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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恭绰

王美怡

  叶恭绰是一代名士。既为名士,一生总是会奇峰迭起,蓦然回首之时,处处可见奇山异水。又是民国年间人士,得了最后一缕翰墨书香的浸润,故事里有文化故国的夕阳笼罩,品咂起来自然另有一番苦涩滋味。

  叶恭绰少年得志,一生在政治舞台上长袖善舞。他经历了晚清、北洋政府、国民政府、新中国四个时期,历任交通部长、交通银行总经理、财政部长等职,在铁路交通、金融、财政管理方面卓有建树。上世纪30年代,叶恭绰退出政界,隐居京沪,巍然为一时名流。他精于词学,富于收藏,庋藏遍涉书画、珍版、宣炉、古尺、名墨、印章、砚台、笺纸、古泉、竹刻等,声著一时,搜求文献、保护古物更是不遗余力。叶氏在《四十年求知的经过》一文中亦自述道:“余对文学艺术,本有先天之遗传,故书、画、古物之鉴别,似颇具只眼。……此外,土、木、竹、骨、玉、石、漆之雕刻、抟塑,丝、棉、麻之织绣,音乐、戏剧、歌谣、金石、碑帖、建筑、营造、诗歌、词曲、篆、隶、真、草,虽未敢云悉有心得,亦庶几具体而微。”

  在政界浮沉多年,叶恭绰深感江湖羁旅一如云烟过往,乃潜心修持佛学。1926年他与施肇基、简玉阶等人成立佛教净业社,弘扬佛法。他先后襄助欧阳竟无设办支那内学院、谛闲法师建观宗学社、倓虚法师建青岛湛山寺,改建保圣寺,成立上海法宝图书馆,发起影印《续藏》、《碛砂藏》及《宋藏遗珍》等佛籍,可谓功德盈掬。

  进可为达官,退亦一名士。叶恭绰闲居京沪,广交文人雅士、硕学鸿儒,亦曾安享过一段云淡风轻的闲逸时光。鹤园位于苏州韩家巷,园内竹石花木环池而布,主厅“携鹤草堂”在北,南有“枕流漱石”隔水相对,池水似鉴,修廊如虹。叶恭绰与梅兰芳、张大千、张善子、吴梅、张紫东等常在园中吹竹弹丝,飞觞呼卢,鹤园曲会盛极一时。叶恭绰与张大千交情尤深。大千晚年撰文云:“先生因谓予曰:人物画一脉自吴道玄、李公麟后成绝响,仇实父失之软媚,陈老莲失之诡谲,有清三百年,更无一人焉。力劝予弃山水花竹,专精人物,振此颓风;厥后西去流沙,寝馈于莫高、榆林两石室者近三年,临抚魏、隋、唐、宋壁画几三百帧,皆先生启之也。”张大千弃山水花竹专攻人物,远去敦煌取经并有大成,叶恭绰启迪引牵之功不可没。

  1940年1月,身兼中英庚款董事会董事的叶恭绰,见兵燹不断,书阨接踵,古籍损毁严重,大量外流,于是和蒋复璁等组成“文献保存同志会”,搜购善本古籍,以免落入日人之手。这一抢救工作,由张元济提供搜书咨询,郑振铎与书商及藏书家接洽,张寿镛审定版本与价格,何炳松负责经费收支兼保管、编目,张凤举参与采访,叶恭绰负责搜购香港古籍及转运工作,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徐鸿宝跋涉沪港两地协助工作。虽日人不断干扰,安徽刘世珩玉海堂、广东莫伯骥五十万卷楼、江宁邓氏群碧楼、嘉兴沈氏海日楼、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庐江刘氏远碧楼,及浙江吴兴刘氏嘉业堂、张氏适园等的珍本古籍大都购得,收归国有,存放上海、香港及重庆三处。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事爆发,上海局势动荡,搜购行动暂停,短短两年间,求之坊肆、藏家,得善本4864部,4.8万余册,其它线装书1.1万多部,可称丰硕。

  同年,叶恭绰在香港牵头组织“广东文物展览会”,并撰《广东文物展览会缘起》一文刊于报端:“古都乔木,南海明珠,言念风流,蔚为大国;高山仰止,景行维贤,剩馥残膏,都成馨逸矣。……当此烽烟遍野,人竞流亡,市井为墟,劫同水火之际,凡先民手泽之所流,皆民族精神之所寄……允宜及时采集,共策保存,一以表文献之精华,一以动群伦之观感。”叶氏风骨情怀由此可窥。“广东文物展览会”轰动一时,规模空前绝后,省港文化名流均出其秘藏以供展览,一时广东文物蔚为大观,令人惊叹流连。这与叶恭绰在岭南鸿儒宿耆之中的威望和号召力是分不开的。

  叶氏在抗战期间屡有壮举。日人欲从他手中强夺国宝“毛公鼎”,把他视为己出的侄子叶公超抓去严刑拷打,叶公超从始至终不吐一字,日人终不可得。“毛公鼎”今日作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安置橱内,静默生辉,也铭刻着叶氏叔侄二人在危难之时的高义侠行。

  叶恭绰逝于1968年“文革”期间,生前遭多次抄家,所藏文物图书片楮无存。他一生雄才大略,风骨嶙峋,从位居要津到饮恨而逝,从名器满箧到清光算尽,以诗文寄情、佛法澄心的文人宿愿,也在大乱之中化为泡影,正应了佛经中的那个“空”字。

  1979年落实政策发还抄家物品时,他惟一的女儿叶崇范远在加拿大,人没有回来,只捎回来一句话:“什么东西都不要了,连灯草胡同自家的房子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