的包办婚姻妻子离婚,她仍然拒绝了这段感情。石评梅以这段经历为素材创作了小说《弃妇》,描述了一个男青年为了反抗包办婚姻同妻子离婚,妻子无处容身,选择自杀。石评梅意识到,即便“思想上”大家都是“新青年”了,但现实中人无法一夜之间颠覆所有的社会关系,她质疑自己作为新女性是否真的可以毫无负担地享有恋爱自由,或者只是享受了知识女性的性别解放特权。1921年11月,石评梅加入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会,虽然对革命有了更深的认识,她却认为个体实现情感自由不一定要通过革命,人性的自由发展与革命是两个可以独立的命题。由此,在描写一对进步男女恋情的小说中,石评梅借革命者之口说:
我生命中是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属于你的,愿把我的灵魂做你座下永禁的俘虏,另一个世界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中的一个走卒。32
这一时期的女性面临被时代剧变高度浓缩了的生命议题——走出家庭,走入学校,走向社会。做“出走的娜拉”意味着她们的身份构建有着无数的选项。1922年尚未离开学校的石评梅对社会生活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缺乏认识,她回忆自己的成长经历,从迈入新天地到对社会生活感觉幻灭也不过短短几年。
赶我渐渐一步一步的挨近社会,才透澈了社会的真相——是万恶的——引人入万恶之途的。一入万恶之渊,未有不被万恶之魔支配的!
一般知识略深的青年,对于社会的事业,是很热心去改造的,不过因为环境和恶魔的征服,他们结果便灰心了,所以他对于社会是卑弃的,远避的。33
然而,作为20年代少有的女性知识精英,石评梅不能沉浸在个人的幻灭感中,她自觉地承担起“进步”的使命,将“进步”转化为社会行动。她在《妇女周刊》发刊词中提出:“相信我们的‘力’可以粉碎桎梏!相信我们的‘热’可以焚毁网罟!数千年饮鸩如醴的痛苦,我们去诉述此后永久的新生,我们去创造。”34但当实践中需要冲决罗网时,石评梅又认为“个人绝对不能做社会的公敌的”,35一个不能对抗社会的知识女性如何粉碎她身上的桎梏?
于是,石评梅转向传统修身,以内省的方式来改造自己,她将母亲的宗教济世教育转为教育救国的行动,这种带有宗教献身色彩的情怀,本意是追求以人格感召替代暴力反抗,用渐进改良消解根本矛盾。然而,这无法消解对现实的无力感,教育工作者对新知识在多大程度上可以造就新道德是有着最深刻的体验的,她曾以为现实丑恶是因为缺少知性美,但最终发现人心败坏是无法依靠自省来拯救的。她为了戳破一些人虚伪的“进步”,在小说中塑造过一个打着“反封建”旗号出轨的男性角色,他说:“你应该知道社会礼教造成的爱,是一般人承认的爱,他的势力压伏着我们心灵上燃烧的真爱”,36这种看似思想进步的话,由一个背信弃义之人说出来,毫无价值。
石评梅认为,新思想一样会造就伪君子,她根本的疑问是,若社会革命从未真正撼动旧的社会结构,那么个体抗争是否还有意义?她开始反思自己的消极厌世思想:
我的思想虽然是环境造成的,但是环境又是谁来造成的?……所以我宁愿多接触一点浑厚温和的自然界,安慰这枯燥的生活,我不愿随风征愿,在那满戴假面具的人群里讨无趣!37
倘若寄情自然是虚幻的精神寄托,那么实践与行动也不过是消磨生命,两种生活态度并无高下之分。38在寄给庐隐的信中,二人经常交流悲观的人生态度,“在现在我们无力建设合理的新社会新环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暂时的维持”,她想投身实践,却不敢破釜沉舟。39由此,石评梅成为一个“观念上的失败者”,在尚未行动之前她已确信定会失败,这导致了行动力的匮乏。在小说《白云庵》中,她塑造了一个最终功败垂成的革命者,这实质上是在解释自己未投身革命的原因,在观念世界中她已然完成了对激进革命必将失败的思维预演,过早地悼念绝望的生活。她所谓的革命“功成不必在我”的实质含义乃是:
我们都在这不完善的社会中生活,处处现实和理想是在冲突,要解决这冲突的原因,自然只有革命,改变社会的生活和秩序。不过这不是几个人几十年就能成功的,尤其因为人生是流动的进步的,今天改了明天也许就发现了毛病,还要再改,革了这个社会的命,几年后又须要革这革过的命。这样我们一生的精力只是一小点,光阴只是一刹那,自然我们幸福愿望便永远是个不能实现的梦了。40
尽管具备了进步女性应有的思想和条件,但石评梅内心的革命种子并未发芽,在与高君宇的接触中也未曾被后者抱持的“主义”所吸引,这蕴含着思想觉醒与实践突围之间关系的命题。石评梅对革命理念的疏离既源于质疑变革能否建立更完善的伦理秩序,又受制于她作为知识分子的自我认知,这让她有意识地规避和激进主义之间的关联——近代知识女性求学的过程是从个人的小天地走到大社会的过程,但工作之后,很多人反而主动退回自己的小世界,失去了传统女性所熟稔的路径依赖,职业女性很容易将自己降格为技术人员而非“道统”之承担者,这一落差催生了抒情与内省。这并非个体退却,而是那一代新女性在集体行动路径缺失时的必然悬浮。在革命的感召下她也会被烈士情结和牺牲精神诱惑,但随后心潮归于沉寂。石评梅的心灵史进程,实质上是一个不断“认清现实”的进程,她悲观地概括自己的奋斗历程:
在这样地狱般的人间扎挣着,也许这里便是我二十年来最后奋斗的坟墓了,又何必到异乡建设什么事业去!……这失败不是我的不努力而是环境的恶劣使然。41
石评梅始终在启蒙理想与现实困境的夹缝中探索自由的限度,其类型学意义在于:其一,她的青少年时期,正是自由至上的个体意识占据主流的时代,也是传统封建社会的诸多结构性要素受到强烈冲击开始瓦解的时代;其二,家庭环境优渥,较早地接受了新式教育,但又受限于精英视野,将社会改造窄化为道德重塑;其三,从文学表达与革命实践的关系而言,文学表达不仅没能成为石评梅向传统思想开战的武器,反而成为逃避新挑战的庇护所。当社会结构变革滞后于思想革命,察觉到这一悖论的人极易陷入无所适从的境地,因此,石评梅很难意识到广远的世界中还有全新的革命蓝图尚待提出,只能在有限的高度上反抗。
我已在十字街头,扰攘人群中丢失了自己是很久了。42
这种命若浮萍、无法牵系的漂泊感不是因为社会参与的缺失,深层的原因在于她所处的时代,个人解放与社会改造之间的张力尚未找到调和的路径。她是近代知识分子中典型的具备“过渡人格”的个案,她看似拥有通向个体自由的权利,却无法在旧秩序中完成真正的自我实现。知识和社会地位只能让她摆脱传统女性“红粉骷髅”的自我物化状态,但无法帮她找到安身立命的精神依托。她没有主动寻找将个体反叛转化为集体行动的契机,始终困于有限的自由中。43
三、美丽新世界:冯铿与革命乌托邦幻象
作为典型的左翼作家,冯铿的革命实践与创作题材紧密关联,其作品往往对当前的革命进程做出即时性反映,而较少对现实生活与个人情感进行沉淀。学生时代的冯铿也会发表“花儿是谢去了”之类的喟叹,44但离开学校后她迅速投身革命,这种行动力背后的心理机制究竟是什么?冯铿作为知识女性革命化的典型个案,为我们展现了地方知识青年迈向革命的路径。
1907年,冯铿出生在广东潮州的一个教师家庭,读书气氛浓厚,潮汕地区宗族结构与海外侨乡文化并存的背景,使她既能接触到开放思潮,也能感受到封建伦理的束缚。1925年她加入汕头学生联合会,此时恰逢国民革命军东征,周恩来等共产党人的活动深刻影响了冯铿。作为岭东学生联合总会的代表,她参与慰问军队,亲历政治动员,初步形成“革命需与民众结合”的认知。五卅运动后,她成为学运骨干。冯铿就读汕头友联中学期间(1922年—1926年),报刊、社团活跃,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思潮并存,妇女运动高涨。
1926年,冯铿中学毕业后赴潮安县(今潮州市潮安区)乡村任教,为当地农会办夜校识字班。1927年受广州“四一五”反革命政变的波及,冯铿经历了大半年的逃亡生活,还在同年9月亲眼目睹了叶挺、贺龙率南昌起义军进入潮汕地区引发的革命热潮。1928年她到澄海县(今汕头市澄海区)县立小学任教,不久因被校方指控“赤化”而遭解职,随后自行创办学校,但终未成功。45国民革命的失败使许多理想主义者出现了幻灭感,冯铿在逃亡期间的短篇小说《觉悟》却描写了一个女生为反抗封建家庭自杀,她从不畏惧,将死亡视为对现实的终极反抗。46
认识到仅靠文化启蒙无法改变社会,需寻求更彻底的革命路径后,1929年冯铿赴上海,先在持志大学读书,几个月后便因经济困难和不满校方腐败而退学。她在上海接触到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参与南京路的“五卅”纪念游行,同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创作题材从个人情感转向集体斗争、革命武装,成了标准意义上的“革命作家”。
回顾冯铿的创作履历,早期小说如《一个可怜的女子》等,基本以女性在传统家庭和社会中受到的压迫和悲惨命运为线索,充满反封建的抗争意识,部分叙事中会加入一些革命口号。此时,冯铿对革命行动的了解尚不深入,而她在情感上有些疏离人群与社会的“孤芳自赏”,即期望“不要人知,也不知人”,47使其同一时期的散文作品(如《默思》等)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侧重表达细腻的少女情思与浪漫的田园生活想象。
人生的要素固然是“爱”,但却也离不掉“自然”,“自然”不用名山,大川,嘉木,奇卉,只要在幽静的有小小的清溪,山峰,花香,鸟语……便恨只可恨这样的环境,竟这小小的要求都不能达到。48
这种想象本质上是对乌托邦的建构,她渴望脱离现代城市和工业生产体制的纯粹的乡村乌托邦,只有这样的世界才能真正摆脱既往的权力桎梏和封建传统,实现人的全面自由,具有鲜明的无政府主义色彩。此类理念的空想性容易导致追随者失去行动方向,冯铿却能自然地将乌托邦理想转化为新的革命愿景。
1930年成立的左联整合了冯铿这样兼具行动力与革命激情的知识青年,并将之培养成文艺战线的排头兵。那么,这种急遽的创作转向是否意味着对早期理想世界的彻底扬弃?她笔下的革命愿景与革命理论之间是否存在认知裂隙?冯铿是如何走出大革命失败后的阴霾,并将空想社会主义的终极理想转化为新革命愿景的?
她在1929年夏所写的《C女士的日记》反映了知识青年在革命退潮时的苦闷,细致描摹中隐藏着严酷的自我剖析。作品中,她的苦闷是抽象的,面对时代巨变中的种种黑暗,充满道德感的新知识女性会自然地产生同情和愤慨,革命退潮时的社会氛围低沉到令人窒息,已被激起的革命激情瞬间无处安放。作为 “不能降温”的革命者,冯铿无法正确处理这种落差。
从前铁般的热感渐渐销熔成沉着的愁闷和烦恼了!她想:“这脆弱的心情完全是生理所赐与的啦。”49
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对时代前景的信心,想要彻底抛弃传统读书人的路径依赖。
我真不该再埋头于这些讨厌的可憎可恨的课本上了。自己既然觉悟到这些书本都是替压迫自己者增高和改革他们的地位和思想而产生出来的智识,自己何苦还想多迷恋它这两三个月呢!……她自入学以来,环境把她对所谓高等教育的贪欲完全醒觉过来了。50
她认为,“病态的社会”导致“病态的自己”无法治愈,因此在大革命失败后,其思想迅速转向激进,怀着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便直接解决根本问题的想法,她寻求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社会良方,新变革目标中要涵盖个人幸福的实现,和颠覆当前一切的自由。
一切都是现社会的畸形制度,害得我们走投无路啦!好,克呀!即使能够高压下呻吟着以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如不要希求一切的职业了,起来干着根本的社会改造事业吧!51
冯铿的革命想象始终掺杂着无政府主义的乌托邦色彩,而在女性解放与社会革命紧密捆绑的时代,冯铿相信,要想获得彻底的解放,必须投入对社会制度的根本性反抗。52
冯铿为改造女性生存境遇寻找的良方就是建立去性别化的世界,因此,其文本中时常表达出痛恨一切女性化的审美和生活方式的特点。她将妇女解放简化为对性别特征的消解,一边否定传统女性特质(柔美、母性、依附性),一边否定性别差异本身的存在价值。如果家庭、生育、外貌成为女性的“原罪”,是女人沦为“非人”状态的罪魁祸首,那么女性必须通过暴力切割与“旧我”的联系,方能实现人格重构。冯铿在作品中反思了中国女性将个人生存与男性紧密捆绑,主体意识缺失的状态。53然而,她对政治生活的想象与现实差距巨大,对于走向政治舞台的女性而言,仅仅忘记自己是女性还不够,重点在于能否明白想象中的“战斗”与现实的战斗、想象的明天与历史现实间的分别。54在中国社会整体解放的母题下,女性意识往往淹没于民族意识中,冯铿模仿男性气质的努力既是对传统性别身份的反叛,也是自我的失落。55
1930年5月,冯铿出席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会议期间,根据与苏区红军代表、妇女代表的交谈所取得的素材,她创作了以女红军为主人公的《红的日记》,呈现出相对激进的革命审美。她将土地革命视为暴力美学的一部分,对战争产生了浪漫化的想象。她形容步枪时写道:
这根有着沉重的力和灿烂的热情能够支配着人的步枪早已成了我的情人。56
冯铿认为,精神力量可以改变一切现实,参与革命可以让女性成为一个具有政治身份的“整全人”。冯铿鼓励女性不要等待拯救,应该自己追求出路。同学中那些不想进步的,革命者中那些不够激进的,都逐渐被她置于自己的对立面。这种思维本质上是将复杂的社会关系简化为二元结构:女性若不能成为“绝对独立的战士”,便等同于甘为“一团肉”的附庸者。实际上,恰恰是她追求“崇高”的这种区隔意识将她与生命中大多数真实的生活场景和情感体验分离开,造成了她的创作并不具有长久的生命力和感染力。《遇合》里的女主人公在学校感觉无聊和孤独,因为“不要说同学们是连半句话也说不上的,即使她们于唱完《毛毛雨》,擦完脂粉之余而想和我攀谈时,我报答她们的却只有一脸沉寂的闷气,和机械的几个点头!不消说现在她们和我之间是隔着高厚的一道垣壁了”。57冯铿在此表现出了强烈的区隔意识,将自己和大多数人隔离开,她总是感慨自己跟同学是“半句话也谈不上的”58,拒绝庸俗、爱好革命成为一种积极且唯一正确的生活态度,并且一定是比爱好涂脂抹粉更合理的生活态度。
以冯铿为代表的左翼知识分子在初步接受马克思主义后,对共产主义的体认停留在“阶级差别”之上,他们单纯强调工人缺乏物质的贫苦境况,并以此构筑工人的斗争觉悟,阶级矛盾即物质占有量的差异。这一线性因果链条由于其清晰性带给冯铿对前进方向的极大确定性。她认为,性别也是差别的一部分,而这种差别又天然刻着旧制度的历史烙印,唯有革命能将这种差别与烙印夷平。
冯铿所创作的乌托邦是未曾到来过但必将会到来的新世界,它将根源性地解决包括性别问题在内的一切问题,女性要抛弃掉一切幻想,成为一个绝对独立的战士。而暴力是洗涤一切的必要手段,唯有血与火才能塑造新人,随着革命动员进入高潮,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作品风格。冯铿设想的“新女性”须经历血火淬炼方能重生,但她忽视了社会变革的渐进性与人性改造的复杂性。其作品中抽象的“群众”形象,既缺乏真实的工农的思想厚度,也未能展现性别解放的多维面向,最终使革命乌托邦沦为悬浮于现实之上的抽象图景。
20世纪初中国女性的自我解放之路,在石评梅与冯铿的创作实践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向。石评梅的悲观主义源于新旧秩序夹缝中的无力感——在破旧而未立新的情境下,她笔下的知识女性被困在“花与梦”的抒情牢笼中,将个体命运寄托于虚妄的审美救赎。而比之年轻5岁的冯铿,成长于旧秩序全面溃败的节点,她的创作轨迹折射出更为激进的形态:当改良主义被大革命失败证伪,暴力革命便成为重构世界的唯一法门。这种时间差造就的精神代际差异,深刻影响着两位知识女性对自由的理解维度,石评梅的困顿在于如何挣脱枷锁,冯铿的焦虑则在于如何定义自由本身。
冯铿在寻找“一揽子解决方案”的焦虑中,将无产阶级理论、无政府主义的人性乐观论乃至传统士大夫的救世情结熔铸成混杂的革命哲学。这种理论拼贴虽赋予了她冲破藩篱的勇气,却也带来了认知上的机械化:性别解放的意涵被窄化,社会革命被等同于制度摧毁,人性改造被幻想为暴力重塑。这种信念驱动她迅速投入行动,从对女性身份的重塑到对革命乌托邦的想象无不充满了狂热,弃绝传统而无所畏惧。
四、“精神偶像”的凋零:丁玲笔下的革命引路人
丁玲的创作生命远远长于以上两位作家,因此,分析丁玲在不同阶段的创作主旨及不同时期主旨的变化成为理解她的关键,丁玲的类型学特质体现于她在女性投身革命这一主题上的反思。丁玲的革命道路上从来不乏引路人,不管是将她从家乡带到上海的同窗好友王剑虹,还是推荐她进入上海大学旁听的瞿秋白,抑或她牺牲在国民党屠刀下的第一任丈夫胡也频和引领她加入左联的冯雪峰,都在她对革命道路的选择上起过重要作用。因此,理解丁玲,也就是要理解与丁玲的生命史密切相关的革命者。
1919年,丁玲就读于长沙周南女子中学——一所专门招收中上层家庭女性的学校。当时,学校正流行无政府主义的经典作品《互助论》,该校创办人朱剑凡深受其影响,倡导半工半读,设立刺绣、园艺等课程,试图构建经济自给的女性社群。丁玲参与自治会,体验去家庭化的集体生活,萌发了对旧家庭的批判。1922年,丁玲接受同学王剑虹的招募,前往上海,进入由中国共产党创办的平民女校学习。王剑虹早在一年前到上海参加妇女解放工作,她让丁玲意识到一种全新的可能——自己可以像她一样成为彻底独立于家庭的女性。在王剑虹的鼓励下,丁玲解除了包办婚姻,二人在上海过了一段工读互助的生活。丁玲因不习惯严格的组织纪律,离开了学校,辗转多地后到北京追寻新思想。大革命失败后,丁玲在北京大学旁听,并开始创作小说,经济上依赖稿费,游离于体制,也游离于革命浪潮之外。
1927年创作《莎菲女士的日记》时,丁玲的思想还带有恋爱至上的色彩,将恋爱视为反对世俗功利主义的武器,59但这部作品同时又隐含着对情感的解构,潜藏着从个人浪漫主义到革命浪漫主义的转变。60那时,丁玲追求的不仅是一个“爱人”,更是能带给她“思想满足”的引路人。同年她结识冯雪峰,她认为自己对冯雪峰的感情最初源于后者共产党员身份带来的思想引力。
他是共产党员。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那时实在太寂寞了,思想上的寂寞。我很怀念在上海认识的一些党员,怀念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我后悔离开了他们。那时留在北京的文人都是一些远离政治的作家,包括也频在内都不能给我思想上的满足。61
冯雪峰的出现确实极大程度上回应了丁玲对时局和前途的焦虑与倾诉欲。1927年6月,冯雪峰受李大钊等革命者罹难的影响,决定加入中国共产党。62冯雪峰的文艺理论建构为丁玲的转型提供了学理支撑。他批判小资产阶级作家沉溺于艺术至上的美学趣味,强调文学必须承担阶级意识启蒙的使命。631930年前后,丁玲既否定早期情绪化书写的文学价值,又警惕空泛的革命口号式写作。冯雪峰帮她明确了作家在革命图景中的位置和使命,此时她理想的引路人形象便自然与冯雪峰重合在一起。
1930年加入左联后,丁玲尝试突破作家身份在行动上带来的桎梏,书斋写作难以满足她参与社会变革的实践渴望,而依赖稿酬的生存方式又迫使其承受市场规则对创作自主性的侵蚀。64该阶段出版的《韦护》是丁玲典型的“革命加恋爱”题材小说,讲述了革命家韦护在工作与爱情之间摇摆不定的故事。后来,丁玲认为这部作品脱离了革命的时代环境:“我现在觉得我的创作,都采取革命与恋爱交错的故事,是一个缺点,现在不适宜了”。65对丁玲来说,不存在孤悬于社会之上的“纯文学”,真正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应当反映社会矛盾,具备启蒙意义,只有获得社会效益的作品才有价值。
读者在同情时便应该鼓励作者;在反对时,便应该攻击作者!但三年来觉得很失望!66
经过方法论上的沉淀,1930年5月,丁玲的新作《一九三〇年春的上海(一)》叙事重心从革命者的爱情转移到革命者自身的觉醒。作品塑造了觉醒中的知识女青年美琳,和功利的小资产阶级文人子彬,故事主线为美琳日益觉醒的自我意识和她对子彬的人身依附之间的矛盾。美琳最初坚持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后主动追求社会身份,再到寻找引路人带她加入左翼社团。在丁玲看来,新旧文学的对立本质是世界观的对立,子彬因其小资产阶级意识在丁玲的笔下已是“上一个时代的人”,而新时代的引路人要站在革命立场对既往“伤春悲秋”的写作持否定态度,这种转变对应着文学功能从情感书写向社会动员的转型。
对于文字写作,我有时觉得完全放弃了也在所不惜。我们写,有一些人看,时间过去了,一点影响也没有……我们只做了一桩害人的事,我们将这些青年拖到我们的旧路上来了。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67
丁玲晚年如此陈述此时出现转变的原因:
只作党的同路人是不行的。我愿意做革命、做党的一颗螺丝钉,党要把我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党需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68
是什么经历带给了丁玲新的认识,又是谁指引她摆脱个人主义,甘做“螺丝钉”?1931年,丁玲生产月余,丈夫胡也频遇害,此时的她面临是否要继续从事革命工作的抉择,冯雪峰成为她走向左联的引路人。丁玲的自传式小说《从夜晚到天亮》描绘了她当时的心境:“可怜,她是一个小姐,为什么要嫁一个✕✕者呢……他们相爱,他们靠爱情维持生活。”69可就在她质问自己为什么要与革命者结婚后,转眼又倾慕起另一个更加革命的革命者。冯雪峰将她引荐给张闻天、鲁迅等关键人物,丁玲遂加入左翼组织,冯雪峰又以左联党团书记的身份委托她创办左联机关刊物《北斗》,这种组织化过程有效消解了丁玲的游离状态。丁玲认为:“我们的相互的理解和默契,是超过了我们的说话,超过了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境地。”701932年丁玲针对《北斗》的编辑工作谈到,那些撰写美妙谐趣作品的小资产阶级作家打着艺术至上的旗号不过是在麻痹大众,而空有阶级觉悟却缺乏理论素养的作家写出的东西又“空洞”与“不正确”。尽管她全方位接纳了左翼文艺理论,但每当冯雪峰在丁玲走向革命的道路上起到关键作用时,都会带来一个问题——丁玲追随的究竟是同志还是爱人,抑或革命中的爱人?个人感情与革命理想为何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得到整合?
在特定时段内,丁玲眼里的冯雪峰具有超常的完美与成熟,就像革命理想的拟人化形象。二人既是同志,也是知己,但当事人极力回避把这种关系定义为“一般爱情”。在写给冯雪峰的信中,丁玲奉献了自己创作生涯中最为炽热和真挚的情感表达,而在冯雪峰发表这封信时,却给它起了个《不算情书》的标题。
然而我自己知道,从我的心上,在过去的历史中,我真正地只追过一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燃烧过我的心,使我起过一些狂炽(注意:并不是那末机械的可怕的说法)欲念,我曾把许多大的生活的幻想放在这里过,也把极小的极平凡的俗念放在这里过。我痛苦了好几年,我总是压制我……这个男人是你。 71
丁玲转向革命实践的过程和她的情感观演变过程是紧密交织的,处于巨变时代的知识女性急需重建个体价值,“爱情”成为支撑个体构建自我的捷径。她们一边寻找成为家庭主妇之外的出路,一边对被新社会秩序所激发出来的磅礴感情感到困惑。她们寻找到一种被爱的“感觉”,并相信爱联结着生活最本质的意义感。但很快这种模式就遭遇挫折,小说《暑假中》塑造的女子学校教员承淑原本是一个独身主义者,但在朋友都陆续走入婚姻后,她开始渴望爱情:“‘独身主义’这名词是她曾勉强用来自慰并振作过自己的,但现在她用不着振作了,就是说,那种骄矜实在不能安慰她这多年来忍受的寂寞了!”72独身主义无用是因为它只解决了婚姻当中的压迫,却没有提供婚姻之外的情感支点,由此,友情也无法取代爱情的位置——因为爱情意味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情感意义上的绝对占有。
民国女性爱情观中的现代性特征指引个体追求“人生向上”,融合自我发展和社会变革期待的心理动力自然地将她们导向共产主义信仰。73然而,20年代的爱情与革命之间的关系不单纯是从“小我”到“大我”的升华。它要求人们找到“真我”,爱情已成为破除封建礼教的一种新道德,但它作为一个释放激情的出口却无法与实践建立联系。74丁玲眼中“爱情”的含义并不在于是否能找到“对的男人”,而是追问“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和伦理理想的爱情,究竟能否与革命达成调和”。75虽然胡也频也是革命者,且与丁玲之间的感情显然更纯粹,但当丁玲逐步意识到值得被爱的对象不应该是一个纯粹的个体,信仰型的情感模式便后来居上了。
无秩序的激情对生活具有破坏力,所以,革命主体期待主义的引导,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信仰化主义”相比于无政府主义更具有力量,它具有高度统一的意识形态,包含宇宙观、人生观的构架,还有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等具体政治学说。76其在文艺理论上的一整套批评方法被冯雪峰形容为:
用“马克斯主义的X光线”——象本书著者所用的——去照澈现存文学的一切。77
马克思主义整合了人生的一切重大问题,帮助革命青年在理性化的框架中收纳种种无序的感觉,甚至还为他们提供了意义感。它全面地提供了一切答案,解决了由实践迈向信仰的路径。78虽然革命激情与政治实践之间存在着张力,但只有情感主体才具备为革命献身和效忠的能力。爱情在革命文学中已是过气的题材,但“不合时宜”的爱情冲动仍旧存在。
丁玲形容她与冯雪峰的感情是一种积极、进步、可控的同志情谊,此时革命信仰类似一种激情的拟态,“我爱你”和“我们是同志”是同一情感状态的不同表述,她多次将冯雪峰带给她的影响表达为“好好做人”,什么样的实践才算是“好好做人”?丁玲渴望“理性有克制”的工作状态,“我一定要做一个最好的人,一点小事都不放松,都向着你为最喜欢我的那末做去”79——这个目标是以冯雪峰为依据的,而她对冯雪峰的感觉又是极端矛盾的。
我只要想着这世界上有那末一个人,我爱着他,而他爱着我,虽说不见面,我也觉得是快乐,是有生活的勇气,是有生活下去的必要的……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人,不要以为我还会和你麻烦(就是说爱你),我们现在纯粹是同志。80
她既希望二人是相爱的,又要求对方把自己当成纯粹的同志,丁玲在冯雪峰身上找到了激情与革命的交叉点,将爱情转变为革命伦理,但又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需要爱人,还是需要革命,还是需要作为革命者的爱人。这种混沌的情感恰是进步女性在政治实践中极力驱赶的部分。冯雪峰眼中的革命却并非某种理性化的信仰,因为真正的革命者要甘愿接受革命。
粉碎你底精神的生活的一切凭依,它粉碎了你的自尊粉碎了你的灵魂。从前一切尊贵的,神圣的,不朽的东西,都成为失了色的死的东西。81
因此,在左翼作家眼中,共产主义带来的绝非“革命化”的表象,而是灵魂的重建,唯有在灵魂中破除一切旧观念,从“自我”开始粉碎才真的接受了革命。
当爱情作为一种现代性的概念被确立,便决定了灵魂共鸣重于欲望驱使,在“情”与“欲”的博弈当中,情之所以能占据上风便在于它关联着生命的意义感,理想化的爱情是主体的自我投射,真正的革命要映照出灵魂的模样,二者共同带给个体强大的感召力和意义感。当革命实践展开,感情往往退居次要,甚至被否定,原因在于合格的革命者不能仅仅为了爱人工作,一定要将工作视为革命实践。所以,革命引路人的出现也意味着他一定要消失,具体的精神偶像离去,深层的革命信仰才能确立了。一个合格的新作家要在思想改造和自我批判的前提下接受马列主义,这一过程将个体命运与社会改造的使命感相关联,文学作为革命斗争的武器也成了作家自我发现和反思社会的方法。
五、结论与讨论
本文选取的三位女作家在走向革命的进程中,其生命史历程、作品文本,对革命、爱情与人生的态度,都呈现出某种递进状态:她们都度过了茫然悲观的少年时期,经历了从自我剖析的小世界走向改造社会的大天地的过程。本文在类型学意义上的微观比较历史分析,尝试揭示20世纪二三十年代女性知识分子的革命实践与情感结构之间的内在关联,并将这一问题置于整体性的时代氛围、社会情境与不同革命者的生命境遇这一框架下展开分析。讨论的核心线索是作家的情感观,情感包括爱情、友情等多种形态,之所以认为爱情构成个体觉醒与革命实践之间最具类型学意义的转介机制,是因为爱情因其作为个体觉醒的核心象征,成为时代精神在私人领域的集中显现——它承载着新青年挣脱家庭伦理、确立独立人格的双重使命,文章以此为基点搭建激情与行动、理念与实践之间的通路。我们可以看到,自我解放与社会解放这两个愿景之间的连接是促使近代女性走向政治革命的直接原因,但这两个议题置于同一行动时往往无法相融,或造成个体的沉默与被淹没,或造成个体需不断转换对革命话语的理解才能实现自洽。
石评梅作为新知识女性,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经历了从左到右的转变,她原本是作为“五四”一代率先走出家门的新女性代表而出现的,却在革命浪潮快速发展时,成为一个行动上的“保守派”。她的保守化进程暴露了知识分子革命化的认知局限,她怀揣道德理想主义将革命视为已完成的精神事件,导致个人觉醒与社会变革产生断裂。但恰是这种人格特质让我们意识到20年代的进步知识分子逐步激进化的过程不仅需要有外在的社会力量推动,不同精神气质类型的知识分子也会将革命观念导向不同的方向。对革命保持距离的原因一方面在于石评梅眼中的革命是完成时态,革命已经胜利,社会上的黑暗与不公则是因为封建文化未能扫除,个人命运之坎坷则具有某种宗教预定论意义上的必然性。与之对比,丁玲倾向于认为真正的社会革命还未开始,而冯铿认为过去的政治革命已经失败。
冯铿的激进实践则展现出情感结构的另一极端。其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将复杂的社会矛盾简化为非此即彼的情感投射,通过建立清晰的敌我阵营实现从情感到行动的高效转化。这种革命激情虽然消解了知识分子在行动上的迟疑,却掉进“左派”幼稚病的陷阱。她原则上秉持以工农大众的真实苦难为素材进行书写,但以工农群众为素材的作品又流于公式化。82排他性的革命理念将她在行动上和创作上都塑造为彻底的激进派。这一明晰的行动路径缺乏理性和审慎的自我反思,但正是这种特质压缩了从情绪到行动之间的内耗过程,极大程度上保证了她作为革命者的执行力。在积极进行社会参与的同时,冯铿从未真的关切过他人的生命体验,以至形成一种悬浮的社会改造理念。
丁玲的转型轨迹提供了更具张力的革命认同范式。在同样闯过了颓丧阴郁的少年时代后,她通过将革命理想具象化为引路人的情感投射,在冯雪峰等革命者身上实现了自由意志与组织纪律的悖论性统一。这种独特的心理机制既保留了小资产阶级的情感需求,又通过人格崇拜完成了对革命权威的内在认同。革命作为精神偶像不再是虚拟的口号和主义,而成为一个个具体的可以寄托其情感的人。对丁玲来说,最大的悖论便在于她追寻引路人的方向,恰恰与她既往追求的自由背道而驰,在引路人的身上投射着崇拜心理,在彰显个性的时代,树立某种信仰,便是革命者将个体再度纳入宏大的革命蓝图的方式。
综上,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进步女作家作为独特的担纲者群体,在新旧思潮碰撞的革命年代,承载了远超文学生产本身的功能。孟庆延曾指出,从政治思想史到社会思潮史的转换,是我们理解中国传统社会的现代转型的可能视角。83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进步女作家的文学作品成为将抽象的革命理念转化为通俗叙事的重要中介机制,而她们在完成文学创作的同时,也以不同的方式和态度参与社会革命实践。由此,我们发现在这群担纲者群体身上所负载的三重属性——文学创作者、革命实践者与“五四”新青年——互相影响,不断塑造着这一作家群体的精神气质、性情倾向与世界图像。
这一群体虽然整体上具有革命倾向,但无论是在革命实践还是爱情人生上,都呈现出明显的内在差异。本文所述三位女作家在激进主义光谱上呈现出某种递进性——石评梅的困守印证了道德理想主义的历史局限,冯铿的激进暴露出革命浪漫主义的实践危机,丁玲的蜕变则展现出情感置换策略的整合可能。她们的心灵轨迹昭示,近代妇女解放运动中的自我实现与社会改造,始终在相互激发与彼此消解的张力中寻找平衡。其中,唯有丁玲在复杂的革命实践洗礼中,真正将原本懵懂的革命理念持久地付诸行动,使个体文学创作参与了革命意识形态的构建。这三种担纲者的情感观和革命观,成为我们理解处于巨变的历史洪流之下的进步青年所具有的伦理人格及其发生学机制的重要切入点,也是我们从担纲者群体的角度,理解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社会进程这一时代命题的重要视角。
①竹内实(监修)、毛泽东文献资料研究会(编集):《毛泽东集》第1卷,东京:苍苍社1983年版,第236页。
②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38页。
③金天翮(著)、陈雁(编校):《女界钟》,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44—45页。
④杨念群:《五四的另一面:“社会”观念的形成与新型组织的诞生》,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85页。
⑤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妇女运动历史研究室(编):《中国妇女运动历史资料(1921—1927)》,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7页。
⑥石评梅(著)、董大中(编):《石评梅集》第1册(散文),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第10页。
⑦李庆祥、孙祥栋:《石评梅传》,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阳泉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阳泉文史资料》第2辑(石评梅专集),1985年,第10页。
⑧冯铿:《重新起来》,广州:花城出版社1986年版,第297页。
⑨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5册,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4页。
⑩丁玲回忆冯雪峰在上海时经常向她介绍革命形势,“他谈毛主席的思想、为人,谈他的风格、他的诗文。她在我本来就坚定不移要去陕北的决心中增添了许多幻想的美丽的花朵”。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6册,第15页。
11孟悦、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现代妇女文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12贺桂梅:《丁玲主体辩证法的生成:以瞿秋白、王剑虹书写为线索》,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8年第5期;贺桂梅:《性/政治的转换与张力——早期普罗小说中的“革命+恋爱”模式解析》,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6年第5期。
13贺照田:《启蒙与革命的双重变奏》,载《读书》2016年第2期。
14程凯:《革命文学历史谱系的构造与争夺》,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5年第1期。
15孟庆延:《担纲者的“类型学”:中国革命研究的新视野》,载《学海》2022年第2期。
16赵妍杰:《家庭革命:清末民初读书人的憧憬》,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第37—38页。
17杭苏红:《“观念解放”还是“情感解放”?——民初湖南新女性“离家”的实践困境》,载《妇女研究论丛》2016年第1期。
18应星:《“把革命带回来”:社会学新视野的拓展》,载《社会》2016年第4期。
19渠敬东:《迈向社会全体的个案研究》,载《社会》2019年第1期。
20赵丙祥:《将生命还给社会:传记法作为一种总体叙事方式》,载《社会》2019年第1期。
21肖瑛:《变革时代的家与个人:对〈飘〉的解读》,载《学海》2021年第1期。
22张巍卓:《征服者于连:〈红与黑〉和19世纪欧洲精神革命》,载《社会》2021年第2期。
23凌鹏:《京剧〈四进士〉中的“异乡人”与“好人”:论明清社会中“差序格局”的另一面》,载《社会》2019年第6期。
24李志毓:《自我与革命:二十世纪20年代中国新知识女性的主体意识转向》,载《中共党史研究》2023年第5期。
25黄科安:《从“性别”到“政治”——论丁玲早期小说创作思维的起点》,载《湖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4期。
26张凌江:《“革命减爱情”——现代女作家革命主题文学书写侧论》,载《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6期。
271924年因女高师邀请鲁迅来演讲,石评梅与鲁迅相识并邀请他为《妇女周刊》撰稿,鲁迅因此写就名篇《寡妇主义》。同注⑦,第47页。
28《阿英全集》第2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03—309页。
29苏珊·S·兰瑟:《虚构的权威——女性作家与叙述声音》,黄必康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18—120页。
30刘钊:《现代女性散文中的个人声音建构》,载《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4期。
31同注⑥,第10页。
32石评梅(著)、董大中(编):《石评梅集》第2册(散文),第78页。
33同注⑥,第9—10页。
34同上,第13页。
35同上,第10页。
36同注32,第9页。
37同注⑥,第3—4页。
38“梅影虽然雄志赳昂,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出来,为她生命中的光彩,发展她平生的抱负和雄才。不过她是藉以消磨那有生命的光阴。她有时为自然界的美一接触时,未尝不觉得是虚幻。” 同注⑥,第5页。
39同注⑥,第183页。
40同注32,第59页。
41同上,第76页。
42同上,第104页。
43“在这迷香醉人的梦里,她们不知道人是什么?格是什么?醺醉在这物欲的摇篮中,消磨时间,消磨金钱。” 同注⑥,第16页。
44冯铿的自述式小说《风雨》中女主角对暴风雨感慨:“这样惨淡凶沉的宇宙啊!渺小的我,深一层的了解尔了。”(同注⑨,第16页)这种为大多数人不理解的幽渺愁思贯穿其1925年—1926年的大部分作品中。
45卫公:《冯铿传略》,载《新文学史料》1986年第2期。
46同注⑧,第44页。
47同上,第13页。
48同上,第12页。
49同上,第61页。
50同上,第62页。
51同上,第64页。
52吕美颐、郑永福:《中国妇女运动(1840—1921)》,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89页。
53颜琳:《逃离叙事:女性主体意识的想象性表达——冯铿创作纵论》,载《晋阳学刊》2015年第5期。
54同注11。
55常彬:《“忘记自己是女性”——从谢冰莹、冯铿创作看1930年代左翼女性的从军想象》,载《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8年第2期。
56同注⑧,第134页。
57同上,第72页。
58同上,第78页。
59张历君:《莎菲的恋爱至上主义:论丁玲的早期小说与厨川白村的恋爱论》,载《现代中文学刊》2020年第4期。
60康宇辰:《重估浪漫——丁玲早期创作(1927—1931)中的女性、浪漫谛克与革命》,载《现代中文学刊》2020年第4期。
61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12册,第268页。
62冯雪峰:《一九二八至一九三六年的鲁迅·冯雪峰回忆鲁迅全编》,上海文化出版社2009年版,第57页。
63《冯雪峰全集》第5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58页。
64丁玲1931年5月在光华大学演讲中说:“我不相信,我除了写文章之外,就不能做别的事情……我的著作并不是为了几个稿费。”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7册,第4页。
65同注64,第2页。
66同上,第7页。
67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3册,第269页。
68丁玲(著)、张炯(编):《丁玲全集》第6册,第53页。
69同注67,第342页。
70同上,第20页。
71同注⑨,第20—21页。
72同注⑩,第107页。
73杭苏红:《“人生向上”:新女性爱情观中的信仰——社会史视野下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及其他》,载《社会学评论》2021年第1期。
74李欧梵:《现代性的追求》,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00页。
75李海燕:《心灵革命》,修佳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93页。
76许纪霖:《五四知识分子通向列宁主义之路(1919—1921)》,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5期。
77《冯雪峰文集》第2 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754页。
78王汎森:《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中国近代思想史的再思考》,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17页。
79同注⑨,第24页。
80同上,第22—24页。
81同注77,第287页。
82“那舞女的腿,那飘泊无聊的各种各样的人……这 些,这些不是很好的材料吗?创作呵!……创作呵!让这些激刺和情感表露出来吧!”同注⑧,第67页。
83孟庆延:《记录、理解与阐释:论社会科学研究中的三重“真实”》,载《学海》2024年第1期。
孟庆延: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