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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秉绶

王美怡

  伊秉绶的好,是天寒时走进一座老庙,看见桥边一棵老梅,枝干虬结,树上却不见花。

  枯笔之中,暗蕴千钧之力,生机盎然。

  伊秉绶曾在扇面上题诗:“生性禁寒又占春,小桥流水悟前因。一枝乍放雪初霁,不负明月能几人。”画的是墨梅,一枝乍放,冷月辉映,是另一种情境。

  字好到可入逸品,题的诗句自然高妙。比如,灯光深竹里,夜气小山前。又如,立脚怕随流俗转,居心学到古人难。

  他把如椽巨笔探进文海之中,趁笔酣墨饱之时一挥而就:“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

  这十个字,说的是他的书法之道。他的字,远看像一个忠厚稳重的托孤老臣,端服而坐,不动声色,一派儒家风范。细品之下,其实暗藏新意和深意。这新意和深意从何而来?

  看伊氏隶书,忍不住想起傅山。这位著名的晚明遗民是个倔老头,爱喝酒,爱骂人,见了庸人不理,不耐烦,更不耐俗,自称“处乱世无事可做,只一事可做,吃了独参汤,烧沉香,读古书,如此饿死,殊不怨尤也”。他的倔劲从家门口的自撰联就可看出:“清风吹不到,明月来相照。”他骂钱谦益之流是“奴儒”,痛恨赵孟頫的流丽软媚,在书法上提倡“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勿安排”,对后代书家影响甚深。

  伊秉绶没有傅山那么激进、叛逆,他是藏柔于刚、藏巧于拙、藏奇于正、藏细于粗、藏圆于方,讲究的是儒家的“中和”之美。他的字平正朴拙,气息高古,境界非俗人可比,功力也非凡人可为。据谢章铤《睹棋山庄词话》载:“墨卿每朝起学笔画数十百圈,自小累大,至匀圆为度。盖谓能是,则作书腕自健。”他早年除勤练腕力、临习历代各种碑帖外,更勤读经史子集,于儒释道三家广为涉猎,至中年以后则谢浮念,与僧为友,喜谈禅学,晚年致力于心性之学。作为“汇儒释于寸心,穷天人于尺素”的一代大家,落笔自是不凡。按沙孟海的说法是,“他的作品无体不佳,落笔就和别人分出仙凡的境界”。

  伊秉绶在书法上其实是暗应了傅山的“革命”精神的。他的隶书了无俗格,古拙大器,执传统之一端而极化,实为大智慧。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谓:“汀洲精于八分,以其八分为真书,师仿《吊比干文》,瘦劲独绝。”而伊氏的夫子自道是:“方正、奇肆、恣纵、更易、减省、虚实、肥瘦,毫端变幻,出乎腕下。应和凝神造意,莫可忘拙。”因了此种精深功夫,伊氏隶书做匾额、楹联更是纵横有力、气象万千,悬挂壁间则异常壮观,梁章钜《退庵随笔》评:“能拓汉隶而大之,愈大愈壮。”丝毫不逊色于摩崖石刻。

  伊氏隶书,看似平正朴拙,内蕴清闲高远,远观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浩浩荡荡,横无涯际,有书家评曰:“其笔画粗处,如中流砥柱,直插霄汉;其笔画细处,如垂柳拂面,清新可人;其笔画紧凑处,如高墙列阵,密布森严;其笔画宽松处,如平沙落雁、辽远空阔。”在不变中求变,在同中求不同,伊秉绶的创新不显山露水,需会心品评,方可体悟此种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之美。

  能写出这样的好字,伊秉绶的境界自是非同寻常。他在扬州平山堂上题句:“应有些逸兴雅怀,才领得廿四桥头箫声月色。”这位“有些逸兴雅怀”的高人,做起官来却很务实、敢作为,政声远扬,深受百姓爱戴。嘉庆十二年(1807年),伊秉绶因父丧去官奉棺回乡,扬州数万市民泣泪送别。嘉庆二十年(1815年),在家乡宁化守制八年的伊秉绶重返扬州,却不幸病逝于此。扬州人在当地“三贤祠”(祀欧阳修、苏轼、王士祯三人之祠)中并祀伊秉绶,改称“四贤祠”。《芜城怀旧录》载:“扬州太守代有名贤,清乾嘉时,汀州伊墨卿太守为最著,风流文采,惠政及民,与欧阳永叔、苏东坡先后媲美,乡人士称道不衰,奉祀之贤祠载酒堂。”

  伊秉绶一生在两地做官最久,一是惠州,一是扬州。在惠州,他重建丰湖书院,重修白鹤峰苏东坡故居和朝云墓,被士林传为风雅盛事。一次,他到肇庆端溪,随砚工一起下到四十多丈深的坑洞,点着篝火采砚石。终于采得一块罕见的佳石,他在石头上刻字:“留与子孙耕,汀州伊秉绶题。”折身而返。

  伊秉绶知道:石不能语最解人。字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