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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孔殷

王美怡

  晚清民初的广州,风云激荡,群雄竞逐。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正史之外,其实还隐藏着许多曲径通幽的故事。比如这位叱咤羊城的江孔殷太史,真可说是一位唱足了全本粤剧大戏的传奇人物。直到今天,关于他的种种传说,还在太史第的断壁残垣间如野草般疯长。

  江太史原名江孔殷,小字江霞。江家祖上,是号称“江百万”的巨富茶商。1904年,清朝最后一届科举考试举行。江孔殷赴京会试,中恩科二甲第27名进士,入翰林院,授职庶吉士。粤人谓点翰林者为“太史”,从此世称“江太史”。江孔殷曾任江苏候补道。1907年,岭南盗匪成风,经广东总督张鸣岐奏请,江孔殷钦放广东清乡总办。临行前,慈禧太后御赐兰花一百二十盆,百二兰斋由此得名,江孔殷从此别号“兰斋”。

  江太史的性格大开大合,慷慨不羁,豪气干云。本来“清乡”是要剿匪的,可他一来二去却与三山五岳的草莽英雄结成了莫逆之交,乡没有清,四方豪杰却结识了一大把,声誉日隆,江湖地位稳固,很快成为了清末民初广东政坛举足轻重的实力派人物。他老谋深算,善于审时度势,在辛亥革命浪潮风起云涌之际,以“在野”的头面人物身份与官方、革命党及社会上的各种政治力量周旋,在改朝换代之际扮演了一个特殊的角色,直接促成了“广东独立”,并帮助同盟会成员潘达微妥善安葬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纵是经纶满腹,韬略纵横,无奈大势已去,江孔殷在辛亥革命后也只好做了遗老。“遗老”在民国时期是个意义模糊的角色。在改朝换代的巨浪狂澜中,这些原本在国家的政治和文化生活中担负要职的既得利益者,在一瞬之间就失去了自己纵横驰骋、春风得意的舞台,以往在他们繁忙的生活中作为调剂的余兴节目,在这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特殊时期,就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比如,诗酒酬唱,吟风弄月。

  江太史常常流连于风月场上。西堤的陈塘、东堤的紫洞花艇,到处留有江太史的歌吟题咏。江太史的书法,以行书见长,格调高雅,出笔不凡,文人之气,溢于纸上。他的诗词,在一众耆老之中,也是独领风骚的。当时的南园酒家门前,就悬有江太史轰动一时的名联:“立残杨柳风前,十里鞭丝,流水是车龙是马;望断琉璃格子,三更灯火,美人如玉剑如虹。”东堤的“澄鲜”花艇上也有江太史意犹未尽的吟唱:“怕听曲板当筵,流水大江,别有闲情淘不尽;况对离樽今夜,酒阑灯炧,可无细语慰相思。”

  更多的时候,江太史隐居家中,以诗书美食自娱。他领导广州食坛数十年,堪称羊城首席美食家。占了同德里四条街位的太史第内食风鼎盛,羊城各大酒家唯“太史第”马首是瞻,冠以“太史”二字的菜式,不胫而走数十年,尤以“太史蛇羹”为著。当时的军政要员、殷商巨贾、各路草莽英雄,无不以一登太史第的宴席为荣。

  太史第内很少筵开百席的喧哗场面,江太史的饭厅里每天只摆一桌,款客的菜精美无比,主人的心意又是那么殷勤,这高门宅第里的美食盛宴,自有行云流水般的妙趣和格调。那年头,江太史任英美烟草公司华南总代理,入项甚丰,加之他为人豪爽,三山五岳、黑道白道皆有交往,每逢时节朋友多方馈赠,各地名产源源不绝,太史第内的美食盛事日日上演,成了旧时羊城的一段传奇。为保证太史第美食的出品质量,江太史还大手笔地在郊外的萝岗经营起江兰斋农场,四时鲜蔬佳果不断运进府内,为太史第的繁华食事锦上添花。

  “太史蛇羹”是这出传奇的重头戏。每年蛇季,太史第内总是特别热闹繁忙,要从秋风乍起一直扰攘到农历年底。这传说中的“太史蛇羹”究竟妙在何处?据说秘诀在于蛇汤与上汤的特别烹制,辅以各种考究配料,如水律蛇丝、鸡丝、鲍丝、花胶丝、冬筍丝、冬菇丝和陈皮丝等等,汇合在看似清淡而味极香浓的汤底内,勾上薄芡,即成美食极品“太史蛇羹”。就连用来点缀的柠檬叶和菊花,也是在太史第的花园里专门种植的。太史第内终年雇佣四个花王,其中两个专事种菊。蛇羹用的多是自栽的大白菊,另有一种奇菊名“鹤舞云霄”,白花瓣上微透淡紫,是食用菊花中不可多得的精品。切柠檬叶丝最显刀工,先要撕去叶脉,从叶梗当中分成两半,再叠在一起卷成小筒,切得幼若青丝,即切即用,以保持清醇香味。

  太史第关起门来,每餐起码有五六十人吃饭。富甲一方的江太史,全不把金钱放在眼里。有钱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没钱时四处张罗,可卖则卖。

  繁华终有散尽时。先是失去了英美烟草公司的代理权,加上倾尽全力发展江兰斋农场,江太史几乎家财耗尽。抗战来临时,江太史避难香港,二三十个家人挤住在一层楼上,仆从星散,食事凋零。他戒了鸦片,皈依密宗,戒绝杀生,鬻字养家,最困难时不得不接受了旧识日本港督矶谷廉介馈赠的两包白米。新中国成立时,江太史已是风烛残年,1951年土改,他被乡民强行用箩筐抬回南海老家准备批斗,一代美食家竟以绝食而终。他的孙女江献珠在回忆录《兰斋旧事》中感慨万千:“祖父以精食名,以两包米丧节,而以绝食终。人生薤露,一至于此!”



民国广州首席美食家江孔殷


江孔殷像


江孔殷手书镜心


江孔殷手书扇面



江太史书法飘逸秀雅


江孔殷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