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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大均

王美怡

  康熙十五年春(1676年),屈大均从桂林军旅回到故乡番禺沙亭乡。如倦鸟归巢,他的归隐之意已决。从这年夏天起,屈大均安坐草堂之上,开始写作《广东新语》。

  番禺沙亭乡有山曰“覆船”。屈大均就住在覆船山脚下。山上多古松,风来时,松涛与风涛相舂,响震陋室四壁。屈大均于是把山称为“舂山”,在宅前悬一匾额:“舂山草堂”。

  草堂之名,有深意存焉。屈大均字翁山,“舂”音与“翁”音相近,故名“舂山”。屈大均知商朝隐士傅说“舂于深岩以自给”,东汉隐士梁鸿隐居灞陵山中,为人赁舂。而他历经丧乱,思以耕稼终其身,高舂而作,下舂而息,在“舂山草堂”度此余生。

  一个才华盖世、豪情满怀的男儿,要在经历了怎样的沧桑变幻之后,才肯回到山野之中,听松涛,看云霭?岭南的千山万壑之中,是否暗藏更深邃的生命秘密,让这个半生游侠的男儿歇息下来,在山川草木中找到皈依之所?

  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了《广东新语》这本岭南风土之书中。

  岭南远离中土,以五岭为界,自成一格。这片内蕴奇气的广袤大地,沐浴海风,山川青峻,终年湿热,万物葱茏。其赤云惊雷,山风海浪,村陌街墟,草木虫鱼,都通天地灵气,别有清健之气。这样的水土养育出的男儿往往元气充沛,生机盎然,不愿拘于一时之功、一己之利,在锱铢必较的小天地里耍弄拳脚。屈大均怀复明之志纵横江湖,于笔墨纸砚之中挥洒才情,他的一生就是一部岭南奇书。

  屈大均的父亲屈未遇是位乡村医生。顺治四年(1647年),清兵攻陷广州,父亲对大均说:“自今以后,汝其以田为书,日事耦耕,无所庸其絃诵也。吾为荷蓧丈人,汝为丈人之二子。昔之时,不仕无义,今之时,龙荒之有,神夏之亡,有甚于春秋之世者,仕则无义。洁其身,所以存大伦也,小子勉之。”同年,起兵抗清的恩师陈邦彦被清兵杀害。

  顺治七年(1650年),清兵再围广州,背负国难师仇的屈大均为避祸,在番禺县雷峰海云寺削发为僧,法名今种,名其所居为“死庵”,以示誓不为清廷所用之意。顺治十三年(1656年),他开始了漫长的北游生涯,入会稽至南京谒明孝陵,到北京崇祯帝死所哭拜,又东出山海关,周览辽东、辽西形胜,继而流连于齐鲁吴越间,奔走于绝塞千山,走马射生,仗剑吟啸,广结天下英豪,共谋匡复大计。在经历了半生游侠、南北奔波的艰辛历程后,屈大均深知复明无望,最终归隐岭南山野。

  这一天,屈大均站在舂山之上。骤雨初消,赤霞满天。他把目光投注在岭南的山川大地上。天地万物都在他的视野之中,等待他的如椽巨笔一一点染。他的记忆和才情都在这一瞬间彻底苏醒。

  “吾尝中夜而起,四顾寥寂,潮鸡始声,月影未息,俄而狮子海东,光如电激,由红而黄,波浪荡涤,半晕始飞,鸿蒙已辟,火云一烧,天海皆赤,潮头高以数丈,日体大可百尺……”屈大均是这样开始描述他所热爱的岭南大地的。他从海上日出起笔,徐徐铺开一幅注定要千古流芳的岭南山水风物画卷。

  他是植根乡土的老农。他熟悉草堂四周的稻田:“广州之稻,每十月获终,即起土犁晒,根萎霜凝,则田可以不粪。立春后十日浸种,至小暑前五日尽熟。五月中即有新米,谓之吊犁早,稍迟者曰百日早,曰夏至白。”他对岭南稻米如数家珍,比如粘米分青粘、黄粘、花粘、银粘、油粘等种类,糯米则有安南糯、斑鱼糯、白糯、黄糯、蕉糯、油糯、翻生糯、荔支糯、金包银糯等十余种。

  有时候,他漫游于岭南的山川之中。他笔下的西樵山人真如世外仙人:“山中人沿溪以居,或截流为湖,或筑茔为塘,于四十余里间,以泛以渔,随舟所至,盖不知山在水中抑水在山中矣。山中又多平地,可以种茶,茶田中有村十余,鸡犬鸣吠,若近若远,杜鹃、兰、杜之属,掩苒含风,花栈参差,云畦历乱,游者往往迷路。”

  春天的时候,他站在西江畔看夹岸染波欲红的木棉:“舟自牂牁河而上至端州,自南津、清岐二口而上至四会,夹岸多是木棉。身长十余丈,直穿古榕而出,千枝万条,如珊瑚琅玕丛生。花垂至地,其落而随流者,又如水灯出没,染波欲红。自春仲至孟夏,连村接野,无处不开,诚天下之丽景也。”

  他的脚踩在岭南的土地之上,他的文字就沾上了泥气息、土滋味。每年荔枝熟时,他是满怀喜悦的荔枝小贩:“予家在扶胥南岸,每当荔枝熟时,舟自扶胥历东西二洲至于沙贝,一路龙丸凤卵。若丘阜堆积,估人多向彼中买卖,而予亦尝为荔枝小贩。自酸而食至甜,自青黄而食至红,自水枝食至山枝,自家园食至诸县,月无虚日,日无虚晷,凡四阅月而后已。”

  他是“衣香食果”的山陬野民,种荔枝,播稻谷,栽花种菜,一派布衣庶民风范。他在岭南大地上行走,沐海风,汲山露,养足元气,故笔端常露野趣。雅中加几分野,野中添几许雅,成就了《广东新语》的独特韵致。

  故乡的风土让这位历尽沧桑的“岭南第一才子”归于安宁。他把文字种在这片暖热的乡土之上,成就了一方千古不朽的岭南奇景。

    

           布衣高士                                         屈子安在

          

            残笺素案                               山水行吟                         月到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