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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 芬

王美怡

  在一个热闹、积极的年代,温习一个消极的老故事,是件不合时宜的事。不过,不合时宜,也许并非坏事或缺点。这一点,故事的主人公邓芬是深谙个中三昧的。

  邓芬出生华腴,父辈之中多有奇士。邓父好客,家中长备午膳款待客人,邓芬从小就在饭席间嬉戏,看长辈吟诗作画、操缦唱曲。画家吴筱云、陈歪叔和董一夔常于饭后联手作画,还未开蒙的邓芬每日里耳濡目染,有时还拿着白纸请董氏画人物画,看得多了,眼界渐高。家中常有伶人登门,邓芬听熟戏文,渐能作曲。

  邓芬成年后家道中落,他游走人间,渐觉人生如梦,平生唯好交友,遍交天下名士豪侠、优伶歌妓和屠沽之辈。他在自述中写道:“流浪大江南北,幽燕、辽金、兰甘、汴陕、康疆、滇桂,南游北婆罗洲、石叻、泗水、巴里、海洋洲一带。新知旧好,中西同道,指计老辈时流,半生交谊者百千人,为师为友,获益实深,收受众长,无敢或忘。”

  邓芬翩翩年少,风流倜傥,常流连于珠江画舫之上,辗转于舞榭歌台之间,当时他在广东省财政厅任职,同事对邓芬长期和“戏子”交往,颇有微言,羞与邓芬为伍。邓芬于是辞去所有职务,从此不再踏足官场,彻底做了一个“消极”的人。只是此“消极”非同彼“消极”。旧式的“消极”,是以琴棋书画作伴,终日里逍遥逸乐,品咂玩味,某一日灵感忽至,着笔即成妙品。邓芬大体就是这样一个“消极”的人。

  他写《梦觉红楼》给红伶徐柳仙演唱,哄动一时。徐柳仙轻启朱唇,声动四方:“霜钟破晓侵罗帐。一枕香销,重帘影隔,昨宵无奈,娟娟明月窥人犹在东墙。念前期,银烛夜深,画屏秋冷,客馆添惆怅。鸳鸯独宿何曾惯,人生如寄,温柔不住,住何乡。”邓芬在台下击节长叹:是呀,人生如寄,温柔不住,住何乡?

  据说《梦觉红楼》是邓芬当年一字一句示范教唱给徐柳仙的,故徐柳仙一直视邓芬为师。1949年6月,她去澳门藕丝孔居探访流寓于此的邓芬,晤谈竟夜,邓芬兴致颇高,为她画《对镜簪花图》,还绘《秋院停琴》送给徐柳仙的丈夫文乐之。

  邓芬与另一粤剧名伶薛觉先也有深交。邓芬早年于薛有恩,某晚大戏收锣后,薛觉先邀邓芬到中央酒店7楼的金城酒家宵夜,他见邓芬囊中如洗,于是在席间向邓芬致送港币50元作日常的花费,当时一个教师的月薪只是二三十元,邓芬接下后也不说一句话,及后两人步入电梯下楼,邓在电梯中如数将50元付给驾电梯的女郎,笑说“请你饮茶”。

  邓芬曾代表广东画界出席在上海举办的第一届全国美展,周旋于芸芸俊彦间。据金石书法名家冯康侯忆述,邓芬在一次雅集中即席提笔,在宣纸上快速画了14只手,画法变化莫测,旁若无人,待加上衣折时,众人始知是“竹林七贤图”,博得全场叹服,从此名扬上海。上海滩大亨杜月笙怜其才,叮嘱司库若邓芬取金,如数奉之。于是邓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招集全国画家共醉醇醪,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也许就是在这种不受羁绊、天马行空的状态中,邓芬才可在画纸上酣畅淋漓地挥洒才情,画出那么多让人倾倒的好画。邓芬喜欢画美人,笔下美人风姿绰约,线条细致优美有如流水行云。他擅长把中国古代文人的日常生活趣味融入画中。画中美人,品茶、文会、赏雪、采莲、吹箫、弄琴、听雨、玩古、摹帖、提灯、扑蝶、下棋、赏月、梳妆、歌舞、称觞,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他也画古人高士、罗汉道士、佛像僧人,线条勾画,一笔到底,对于面相及造型亦有深入考究,笔墨豪迈,自成格调。邓芬的人物画带有明人风采,亦效法梁楷,他先以淡墨勾勒头部轮廓,其次是胸部,再次是脚部之衣纹,用笔时手指转动笔杆,令其沉实,然后才以浓墨整理,最后补景,故其画作浓淡相间,极富动感和风韵。

  邓芬这样一个消极的人,一辈子倒也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留在纸上的墨影画痕,其实是很高妙的。只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都立潮头之上。消极的人被时代遗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据说上海朵云轩还藏有邓芬的两页信笺,都有浅浅的底纹,一张是晋朝砖文雕刻,是圆形的汉货泉范花样;一张是木板水印花样,花样浮在绵软泛黄的素笺之上,让人想起那些旧时光。邓芬留在纸上的妙墨,似乎并没有随着时代的潮起潮落,消褪本色。




邓芬旧影


邓芬手札


邓芬自撰《水明楼忆事》追忆旧情


佛像


仕女图


线描人物


水墨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