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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社会中的时间及其文化隐喻*

张金岭

【内容提要】 此文基于在法国地方社会的人类学田野调查,全面地考察了法国社会中有关时间的制度安排、时间实践习俗,并从人们的生活所遵循的时间体系中去理解它所彰显的价值理念及其文化隐喻。法国人的生产与生活实践逐渐造就了他们的时间观念,而后者又反过来影响着他们社会实践的节奏与方式。时间的社会性分割与安排是人们社会实践的需要,有很强的社会情境性,诸多的社会事件是人们的时间分配所针对的主要对象。时间制度为良好社会秩序的建构与社会的稳定提供了便利与保障。有三套时间体系对法国社会产生着重要的影响:一是历年时间,二是学校时间,三是宗教时间。注重加强时间的社会性管理,并通过它实施社会治理,协调社会各领域的团结与协作,是法国社会留给我们的经验与启示。

  没有人是可以忽略时间的。关注法国社会,尤其是现代的法国社会,就不得不关注和了解其时间制度与习俗,了解他们节日体系在时间上的表征与文化节奏,细心去体会法国社会中时间体系所彰显的价值观念及其文化隐喻等。在法国人的生活中,时间在不同的领域内有不同的安排方式,以适应不同群体社会实践的节奏。正是在这种时间的社会性安排中,我在自己所研究的位于里昂的“红十字”社区中,用心地去体会着这个社会运转中的某些逻辑及其倡导的理念。

  理解法国人的时间观念,可以从时间制度与时间习俗{1}两个方面来入手。所谓的时间制度,我是想用以指代法国国家和社会对于时间安排的规定;而所谓时间习俗,则是在民间生活中所延续下来的许多与时间相关的风俗与习惯。这两个层面上的时间观念,分别表达了一个现代民族国家的时间理性,及其公民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的时间传统。 

一、制度中的时间观念

  (一)时间上的季节周期

  在工作或生活中,人们都是以“表”计时的,具体到点和分这样的时间单位,不过,年、季、月、周、日等也是常用的计时单位。

  从宏观的层面上来看,一年之中法国社会基本上交替施行春夏、秋冬两套作息时间制度,它覆盖到所有的行业与社会领域,甚至已成为人们时间观念中的一部分。春夏时间季一般始于4月底、5月初,直至当年的9月底、10月初,其余几个月则是秋冬时间季,具体起始时间各行业有自己的具体安排,而且不同的机构组织也会有特殊的情况。

  此外,法国人每年有7个月的时间实行夏令时,跨度自3月份最后一个周六、日相交的凌晨1点至10月份最后一个周六、日相交的凌晨1点。据说,实行夏令时的目的是节省能源,但法国人并没有从中感觉到这一制度的实际效用。不过,在我的田野调查中,能够感觉到人们还是很喜欢夏令时工作制度的,至少它给法国人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方便之处,比如说每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太阳还老高,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散步、会客等,这种习惯倒也很是符合法国人的文化性格、生活理念与节奏。

  当然,对于这种时间的季节性周期安排,作为一种国家政策或制度落实下来的,只是夏令营时。法国人的生产与生活实践逐渐造就了如今他们在时间上的季节周期,同时这样的季节也正在型塑着新一代法国人的生产和生活的节奏与方式。

  (二)35小时

  目前法国是一个实行每周35小时工作制的国家。一般来说,除个别行业(如交通、医院、警察等)外,周六、周日是不上班的。商业机构一般会在周一至周六营业,到了周日几乎是很少有营业的,只有餐饮业会继续开门迎客。{2}周日不工作,在法国是一种宗教文化的延续,而周六不工作则是现代制度不断适应公民理性的结果。{3}

  35小时工作制是法国于2000年开始实施的一项经济政策,它将雇佣人员全职工作的法定工作时间固定在全年平均每周35小时,而此前在法国曾经实行过39小时、40小时的周工作时间制度。{4}这是一项由政府推选的强制性、普遍性的缩减工作时间的改革。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行业、所有受雇的法国人都实行35小时的周工作制度,比如从事个体经营的自由职业者,并不在这一体制限定的范围之内,有的行业、有的人因工作性质不同、工作需要等原因至今还在按照39小时的工作制度运转。

  工作时间的长短,在法国一直是一个被人们所关注和争议的话题。一方面,为保障受雇人员的基本权利,不能被老板要求无限制地工作,需要在法律上做出限制,但另一方面为保障雇主的权益,同时也为保障雇员得到合理收入的权益,又不得不在时间上采取灵活的措施。目前大多数人还是被整合进了35小时的制度体系中,但这个数字是一个年内平均数字,并非实际上在每周内所能观察到的严格的时间限度。

  在法国,每周35小时的工作制度使得人们有了变化多样的工作时间表。对于在某些公共服务行业工作的人来说,如若他们不得不在周末工作,那他们的休息时间则会是周一至周五内的某段时间。对于那些周六、周日不工作的人来说,由于35小时的工作时间限定,他们要么每天工作8个小时,甚至是9个小时,这样每周可以半天,甚至一整天不工作;也有人每月找一次平衡,这样在正常的休息日之外,他们还可以选择在周一至周五之间多休息几天,可以去办理一些无法在周末完成的事情。

  在田野调查中,我发现35小时的工作时间制度,在当地人的具体实践中有着多样的灵活措施:

       每周工作5天,每天7小时,共计35小时。

       每周工作39小时(天数不一定),每年享受25天的假期作为时间补偿。{5}

       按照原先每周39小时的节奏工作,但每周享受半天的休息时间(这样正好也是每周工作35小时)。{6}

       每周工作39小时,每四周享受两天的休息时间。

       每周工作37.5小时,每年享受15天的假期作为补偿。

       每天(周一至周五内)工作9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7}

  社区里的人告诉我,实施35小时工作制的最初动机来自于法国人要求“分享工作”(partage du travail)的想法,增加就业机会。工作时间的缩减增加了劳动力成本,并使得很多机构,尤其是企业重新进行内部调整,以提高生产效率。法国人在35小时的工作时间之外,因工作需要,可以有额外的工作时间,并得到相应的报酬。而且2007年8月法国又通过一项法案,规定额外工作时间得到报酬可以免税。

  在法国,工作时间的缩减是由政府以法令的形式来保证的。35小时工作制的实施,在客观上确实为法国社会增加了不少就业岗位和就业人口,因为法律规定每个受雇员工不能超过法定的工作时间,而要继续保证(尤其是在企业当中)工作的继续,就得增加就业人口。

  在田野调查中,我了解到,工作时间的缩减是法国左派的传统理想之一。工作时间的缩减是现代社会中持续发展变化的一种现象,在客观上它源于技术进步与生产效率的提高,由此人们可以减少工作时间,并有可能在工作与闲暇间选择分配自己的时间,但同时也增加了单位时间内的工作报酬,这样的高报酬促使人们工作时间越来越少。当然,从主观上来讲,这也是一种社会价值观的选择与偏好,在法国,很多人愿意拿出更多的时间来去做一些与自己的爱好相关的事情,而不是把自己全都搭在工作上。

  在法国政府看来,工作时间的缩减是为了更好地分担就业人口的工作量,创建更多的工作职位,还包括优化工作的组织,提高经济生产效率等。就个体而言,工作时间的缩减给雇佣劳动者带来更多的自由时间,有可能使他们改善自己的家庭生活、社团生活等。人们在这一政策中所期待的各类社会效果包括很多,比如有可能会减少在健康方面的投资,在家庭生活中更好地在男女间分摊家务,有更多的精力用于家庭建设,如子女教育、照顾老人等。这就从时间的角度为良好社会秩序的建构与社会的稳定提供了便利与保障。

  (三)带薪假期

  与35小时工作制相对应的另外一个在法国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时间制度是他们的带薪假期(congés payés),它是在正常工休时间以外的休假时间,代表着当代法国人的另外一种时间观念。外出度假,不但是一个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权利问题,还是一个明显的时间问题。在法国,各行各业的人除了法定的节假日之外,每年都有时间不等的带薪假期。一般情况下,只要工作时间达到足够的年限,每年可以有25天(即5个星期)的带薪假期。

  当然,带薪假期通常是相对于那些领工资的雇佣劳动者而言的,那些身为老板的人,以及众多的自由职业者自然是没有这种受法律保护的福利的。虽然法国人认为拥有带薪假期是他们作为现代社会公民的权利,但这种权利不是天赋的,是他们的祖辈争取而来的。据说,早在20世纪初的时候,法国已经出现了要求带薪假期的思潮。在1936年实行每周40小时工作制时,带薪假期为2周,随后在1956年变为3周,1969年又延长为4周,到1985年实行周39小时工作时间时,带薪假期则又变成了5周,此后没有再变过。一般而言,所有雇员在其工作合同的第二年起,就有权利享受5周的带薪假,也就是说,只要履行完满一年的工作合同即可。

  带薪假期的计算时间通常是从每年的6月1日至次年的5月31日,但个别行业也有各自周期的计算方法。法国的相关法令对于带薪假期这一权利的保护有着详细而具体的规定,每一个人在签订工作合同时,都有权利获取这方面的详细信息。{8}

  虽然还不到100年的时间,但这种薪假制度已经深深地被融进了法国人的生活理念中,甚至是成为他们价值观念的一部分。我发现,法国人的带薪假期通常不是集中利用的,这既有分散时间多度几次假的想法,也有利用这些时间应对生活中某些事务的需要。比如说,要是在某些情况下不得不请假一段时间,哪怕是一两天,甚至是半天,为了不被扣工资,人们会申请使用自己带薪休假的权利,从总时间内扣除。

  一般来说,5周的时间是不会被日常生活中的诸多琐事所耗尽的,法国人就将之拿来集中度假(vacances)。也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度假成为法国人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这表现在语言上便是该词出现的频繁极高。度假的打算与经历是法国人闲谈的话题之一。一年四季中都有人选择度假,其中暑期和圣诞节、新年前后是最集中的两个时期。他们常常是在假期里出行旅游,即便不旅游,也会离开自己的寓所一段时间,因为在他们看来,假期里若留在家中,即便是不工作,也不像是在度假,他们需要走出去,最起码要离开自己的常住地,让自己换个环境,彻底地走出原有的生活情境,彻底地放松一下。而且,很重要的是,对他们而言,走出去是长见识的一种方式。{9}

  由于大部分人都选择在暑期休假,也可以说在法国,整个8月份是“静悄悄”的,除了部分行业与公共服务机构正常运转(但服务时间有很多变动)外,在很多领域内的活动基本上都是停止的,许多往日异常活跃的协会不再组织什么活动,也有很多机构或商店干脆关门停业。

  (四)时间制度中的人

  尽管法国政府实施的35小时工作制度旨在缩短雇佣劳动者每周的工作时间,期望能够创建就业职位,刺激法国经济的发展,解决失业问题,但在田野调查中,我发现人们常常有这样的说法,35小时的工作制度确实是实现了“分担工作”的设想,但人们分担的是工作任务、工作量,非“工作职位”。如上文已经提到的,很多机构(既包括私人领域,也包括公共领域)在员工工作时间缩减的情况下,为了保证工作的正常进行,不得不雇佣一些临时工,而这些人得到的工资往往都是SMIC(最低工资),并且这样的临时职位与很多福利待遇是无缘的。我认识一位名叫马克(Marc)的年轻人,近些年来,他换过很多工作,但基本上都是在油漆工这一行业内,由于得不到CDI(无期限工作合同),或是时间较长的CDD(有期限的工作合同){10},他经常是干一段时间,又马上失业。别人度假的时候,往往是他的工作时间,因为他常常是被一些机构雇佣去做临时替补的。当然,对处于像他这种情况的人来说,机会好的话,有可能会将短期的CDD换成长期的CDD,甚至也有可能拿到一个正式的职位,换成CDI,可是这样的机会仅在他的朋友身上出现过,于他而言,那似乎是一个非常遥远的理想。

  在田野调查中,我结识了一对夫妇安娜(Anne)与让(Jean),夫人安娜在高校做行政管理工作多年,丈夫让则自己多年经营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他们的孩子都已长大离家,住在里昂,而夫妇二人则仍旧住在里昂南郊的某个镇子(属于大里昂的一部分)上。我跟他们聊过很多有关退休的话题,当时安娜告诉我,他们二人曾经计算过,按照法国现行的法规来说,退休后她领到的退休金要比丈夫少得多,原因是她曾经换个好几个工作,而且孩子小时,还曾经在家中当了数年的专职母亲。后来,孩子们长大后,她于1994年通过了国家组织的考试,拿到了在高校工作的正式职位,是一个行政管理岗,从此拥有了公务员身份,在法国人看来,这是一个“铁饭碗”。到2000年时,她又通过考试拿到了更高的级别,工资涨了,在学校中任职的位置也高了。{11}但她工作时间总计不长。在进高校工作以前,她曾经在私营领域工作,后来又在家中“空闲”12年照顾家庭与孩子,这12年的时间在计算她的退休工资时,是会作为她工作的时间被考虑进去的,但在退休金计算中的分量跟正式工作的年份不一样。丈夫让也曾换过数次工作,曾经当过他们所在市镇的副镇长,但大多时间是在私营领域内工作,曾经当过私营企业主。不过,他的“职业经历”从时间上看是没有断开的。丈夫让在2008年底到了退休年龄,从当年9月份他就开始为自己的退休做准备,包括清理自己公司的资产、提交各类表格材料,直到年底才基本弄完。安娜的退休时间是在2009年9月份,新学期一开始,她以逐渐减少工作时间的形式过渡了一个月后,便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由于夫妇二人都曾经在不同的行业领域内工作,工作单位更是换过不少,退休后他们的退休金有几个不同的来源,由专门的从事退休金管理的机构来打理,分别与他们曾经工作过的机构相关,按月发给他们钱。

  对于他们而言,退休意味着生活中一种时间安排的结束、另外一种时间节奏的开始。当然,退休带来的变化不止是时间的变化,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但在他们看来,最大的变化便是自己对时间拥有了更大的支配权。早在退休前两年多,安娜就开始考虑自己在退休后如何度过最初的过渡期。恰好在2008年法国市政选举之前,有人提议请她加入所在市镇议会的参选团队,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同意了,并成功当选,任主管学校与文化工作的副镇长,任期为4年。这样一来,在2008年3月至2009年9月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更忙了,自己的时间表早已远远超出了35小时,不过她觉着这是为自己适应退休后的生活节奏找一个铺垫,因为正式退休后她还能有3年的时间继续做些事情,为自己所生活的市镇服务。安娜深感时间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尽管身兼两职,但作为副镇长,她并不能拿到多少工资,因为她本身就是公务员。作为副镇长,其身份是民选的“政治人物”,担负着其本职工作(高校行政管理人员)之外的工作,可以有一定的补贴,但这并不能允许她拿到两份工资。而且,她在自己市镇政府中的工作都是利用晚上或周末等业余时间来做的。不过,在退休前,因其作为所在市镇民选副镇长的身份,可以利用一定的正常的工作时间去处理其所在市镇政府的事务,但她基本没有这样做,除非个别的事情非得在白天工作时间内处理不可,她主持的会议基本上是在晚上开的。安娜告诉我,她所在的市镇政府执政团队的工作与努力,为的都是自己所在的镇子及其居民,作为市镇居民自治的民选代表,即便是从事这份工作没有工资,占用时间和精力很多,她也乐意做这件事,而且这也是自己在2009年退休后慢慢过渡自己职业生涯的一种调节手段。

  安娜说退休后她自己仍然有很大的体力和精力可以用于工作,但退休年龄确实到了,自己的人生走到了这样的时间点上,就得考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如果从自己习惯了多年的工作节奏中突然停下来,她会非常不适应,尽管她知道退休后的生活仍然会很忙碌,为了家庭,也为了老人与孩子,还为了自己。

二、时间习俗 

  (一)节日中的时间

  1. 法定节假日

  在法国,每一个公民一年之内均可享受11天的法定节假日,其中有5个是世俗节日,大多是法国现代民族国家的纪念日,另外还有6个是宗教节日,如今它们都已失去了原有的宗教意义,更多地沉淀为一种文化传统。如果这些节假日逢在周一至周五间的某天,人们自然可以休息,如果恰逢周末,则依法可以调休。有的机构是把它调至假期里面(比如学校会将之放在假期中,有些企业则将之与员工的带薪假连放),有的则会选择其它时间单独补假。也就是说,如果法定节假日与周末正常的休息时间相冲突,时间上的叠加并不会缩短人们法定的休息时间。

  以公历计时的日期与“星期”概念共同影响着人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及其有关时间的表达方式。人们在明确表示某一天时,一般会同时指出其公历日期(date)与星期几(jour)。另外,在“星期”这样的时间体系内,也存在着一对分化的概念,即“工作日周”(semaine)与周末(week-end),一般来讲前者是指周一至周五的时间,后者则为周六、周日两天。

  在法国,存在着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搭桥”现象,这是一种时间习俗。如果某个法定假日恰逢“工作日周”的末尾或开始,人们往往会搭桥过节。比如说,复活节(P?覾ques)后的第40天是耶稣升天节(Ascension),总是一个周四,这一天是法定假日,人们往往会周五请假,连着过四天不工作的日子,而周五这一天会从其年度的带薪假期中扣除。对于其它的世俗节日或民族国家的纪念日,如果恰逢周四或周五、周一或周二,人们也通常会采用这种搭桥的方式,以便有较长的时间休息,或利用它远足旅游,或外出探亲访友。

  民族国家的纪念性时间有时候会更经常地以某种形式呈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比如,每月的首个周三中午12点,在全法国范围内反战警笛会准时敲起,以提醒人们时刻不能忘怀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灾难。

  2. 地方民族文化节日

  除了上述节假日以外,法国人的生活中还有很多传统的文化节日,只不过它们都没有被列入法定节假日的范畴之内,其中一部分是法兰西民族或天主教徒的宗教民俗节日,一部分是法国这一现代民族国家正将之视为传统在不断打造的现代节日。

  (1)三王来朝节 / 主显节(?魪piphanie,Fête des rois)

  圣诞节后的第12天,即每年的1月6日是基督(天主)教中的三王来朝节,这三王是指三个来自东方向刚刚出生的耶稣朝拜的国王。这个传统的宗教节日,如今对于人们来说,其意义主要体现在这一天人们要吃饼状甜点(galette)的习俗上。在这种甜点中,往往会有一个陶制的小人,一般是一个国王的形象。谁若是能够吃到它,就会被认为是很幸运的事情。实际上,人们并不是仅仅在这一天吃这种饼状甜点,之前或之后,几乎在整个1月份的时间里人们都吃。在这段时间内,走进蛋糕店、超市里看到的会是满眼的饼状甜点,人们应邀作客他处,礼物也往往会是这样的糕点,既是应景于适时的文化习俗,又可当作饭后甜点。

  另外,在法国由于这一天并不是法定假日,遇到1月6日不逢周末的年份,人们会把这一节日提前或推迟至一个最近的周末来庆祝,以便有充裕的时间。由此而言,文化在民间的传承是需要有用以实践的时间来保证的。

  (2)圣瓦伦丁节 / 情人节(La Saint Valentin)

  尽管许多书本讲述了情人节的多种来历与多样历史,但在“红十字”社区中,并没有多少人能比较全面地了解它们,在年轻人看来,这一天是爱情与浪漫的象征。年长的人告诉我,除了爱情与浪漫之外,情人节还与女性的生育有关,每年的1月中旬至2月中旬,是适宜结婚的日子。在每年的2月14日这一天,最得意的恐怕就是那些鲜花店和巧克力店的老板了。当然,人们买花的地方并不仅限于花店,超市和遍布市区各地的露天市场上也有很多花商。在这一天的晚上,恋人们当中有些愿意去餐馆吃饭,有些则倾向于在自己的家中创造一份浪漫温馨的气氛。

  (3)周二荤食节(Mardi Gras)

  从公历的角度讲,这个节日的时间不固定,但相对于复活节的时间是固定的,是复活节前的第47天,总是一个周二。这一节日后的第二天标志着基督(天主)教徒长达40天斋期的开始,此前的一个星期内,人们尽可能地把家里所有的荤食都吃完。也有人将之称为狂欢节,因为在很多地方人们于这一天举行狂欢,在这一天人们不仅在斋戒前最后要吃掉所有油腻的食物,还会穿上五颜六色的盛装,在街头载歌载舞,纵情狂欢。不过,如今在法国只有很少一部分传统、保守的天主教徒会遵守节后施行斋戒的宗教习惯。在里昂,人们还把它视为吃饼的节日,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天依照习俗做各式各样的饼吃。

  (4)五一铃兰节(Muguet de mai)

  5月1日这一天,既是作为国际劳动节的法定假日,在里昂同时又是一个春日里的传统文化节日。这一天,人们会到野地里采集一种被认为是可以带来幸运的铃兰花,留给自己,也送给家人和朋友,祝福他们。这天早上,走在里昂的大街小巷,可以看到有人站在路边卖这种铃兰花。在法国,这种在街边兜售的行为是不合法的,但据说,这天在路边卖铃兰花是可以的。我没有在法国的法律条文中找到这方面的文字,当我郑重地向法国朋友询问这方面的规定时,也没有就此“不违法”的商业行为得到肯定的回应,相反却是人们一致认为这种行为是可以容忍的;但如果不是在这一天,而且卖的不是这种被人们认定为可以带来幸运的铃兰花,这样的商业行为是不可以被接受的。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在法国这样一个现代化的民族国家中,尽管有明确的成文法规,但在传统的社会习俗面前,法律还是绕行的,因为人们在情感上能够接受这种与法律条文的规定不相一致的做法。由此引申开来,传统习俗的力量对于人与社会的影响是很大的,即使是在一切以法律为准绳的现代国家中,法律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从另外一个层面上讲,尊重传统习俗就是尊重人的表达形式,这与法律“以人为本”的理念是一致的。

  (5)音乐节

  每年6月21日,在法国人看来是夏天的开始,如今也成为全法国人都积极参与的音乐节。这是一个“年轻”的节日,其历史可以追溯至1983年,在这一年的6月21日,法国政府宣布在全国各地组织音乐节。{12}

  虽然历史短暂,可如今的音乐节,已经不再是一个只有法国人才欢度的节日,正在逐渐地演变成为一个世界性的节日,至少在欧洲各国,人们都会在这一天举行各种各样的音乐活动。在里昂,6月21日这天,不等太阳落山,城内的大街小巷便响起了音乐声,很多活动都是露天举行的,当天的音乐节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而一般从这一天开始,里昂城内的音乐活动则会持续整个夏天,各类演出不断,在“红十字”社区,各类公共场所,尤其是室外广场、花园等,更是持续聚集各种各样的音乐团队,一方面满足了当地人的文化需求,另一方面也成为这座城市吸引外来客人观光旅游的招牌之一。

  (6)文化遗产日

  自1991年以来,每年9月份的第三个周末是欧洲各国的文化遗产日,人们可以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免费参观各地的建筑遗产,领略各地的历史与文化风韵。这两天是每年唯一的统一安排免费参观平日里不对外开放的建筑遗产的时间,因而也逐渐成为各地民众的节日。里昂则因其拥有众多的世界级文化遗产而成为外地人观光旅游的青睐之地。

  据“红十字”社区一家文化协会的负责人告诉我,欧洲文化遗产日的想法,最早是由法国所倡导的。早在1983年,法国文化部就开展了“历史遗迹开放日”活动(Journées Portes ouvertes des monuments historiques)。在里昂,包括省政府、里昂市政府,以及各区政府所在的办公大楼都是人们争先参观的对象,原因则是因为这些建筑不但漂亮,而且历史悠久,平时没有机会能够进到这里。实际上,在这样的文化遗产日活动中,当地居民的收获不仅仅是看到了这些建筑,更是通过参观这些场所亲自体验了当地的历史文化氛围,甚至还包括公民身份(意识)(citoyenneté)等方面的教育。比如,人们会在组织者的引导下,参观市政议会厅,从中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或宏伟或灯壁辉煌的建筑,还包括刻有议员名字的座席,体验到的是有关国家与公民之间权力和权利关系的诸多感想。很多家长都会有意识地带孩子去看这样的地方。

  在里昂当地,除了上述节日外,人们还有很多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性节日,而且它们年复一年地循环着,尤以“灯节”为代表;而“红十字”社区的居民也有自己独特的社区节日,只不过这些节日没有太多的宗教文化色彩,仪式性不强,与地方社会和社区自身的社会历史文化有关,同时也更多地展现了现代生活中城市居民的生活理念及其实践方式,是当地社会文化生态的一种表征方式。

  (8)里昂灯节(Fête des lumières)

  每年的12月8日是里昂当地的灯节。每逢灯节,市政府通常都会在12月8日前后,连续组织四天的观灯活动,并尽可能地安排在周末,以便让人们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参与。里昂灯节已经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了。据说早在1643年,里昂曾经遭遇了一场很大的瘟疫,人们向圣母玛丽亚(vierge Marie)祈祷,希望能够免于这场灾难,结果天遂人愿,里昂最终躲过了这场瘟疫,从此里昂人对圣母玛丽亚更加充满了感恩之情。在1852年9月8日,时值圣母玛丽亚的生日与早在1643年时里昂人许愿感恩的纪念日,里昂人准备在“红十字”山丘对面的富尔维尔山丘上矗立一座圣母玛丽亚的金像,但由于里昂当时发大水,索纳河泛滥,金像落成仪式未能按时举行,一直被推至当年12月8日。在这一天的傍晚,当里昂天主教会动员人们像往常的节日一样,用灯光点亮他们房屋四周的时候,天却下起了大暴雨,直接威胁到金像的落成仪式,但是天气很快又有了好转。为这一仪式而等了很长时间的里昂人,自发地把蜡烛点亮,并拿着它走上街头庆祝。从此,在里昂这座城市就保留了这一传统,每逢12月8日这天,里昂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在窗前点上蜡烛纪念这一盛事。

  时至今日,这个带有明显宗教色彩的传统节日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成了一个集高科技与艺术于一身的光影节日,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的参观者,里昂所倡导的以共享艺术与科技为主旨的城市照明理念也已得到了很多城市的认可。{13}节日期间,很多街道、广场,尤其是著名的建筑物被现代光影技术装饰得五彩斑斓,不同社区有不同的主题,引得人们不惧寒冷,纷纷出门观赏。也正是因为天冷,常有年轻人搭伴在路边卖加热的红酒,生意很红火,他们还不时地以哼唱的方式招揽顾客。

  在展示高科技与艺术创作相结合的各类光影作品之外,每年的灯节还会组织各类慈善性的公益活动,如为孤儿和贫困家庭儿童捐款等,在情感与互助的层面上,继续传承着这一地方节日原有的传统意义。

  “红十字”社区的居民也有专属于他们自己的社区节日。在我看来,这些社区节日,更多的是一种年度性的社区事件,并没有多少仪式性,但它们记载着社区生活的时间节律与事象安排,人们借此传承着自己社区的历史,不断地巩固和建构着自己社区的身份。

  (9)“赶会”(Vogue)

  “红十字”社区每年都会组织一次赶会活动,一般历时6个星期,10月初开始,到11月中旬结束。这是社区内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已经有150多年的历史,据说最初是人们为了庆祝当地的栗子丰收和新酿的白葡萄酒上市,而在“红十字”广场等公共场所举行的节日,来此助兴的有很多杂耍艺人(forain),后来逐渐地也有人在节日期间来此销售一些农产品,而如今赶会活动却已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杂耍游艺节。在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节日期间,“红十字”广场及其周边的街道两旁安扎的几乎都是常年在各地流动、经营着各种游戏机或游艺活动的商贩,卖栗子的摊位每年寥寥无几,而且早已没有人来卖白葡萄酒了,但节日期间人们所能体验到的各类游艺活动则每年都有更新,技术设备越来越先进,给人带来的新奇体验也越来越刺激。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节日也得到了社区之外的其他里昂人的青睐,吸引了不少青年人,尤其是儿童和青少年,这也使得它越来越成为“红十字”社区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这个所谓的传统节日里,如今人们已经见不到原先的传统了。关于它的历史与传统,似乎也只能是被写进书本,或是以口头讲述的形式,在社区居民中代代相传了。节日中原有的文化传统已只是停留在集体性、概念性的文化记忆中,其实践形式与过去已经完全不同。

  (10)“旧货甩卖”(Braderie)

  每年9月的第二个周末,在长长的“红十字”大街以及南端与之相连的“红十字”广场上,都会有一次“旧货甩卖”活动,这两天也是社区居民的节日。人们把家里不用的东西拿出来摆在街头或广场上卖,价格非常便宜,其目的是“废”物交换、物尽其用。{14}这个活动由社区内的商人与手工业者协会组织,其历史已有20多年,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此淘宝,而来卖场兜售旧物也不只是“红十字”社区的居民,还有里昂其它辖区以及里昂周边市镇的人。

  卖场上交易的商品,不但有人们不再穿用的各类成人与儿童衣物、玩具,还包括炊具、餐具,日常生活中的其它常用物品,如书、饰品等,商品可谓应有尽有。不过,近些年来,也有不少流动商贩带着自己推销的新产品出现在“旧货甩卖场”上。有人说,如果不计较新旧的话,日常生活中的小物件完全可以在这里买齐,很多年轻人也正是这样做的。当然,在这样的露天卖场上,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卖小吃的商人。

  (11)葡萄采摘节

  每年9月的第二个周六,“纺织工人王国”协会的会员、在“红十字”社区“樱桃园”中种植葡萄的男男女女,会邀请上第四区政府的官员,以及社区内的其他居民一起排队进入那里的葡萄园摘葡萄,次周周六,“纺织工人王国”协会则会邀请人们品尝新酿的葡萄酒,这一活动正逐渐变成为社区居民沟通与交流的节日,又是传承社区历史文化的一种方式,是一种处于正在建构之中的社区传统。

  (12)“节日的村庄”(village en fête)

  在“红十字”社区,有一个节日委员会(le Comité des fêtes de la Croix-Rousse),成立于1993年,每年9月的第4个周六,它都要组织一次大型的主题游览活动,为的是让人们(包括社区的老居民、新来的居民,以及社区外的游客)更好地了解这一社区。“红十字”社区节日委员会本身是一家社团组织,它的成立源于几位热心的社区居民意欲在社区内组织一些节日性的活动,以增强社区居民之间的相互了解的想法。自其成立以来,社区内的很多公众参与性活动都是由这一协会来统一协调的,协会办公室设在第四区政府办公楼内。自1998年起,“红十字”社区节日委员会还每年于9月份的第一个周六组织一次“协会论坛”(forum des associations),密切了社区内公众社团组织的互动联系。

  通过上文有关社区情况的描述,我们可以发现(这也是我在田野调查中感受颇深的),每年的9月份,整个社区是比较活跃的,公共性活动比较多。{15}这里的社会生活之所以有如此“生命节律”,是与此前自7月底到8月底历时一个月的相对“安静期”比较而言的。每年夏天,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很多行业的人都要停工度假,整个社会生活也基本上进入了相对的“安静期”;经过一个月的调整后,从9月开始,无论是社会中的个体成员,还是整个社会生活,又重新被激活起来,进入了新一轮的社会生命周期。在法国,尽管人们普遍使用的是公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个“社会年”(année sociale)周期并不是从1月至12月,而是从9月至次年8月。

  (二)文化中的时间习俗

  生活中,时间对法国人来说是一种非常实在的实践存在,如此言说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客观地顺着时间的坐标而延展,还在于他们对时间有一种非常深厚的情感,他们喜欢讲历史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向外来人介绍自己的国家与所生活的城市时,法国人往往会把很多的内容放在对于历史的描述上,对于他们为之自豪的民族文化,法国人也总是从历史的维度来表述它,特别喜欢用著名的历史人物或事件来衬托当下的诸多事务。我认为,这是一种深潜于其文化性格中的有关于时间的感知,也是一种时间习俗。

  1. 超前的时间观念

  生活与工作中,每个法国人一般都有一个记事本,或大或小,上面记着自己的日程安排(agenda)。这样的记事本,即便是上小学的孩子也会有,老师会教他们如何安排自己的各项事务,并用记事本标出时间安排。人们总是提前安排自己的各项事务,有些事情可能会提前很长时间就开始考虑。这种提前安排日程的习惯,越来越成为社会生活的一种必需。有时候,人们会拒绝一些临时的邀请,原因可能会是时间方面的冲突,也有人会认为这种没有提前通知的做法,是一种不尊重人的行为,故而以拒绝的方式来表示不认可。

  2. 礼貌的一刻钟

  在法国人的生活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15分钟,人们称之为“un quart d’heure de politesse”,意为“礼貌的一刻钟”。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应邀作客他处,人们通常会特意迟到一会儿,往往以15分钟为最佳。当然,尽管有这样的说法,但在人们的实际生活中,并没有对这一时间长度的严格限定。人们告诉我(我自己也深有体会),之所以会保留下这样的习俗,主要是考虑到为待客的主人提供方便,如果客人准时或提前到的话,万一主人没有准备好,则会令其非常尴尬。实际上,迟到一刻钟方便的不仅仅是待客的主人,也给受邀的客人带来了方便,至少他们会在时间上有更多的灵活性。法国人在家中待客或举行派对时{16},一般会告诉应邀的客人,从某个时刻开始他们可以随时光临,而不是说最迟得几点到。

  法国人往往会提前安排或预约很多事情,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好,从这层意义上讲,他们是走在时间的前面的;但他们又往往会是走在时间后面的人,因为“迟到”在法国是非常普遍的。除非是在非常重要的场合,大多数活动,只要是在时间上可以有一定的灵活度,比如开始时间、持续时长、结束时间等没有特别限定的话,人们对其中时间的概念与反映是非常模糊的。也正是他们这种对待时间的态度,使得其他国家的人对法国人产生了某些懒散的印象,也有人视之为浪漫之一。

  实际上,这种不准时的做法,很多法国人也是极力反对的。但从整个社会氛围来看,“不准时”的习惯似乎很难成为对当事人给予负面评价的重要因素。

  3. 时间禁忌

  法国人也有时间上的“忌日”,如果周五适逢13号,人们会觉着非常不吉利。当然这是一种迷信的想法,起因主要源于历史上一些灾难性的事件与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组合点相吻合。{17}这与《圣经》中“最后的晚餐”有关,相传耶稣被其门徒犹大出卖的那天就是星期五,而且犹大是当天最后晚餐中的第13位客人。另外,单独13这个数字也往往被人们认为是不吉利的。如今,人们在邀请宾客或举行朋友派对时,会特别注意不能让到场的人数为13,少或多都可。尽管年轻一代不再有这样的迷信观念,但它作为一种“传统”或“习俗”,也被很多年轻人所遵从。

  (三)个人与家庭的时间安排

  在法国,由于家庭、职业等的不同,每个人的时间节奏是不一样的。对于很多家庭和个体来说,如何能够让家人拥有共同的业余时间,以便使得家人一起外出度假或是共享周末等,是他们生活中一个很重要的议题。尽管每一个人的时间安排各不相同,但在田野调查中,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他们个人时间安排的一些共性。

  杜邦(Dupont)一家有5口人,三个男孩,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一个还在小学读书。丈夫弗兰克(Frank)与妻子艾丽丝(Alice)是在有了三个孩子之后才正式结婚的,尽管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丈夫如今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其职业是秘书,工作时间很有规律,标准的35小时工作制,每周一至周五上班,周末正常休息,上班时间为每天上午9点至下午17点,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妻子则在一家餐馆工作,上班时间不太固定,虽然她平均起来每周也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但这两天并非是固定在每个周末的,她也会在周一至周五的某天里休息,工作日期间她有可能干的是中午班,即上午9点至下午3点,有时候是晚间班,从下午17点一直干至晚上22点,甚至有时候会到23点。艾丽丝的工作时间并不是严格的每周35小时,实际工作时间总是会远远超过这个限制,但老板会给她加班费。

  由于这家的两位父母工作时间的节奏不一致,如何提前做好家庭事务方面的时间安排就成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件要事。对于他们而言,时间安排最最重要的是每周三,因为这一天上小学的儿子没有课,家里必须得有人照顾他。如果是学校放假,情况就会不同了,两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就会在家中照顾弟弟。尽管他们也在社区里的一家文化中心为孩子报了周三的兴趣课程,但总得有人照顾孩子,最起码他周三中午上完兴趣课程后,是要回家吃饭的。其他两个孩子在上小学的时候,他们也时常为每个周三而伤脑筋,因为有时候夫妻二人谁也无法在这一天空闲下来,也曾因为照顾孩子的原因而多次麻烦双方的父母、朋友和邻居。不过,如今的情况好多了。丈夫弗兰克因为孩子的原因,跟老板提出每周三下午休息,以便照顾小儿子,这样的话,他周一至周五除了周三上午工作3个小时外,其余几天每日均工作8个小时;而妻子艾丽丝则跟老板提出,每个周三她只能上晚班,也就是说从下午17点开始,其它时间可以上中午班。如此一来,周三照看孩子的问题就解决了。

  但是这一家人并不能像其他家庭一样总可以一家人一起过周末的,原因主要在于妈妈时常会在周末工作,尽管老板也会考虑到她有三个孩子,尽可能地让她在周末以外的时间里工作,但有时候是很难协调的。不过,好在这家人每隔几周总可以安排出一个共同的周末,他们往往会利用这样的时间外出探亲访友,或是去他们在里昂近郊买的房子里休整,乡下的生活一直是他们津津乐道的。

  他们的生活节奏一般也是跟着孩子们在学校中的时间运转的,很多家庭事务的安排得充分考虑孩子们的时间。在法国,上学的孩子们每年的假期不少,有暑假(每年7、8月)、圣诞节与新年假、冬假(2月左右)、春假(复活节前后)等。夫妻二人每年都有5个星期的带薪年假,有时候他们也考虑是否可以在春天或是秋天利用自己的年假外出旅游,但这样的安排是不可能的,原因还是在孩子那里,孩子们在秋季没有长假,而在春天尽管会有一段假期,但由于学业问题,安排外出度假也不大可能。尽管从妻子艾丽丝的角度来说,每年的春秋两季,由于不是旅游旺季,老板会很乐意让她在这段时间里安排休假的,但实际上她每年都要求在7、8月份休假,与孩子们的假期一致。对于这样的年假安排,她的老板有时候不太高兴,因为每年暑期里昂外来的游客很多,他们餐馆的生意不错,需要人手,而他的员工中几乎人人都希望跟其他人一样能够在夏天外出旅游,尤其是去国外。不过,艾丽丝总能跟老板协商好,在每年7、8月份抽出为期不长的时间来跟家人一起外出度假,尽管在这样的协商过程中往往会出现令二人不满的情况。弗兰克的年假与艾丽丝的不同,他的年假似乎是必须得在8月休的,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整个法国社会中,很多行业都会进入一个暂时的“休闲期”,他们的律师事务所也会关门一段时间,即便是他想在这段时间里工作,以便把年假安排在其它时间,也是不可能的。

  在里昂,他们也有不少亲戚、朋友,尽管时常有电话联系,但见面的时候不很多,有时会在下班后约个时间,找个就近的咖啡馆见面聊两句,偶尔也会在周末的时候彼此请大家到家中作客。这种请人来家里吃饭的安排,很少会放在非周末时间的,除非是在遇上一些重要的节日,但又不是假日的情况下。

三、社区生活中的时间

  “红十字”社区中的各类机构,无论是公共领域中的政府部门、学校、图书馆,还是私人领域内的商店、社团组织等,对于各自业务时间的安排,除受一般层面上的制度性因素约束外,每个机构都会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而定,有很强的社会情境性。这些机构在春秋两季中的时间安排区别较大,同时在每个时间季中也会因为公共假日、学校假期等因素的影响,而在特定的时间段内实行特殊的作息时间安排,比如说在圣诞节前后、暑期等比较特殊的时期;{18}业务作息时间在年内调整次数较多、且表现出很强的灵活性的机构有图书馆、少年宫(MJC),以及个别的商店等。{19}

  “红十字”社区内有两个图书馆,均是里昂市立图书馆在各行政区内的分馆,一个位于南侧坡底处,在第一区内,另一个则位于丘顶平台上,属于第四区。后者离“红十字”广场不远,设有************和儿童书库,其开放时间在春夏与秋冬两季虽然没有明显的差别,但在暑期里却实行特殊的时间安排,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考虑到社区读者来图书馆借书、阅览的时间习惯,另一方面也考虑到了图书馆工作人员实行35小时工作制的班点安排。我们可以从表2中感觉到时间制度对法国公共服务领域的影响。

  对比表中左右两栏,我们可以看出,暑期的时间安排不但由原来的每周开放5天缩减为3天,周六这一天还将原来8个小时的开放时间缩至3个小时。如此安排,一是考虑到了暑期留守里昂的人比正常时间段内少,读者人数相应减少;二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本身也需要度假,因人手少,无法保证正常的开放时间。

  在第四区政府办公室楼前的小橱窗里张贴着它的工作时间表,每次若有变动,都会及时公布。一般而言,在正常的情况下,区政府各部门从周一至周五,对外开放时间为8点45分至16点45分(午间不休息){20},周六为9点30分至12点整;每月第一个周一,区政府下午16点关门;在中小学生放假期间,区政府中午从12点30分至13点30分,关闭1小时。{21}

  而在暑期里,上面的作息时间是有变动的。以第四区政府2008年暑期的工作时间安排为例:自2008年7月12日至8月22日,实行特殊的工作时间表,其间区政府对外开放时间为周一至周五上午自8点45分至12点30分,下午自13点45分至16点45分,周六上午9点30分至12点;并且在周六这一天,只有两个职能部门办公,一是办理死亡手续,二是办理身份证或护照。

  在暑期当中,尽管区政府的服务时间除中午增加了休息时间以外,没有其它的变化,但其服务容量(即接待来访人员的能力)有所减少,甚至有些服务职能会因为相关公务人员休假而暂时停止或由其他人员代行。这样的时间安排,实际上既考虑到了在此期间被服务对象来此办事频率(业务量)的减少,又考虑到了政府公务人员的福利。

  如若从经济领域的角度来考察社区生活的时间,法国电信公司、法国巴黎银行在“红十字”社区里的分支机构在营业时间的安排上各有代表性。它们基本上分属于两种营业时间范畴,二者之间的差别主要在于一天之内的营业时间是否有间断,前者午间停业休息的,而后者的营业时间则是连续的。银行的营业时间,自周一至周六,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周一到周五,每天9点30分到19点30分,只是到了周六,会提前3个小时关门,只营业到16点30分,周日不营业。而电信公司的营业时间则有较大的变化。

  法语语言本身也能够折射出法国人的时间观念,尤其从社区居民的日常生活用语中,比如“tout à l’heure”兼有“刚才”、“过会儿、马上、立即”的含义,这种一词兼指过去、未来时间的用法,呈现的是法国人对时间的一种模糊态度。不过,在具体的语境中这个词与动词时态的联合表达,能够准确地表示出时间的前后含义。“rattrapage”一词指的是“重新捉住、追上、追回、弥补”之义,在学校中通常是指“补课”,很明显是补已经错过的课,但我在田野调查中发现,在学校中,很多老师、学生对这个词的用法有了很多的变化,即便是提前上课,也会有人用这个词来表示。若不是有具体的时间作为参照,这样“混乱”的表述会令人摸不着头脑。

  一方面,法国人的时间观念有时候是模糊的,但另一方面却又是非常精细的。比如说,里昂市区内的地铁与轻轨列车严格地规定着不同的行车频率,不但有季节的变化,还会根据工作日与周末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在一天之内不同的时间段内也有区别(白天与夜间不同,上下班高峰与其它时间不同)。有个别线路还会根据学校假期的安排而有所调整,比如有些线路因为乘坐者多为学生,会在周三这一天有特别的运行时间表,有时候也会在学生放假时减少发车频次,甚至是停运。每一条公交汽车路线均有着严格的运行时间表,在每一个车站都会详细标明各路汽车到站的详细时间,汽车运行也基本会准时准点到站。

  一般而言,法国所有公共交通系统一年内也会先后采取两种运作时间表,一个是秋冬季,一个是春夏季。秋冬季一般是从每年的5月至8月底,春夏季一般是从每年的9月至次年4月底。

  由于整个社会中各行业领域没有一个趋于一致的时间表,每个机构的开放时间并不是人们所能够完全预期到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每一个机构的时间安排都会张贴在门口或其它醒目的地方。另外,知悉某些商店、机构的开放时间,以及公共交通工具的运行时间表等,成为法国人生活中的知识习惯。{22}

  时间在社区生活中既是连续的,又是分割的。时间的连续,是其自然属性,而从其社会属性来说,分割是其社会实践的需要,表现出时间节奏的不同。法国社会中时间体系的复杂,一方面源于各行业、机构业务性质的不同,另一方面又源于它们所面对的社会群体的需求不同。这表现出的是法国人社会实践中的民间习俗。

四、时间体系

  (一)法国人生活中的三套时间体系

  在法国社会中,存在着至少三套对社会产生重要影响的时间体系:

  一是历年时间(calendrier civil),这是人们计时所参照的主要的时间体系,其周长也就是一个自然的公历年度,从1月到12月,周而复始,包括年、季、月、旬、周、日等不同的计时单位,人们社会生活的时间安排主要依此体系规划。

  二是学校时间(calendrier scolaire),即各公立学校所实行的时间制度,它以历年时间作为坐标来安排。学校时间的周期也是一年,但它的起止时间并不是从每年的1月至12月,而是从每年的9月至次年8月。在法国,这一时间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法国社会各行业领域的时间节奏,社会生活的时间节奏基本上是与学校同步的。每年的9月份,不仅仅是法国学生们的rentrée(开学),同样也是众多度假归来的普通法国人的rentrée。{23}

  上至国家与政府的时间表,下到普通公民的家庭与个人,以及众多的企业、服务性机构等,其时间日程的安排,从总体上来讲,往往会与学校时间相一致。在我看来,这样的时间制度(或者说是一种时间习俗)的逐步确立,是与法国社会中重视青少年一代、重视教育的理念所带来的影响,社会事务的运转节奏与学校教育的时间表相一致,有助于家庭、父母,以及整个社会服务系统,能够从时间上为年轻一代提供更多的服务。

  三是宗教时间(calendrier religieux),很多传统的节日(比如复活节)都是依照宗教时间体系周期复始的,它们的具体日期相对于宗教时间体系是固定的,但在公历时间表上却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的。由于宗教时间主要是体现在传统节日中,而节日又是社会文化传承的主要载体之一,是人们情感培育中主要的社会化途径,因此它对法国公民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二)对时间的期待与感知

  在社会生活中,“红十字”社区的居民存有一种对时间的期待,它整体上主要是周期性地以重要的纪念日、节日等为主导。社区里的时间期待所对应的文化事象,并非一定与每一个人的具体意愿完全相符,但它却往往代表着整个社区中社会化的时间节奏。比如,每年一度的“赶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喜欢,有人觉得现在的组织形式越来越吵,而且时间跨度太长,然而这并不代表这样的文化事象对这样的人没有影响,人们也时常会在交流中提及这样的事象,以此作为一种时间标记,当然有时候也只是一个交流的话题而已。这种时间序列上的文化事象,对于个体与社区,以及整个社会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在社会生活中,自然时间的存在远没有社会时间显得重要,后者是人们时间期待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社会时间的组成要素是非常复杂的,包括文化、政治、经济等多种要素,主要以重要的社会事件为主要的参照物。诸多的社会事件是人们的时间分配所针对的主要对象,同时这些对象也成为他们对于时间感知的主要社会文化依据。

  (三)时间成本

  在法国生活,时间成本是很高的,主要是表现在诸多社会交往的历时时间长,尤其是在与政府等公共服务部门打交道的领域内。而且,做任何事情,无论是在公共领域内,还是在私人领域内,几乎都要提前预约时间(Rendez-vous)。有朋友向我如此调侃道,在法国人的社会生活中,除了出门散步、上街购物等不需要提前预约外,干任何事情都得预约,甚至有时候预约时间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办得了的事情,必须亲自去相关机构或部门去登记,而为此登记预约,可能还得要先预约一下,这使得人们经常因为时间问题而抱怨。

  初到法国之时,我一开始并不太理解人们为什么偶尔会抱怨一些机构组织的时间安排,后来随着对这个社会了解的深入,也就也逐渐地越来越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有时候自己也跟法国人一样会对很多社会事务的时间安排感到不中意。在有些情况下,时间的安排在客观上为人们参与某些社会事务带来了障碍,是因为从个人角度而言的一维时间序列难以适应社会的多维度互动。

  在有些人的理解中,生活中的时间成本之所以高,是社会各领域内办事效率低下、提供服务的能力不足等原因造成的,在政府部门办事需要排队,在商店买东西也要排队,让人等得非常不耐烦,还不时地被告知“请耐心等待”(patientez){24},时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浪费掉的。各领域部门的办事效率能有所改善,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愿望。

  现代生活中时间成本的提高,一方面源于社会化时间被各种各样的法律与制度切割了,人们不得不按照这种制度性的时间节奏来参与社会互动,而这有可能与自己的时间安排相冲突,带来时间上的浪费;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社会成员时间管理的异质化,各人有各人的时间表,而且群体之间、个体之间的差异巨大,在社会互动中找寻适合每一个公民个体的时间点不太容易,这就提高了很多社会事务的组织与安排的时间成本。

五、时间与社会

  社会时间反映的是人的实践,它经由“意义之网”建构成人类社会的一种存在维度,它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客观真实的,又是主观建构的。时间是人类发展的一种空间,人类通过自身的实践活动,使其生命活动的时间结构发生深刻变革,赋予时间以能动的意义。

  埃文斯—普里查德(E. E. Evans-Pritchard))在努尔人那里区分了两类时间:一是反映努尔人与环境关系的生态时间,即自然时间;一是反映他们在社会结构中彼此之间关系的结构时间,即社会时间。在努尔人的社会生活中,时间是由重要活动的系列组成的,人们按某一活动对自己的重要性以选择自己计算时间的基准点。{25}在马克思的思想中,时间也是以人的活动的形式存在的,是在人的实践活动之中、具有丰富内涵的现实的存在。他提出了“时间的节约”问题,实际上就是时间的分配问题,社会必须合理地分配自己的时间,才能实现符合社会全部需要的生产,或者说,社会的时间治理是社会生产的一个重要维度,并指出对于社会来说,创造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意味着拓展了个人与社会发展的空间。26

  从法国的经验来看,时间在社会领域内的表征具有多重异质性。时间在法国人生活中的社会性安排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的是法国的文化逻辑,既表现出传统在时间序列上的沿袭,又体现出一个民族国家以时间的方式来实施国家与社会治理的理性诉求。

  时间制度作为社会管理的一种手段,它以动态的方式规划着人们的社会生活,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生活,影响着人们价值观念的取向,使得社会的各个领域、不同的社会群体在时间上达成了一定的团结方式,从时间的角度为良好社会秩序的建构与社会的稳定提供了便利与保障。时间习俗的延续是文化传承的一种保障。法兰西民族历史与文化中的传统节日,以及法国这一民族国家的纪念性节日,在社会生活中交错呈现,客观地从时间的维度进行着公民教育,既包括传统价值观的传承,又包含现代理念的引导。社会生活中的时间成本高,在一定层面上折射出法国社会在时间管理方面的一些问题,它实际上是与这个社会中个体与群体的具体实践密切相关的,呈现出社会革新的某些必要性。

  时间始终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并跟人与社会的存在相融合、统一。法国人实践中的生活世界阐释了时间在人类社会中的丰富性存在,也在时间维度上展现了人类文化的多样性,折射出了人类文化的思想性。法国社会的时间实践有其值得借鉴的经验,尽管这与法国社会自身的特性有关,但注重加强时间的社会性管理,并通过它实施社会治理,协调社会各领域的团结与协作,应该是法国社会留给我们的经验与启示。

       *本项研究是作者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法国地方社会的田野民族志”(10FSH002)的成果之一。


【注释】

{1}有学者使用时间点和时间段这两个概念来描述人对时间存在的感觉——时间的感知。在民俗生活中,时间点不是用以指代一瞬间或一刹那的概念,而是表示人所处的不计长度的时间位置,如“正晌午”等,时间段是指人们所经历的、有意计算一定长度的时间,比如“一袋烟的功夫”、“一顿饭的功夫”。参见山民:《后山头村村民时间观念调查》,载《民俗研究》2008年第2期,第70 ~ 85页。

{2}在田野调查中我了解到,法国的法律规定,以销售食品为主的商店,若想周日营业,最晚只能到13点,其它店铺不得营业。以前,一到周日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关门,而近年来这一传统已有变化。有越来越多的销售食品的商店重新开始周日上午营业,尤其是那些遍布大街小巷的小杂货店,它们一般都会在周日上午照常营业,甚至也有一些大型超市如卡斯诺(Casino)等,也逐渐地开始周日上午营业至12点或13点,为此还大做广告,以便让市民知晓。当然这种时间回流延长的做法,一方面方便了人们的生活,同时也增加了一定的就业岗位,同时对于增加这些机构的收入也提供了一定的时间保障。此外,法国社会中也有舆论要求对这一规定进行修改。

{3}周日不工作,既是一种文化传统,又是一种现代制度。商店在周日不开门,从文化上来看因为人们周日要去教堂做礼拜,这与《圣经》中所规定的“安息日”有关。在田野调查期间,一位天主教徒曾经这样告诉我,“周日是留给家庭与精神活动的日子”。而这一传统到了1906年,以法律的形式变成了一种制度规定。就此法律,有人说这是为了保护劳工的权益;有人则认为这是保护家庭的一种手段,周日工作影响到了家庭团聚,而家庭对社会很重要,同时周日工作有损于人们生活质量的提高。

{4}在法国历史上,法国人一直为减少工作时间而努力奋斗,1936年他们将周工作时间定为40小时,1982年又将之减为39小时。当然,减少工作时间并不是所有法国人的愿望,一方面有些人要求这样,认为不能让法国人超时间地工作,需要有时间上的限度;但另一方面也有人愿意多工作,以获取更多的劳动报酬,比如现在有些人仍旧很怀念之前的39小时工作制度。35小时并不是不能超越的时间限制,在正常的35小时之外,法国人还可以拥有加班时间,由此也在正常工资之外享受到额外的加班费,其中单位时间的报酬一般是比较高的。

{5}其实,有些私营企业的雇主不太愿意其雇员每周工作39小时,年内享受25天的假期,因为时常会出现员工扎堆休假的现象,以至于使企业的运转出现空档,在这空出来的25天里,雇主有时候不得不再寻他人顶替,其间所产生的费用更高,他们更希望员工每天少工作一点儿时间,以便保证企业近乎一个月的工作时间;但也有些人觉着这样的时间安排不错,尤其是那些业务活动有一定的季节性的行业,他们要求员工在工作旺季正常上班,而在淡季休假,这样正好符合其企业本身的节奏。在法国,虽然每个受雇的公民都有权利享受带薪假期和缩减工作时间(RTT, réduction du temps de travail)带来的假期(鉴于补偿超时的工作时间而减少的工作时间),但这些假期并不是他们想什么时候休就可以什么时间休的,必须得与雇主达成一致意见才行。有时候他们会不得不在被指定的时间内休假。

{6}对孩子正在上小学或初中的父母来说,他们往往选择这样的时间安排,并且是周三下午作为休息时间,因为周三下午学校一般是没有课的。对于小学生来说,周三上午也没有课,在这种情况则需要父母二人分别选择上午或下午休息,交替照顾孩子。当然,情况也是比较复杂的,有些单亲家庭难以做到这样的安排;尽管法国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专门拿出时间来照顾孙辈的现象不常见,但并不是说他们绝不顾及子女的工作需要,有些退休的法国人也会在周三这一天为他们的子女照顾孩子。

{7}当然,法国人具体的工作时间安排非常复杂、灵活,但基本原则是年内平均周工作时间为35小时。这一制度在公共领域内基本如此,因为很多法国人认为既然收入是固定的,多工作没有必要。而在私有领域内,常有反例,只要主雇双方达成一致,工作时间超长的情况很多,但也有法律的限定,除了极个别的行业(如医生)外,最大限度不能超过平均周工作时间48小时。

{8}制度一方面是宏观的,而同时又是具体的。作为一个公民,法国人对自己权利的了解基本上是宏观的,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努力去了解具体的细节。

{9}也有很多人,尤其是在城市里居住和工作的人,如若不外出旅游会在暑期里离开城市到乡下度假。除了想换换环境以外,避开暑期城市里炎热的天气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法国人喜欢太阳,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喜欢到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Provence)和蓝色海岸(C?觝te d’A azur法),也有人会往北走,甚至去山中的村庄里,基本而言是离开城市,在小城镇或农村居住一段时间。很多朋友告诉我,法国人当中拥有第二处住房(logement secondaire)的人非常多,至于所占人口比重如何,我无从查知,但据很多当地人说,不会少于三分之一,这样的第二处住房往往是在乡下。也有不少人在乡下购置房产,到城里在租住,作为平日里工作时的寓所。而那些没有能力购置第二处住房的人,也会想办法(如借助亲戚或朋友的房子,或是租住),到乡下住一段时间,这才是他们眼中的假期生活。

{10}CDI(Contrat à durée indéterminée),可以说是法国的“铁饭碗”,这种工作合作在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均有,但人们拿到这种工作合同的机会越来越少,因为与之对应的职位越来越少。相对于CDI,虽然CDD(Contrat à durée déterminée)似乎缺少一些稳定性,但有些法国人也乐于接受这样的工作合同,有的原因是出于无奈,有的则是一种生活态度,比如愿意尝试多种工作。

{11}由此,我们也能看得出,在法国的各类公立机构(包括学校、政府等)中,等级制度是普遍存在的。

{12}据一家音乐协会的负责人介绍,实际上,在前一年的6月21日就政府就已经尝试组织过一次全国范围的音乐节。而举办音乐节的想法还可以一直追溯至上世纪70年代末,到了1981年的时候,这一想法在时任文化部长的努力下得到了落实。

{13}里昂还成立了一个国际城市照明共同体协会(该协会名称采用的是英文:Lighting Urban Community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在国际社会上推广这一理念。

{14}实际上,在一年之中的其它时节,偶尔也能在里昂城中的其它社区看到这样的旧货甩卖场,只不过它们的历史传统没有“红十字”社区的历史悠久,活动的组织中经济诉求的意义远远强于社区习俗的传承。

{15}另外,自2006年起,每年6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在“红十字”广场上举行连环画节(Festival de la BD de Lyon),参加者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连环画作家、编辑、书商等。但这一国际性的连环画节自2009年第四届起,便迁址至位于第二区内的里昂工商业联合会(Palais du commerce)所在地。

{16}法国人的派对一般会是在晚上,但在节假日或周末的时候,请朋友中午到家中作客的也不少。

{17}实际上,分析现行的公历时间来看,一年内至少有一个周五是13日,有的年份会有2个或3个。

{18}当然,也有些机构全年内实行同样的作息时间,比如部分影院、旅馆等。

{19}一般来说,整个暑期对于法国各个行业的影响都很大,很多商店都会因此而调整时间,有的会因为商业活动减少而缩短营业时间,而有的则会因为顾客增加而延长营业时间。这一现象背后,最大的原因便是大多数法国人都会在8月份度假,加之国外游客的到来,其国内各地区的人口分布与往常不同,进而影响了部分行业的营业时间(其间有很多季节性的行业在此间高密度、高强度地工作)。

{20} “午间不休息”,这在法国是很普遍的,有些公共性的办事机构在午间(12点至下午14点)是照常开放的,在一定程度上为各类群体提供了便利,如此一来,有些人便可以利用正常的午间用餐时间离开工作岗位处理其它事务。

{21}社区里的居民告诉我,区政府的这种时间安排虽然会给有些人带来不便,但也有其人性化的一面,比如说,在学生放假期间,午间到政府办事的人数量较少,因为正是家长在家里为孩子准备午餐的时间,同样的,从区政府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他们也可能需要回家一趟为孩子准备午餐。当然,这只是诸多原因中的一部分。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由于暑期里总体上来政府办事的人员数量较少,政府各部门缩短开放时间,并不意味着那些公务员可以不工作,只是他们可以暂且利用这段关闭的时间集中自理其它事务,将对外接待时间缩短,也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

{22}所谓“知识习惯”,意指人们所养成的有意识地去获取某些知识信息的习惯。

{23}“rentrée”一词在法语中有“回来、(假期后)开学、恢复”之义。

{24}初到法国之时,“请耐心等待”(patientez)是我听到的最多的一种日常用语。在很多人看来,这一简单的用语,在被服务对象的理解之中,那是来自于提供服务的工作人员的一种近乎是命令的客套,很多这样的工作人员常常办事拖拉,而又旁若无人地置众多排队等待的人于不顾。此举招来的抱怨不少。

{25}埃文斯—普里查德著:《努尔人》,褚建芳、阎书昌、赵旭东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14 ~ 160页。

{2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18、120、381页。

责任编辑: 吴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