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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赋权:理论建构与个案分析

——以中国稀有血型群体网络自组织为例

丁 未

【内容提要】 本文对西方的赋权理论进行了梳理,并对中国语境下新媒体赋权研究提出了思考。作者以中国稀有血型群体网络社群为个案,详尽分析了该群体如何自发地利用QQ群、专业网站,一步一步建立起全国性的救治体系,如何以新兴的网络“自组织”为依托实现赋权,并详细展现了这一新媒体赋权案例的发生、发展过程及其复杂而曲折的赋权结果,对中国特有国情下制度、技术和人三个因素的互动、磨合进行了详细的解剖。

一、引言

  近年来,新媒体技术在中国的迅速扩散与应用,令整个社会的传播格局和传播主体发现了转型。一方面它表现在以手机、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体技术迅速向中下阶层扩散,草根群体正日渐成为中国信息社会的传播主体。据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统计,2008年中国网民显现出向各年龄阶层、低学历人群和低收入人群扩散的趋势;农村网民的增速已明显超过城镇网民{1};2009年,全国移动电话用户达到74738.4万户,普及率达到56.3部 / 百人{2};相比在线互联网的快速增长,中国无线互联网的增幅也相当惊人,据2009年7月的统计,使用手机上网的用户达1.55亿,占整体网民的46%,而且,手机网民与互联网网民相比,更趋低龄化、低学历化和低收入化。{3}另一方面,网络的结构形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SNS (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为代表的聚合型网络平台得到了迅速的普及,如中国最大的SNS平台{4}——腾讯公司推出的以即时通讯(IM)为主功能的QQ聊天工具,到2009年第三季度注册帐户总数达到10.57亿,其中活跃用户数超过4.849亿,同时在线用户突破7500多万,QQ已经成为中国人仅次于固话和手机的第三大沟通工具{5};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以资源共享、情感互动为手段的QQ群,目前处于活动状态的约有3000万个,用户达2亿人次之多。{6}据我们近几年的访谈与观察,QQ用户(包括QQ群)在华南地区的中下阶层网民,包括农民工中,是一个极为普遍的网络工具。

  事实上,近几年无论在制造业还是在服务业,中低社会阶层正日益成为新媒体的消费者,小灵通、山寨机、二手手机和电脑、网吧(尤其是面向社会中下阶层的小型网吧)在中低阶层人群及其所聚集的社区遍地开花。从这些基本的统计数据即可看出,中国的信息社会出现了新的传播现象和传播实践,草根群体以它庞大的基数正成为中国新媒介技术的实践主体。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种把中国信息社会看作信息拥有者和信息匮乏者之间二元对立的“数码鸿沟”概念已经落伍,中国社会主体——社会中下阶层,已经成为新型传播工具的制造者、管理者、拥有者,“中国的社会信息化过程已由90年代精英垄断的局面进入到更广社会内信息中下阶层和中低端信息传播技术紧密结合的新阶段”。{7}

  

  在目前中国社会转型期,由于阶层的迅速分化与断裂、公共政策和制度尚不完善、大众传媒舆论监督经常性缺位等原因,使得新媒体技术对社会地位相对低下、社会权利缺失的中下阶层,有着特殊的意义。国内外学者在对中国近几年大量出现的网络言论或事件的分析中,大多将视角投向新媒体技术对公民话语权的赋予、网络公共领域的崛起、媒体技术与中国民主进程等面向。但随着BBS、SNS等网络工具的兴盛,中下阶层日益广泛的新媒体实践,其主体诉求和初衷可能未必是学者眼中政治权力的赋予,而是更多地源自于多种制度性缺失与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之间的巨大张力。这种张力的存在,使得那些具有互动性、聚合性的新媒体技术平台有可能成为中国社会中下阶层“弱者的武器”。

  

二、西方赋权理论

  赋权(empowerment,又译为“增权”)是西方20世纪60、70年代出现的用语{8},综观西方相关文献综述,赋权是一个多层次、宽泛的概念体系。有学者将它分为动机性概念和关系性概念,以区分个体心理与社会关系两个层面对赋权的界定。{9}从心理学的个体动机角度看,赋权是“赋能”(enabling)或是一种“自我效能”(self-efficiency),它源于个体对自主(self-determination)的内在需求,在这个意义上,赋能就是通过提升强烈的个人效能意识,以增强个体达成目标的动机,它是一个让个体感受到能自己控制局面的过程。{10}但从社会情境看,empowerment一词的核心词是power,西方学者对“权力”进行过系统而深入的探讨,例如在福柯(Michel Foucault)看来,权力建构于关系网络之中,对权力的理解只有通过社会关系这一角度,才有意义。{11}因此,对赋权的理解,还得从作为关系性概念的权力下手,它并不是如字面上“增权赋能”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动态的、跨层次的概念体系,是一个社会互动的过程。{12}

  

  总体上看,西方的赋权理论有三个天然的取向。

  首先,赋权的对象主要是社会中那些“无权”(powerlessness){13}的群体,如少数群体、边缘群体、能力丧失者(disabled){14}——也就是我们国内常用的“弱势群体”这一统称所涵盖的人群。“无权”对个体来说,是一种主观感受,无力感令个体陷入缺少自信、自我责备、自我贬值的负面的自我价值观中,而且,一个人的自我评估与他人和环境之间的作用力是一种互为建构的、连续循环的过程。{15}赋权就是通过弱势群体自身的参与,激发其潜能,令其在更大程度上掌握社会资源和自身的命运,从而实现社会变革。

  

  其次,赋权作为一个互动的社会过程,离不开信息的沟通与人际交流,所以它与人类最基本的传播行为有着天然的联系。美国著名传播学家罗杰斯(Everett M. Rogers)等人在《赋权与传播:来自社会变革的组织经验》一文中,明确地将赋权视为“一种传播过程,这一过程往往来自小群体成员之间的交流”。他认为,交流(传播)使赋权得以实现,当交流的过程是一种“对话”(如沟通、辩论、反馈等)时,赋权的效果更为显著;对话是赋权过程的基本构成,个体通过与同伴对话而获得信念;同时,他们强调小团体内的对话可以产生彼此的认同感和掌握自己的生活、促成社会变革的力量感。{16}

  

  再次,赋权理论天然地具有强烈的实践性,它远远不是停留在理论的探讨上,而是广泛地应用于社会实践及其进程中,西方社区工作曾对赋权理论进行了丰富的探索和践行{17},认为赋权概念的价值取向在于“引导个人、家庭、社群和社区采取乐观的态度,积极参与决策和通过行动来改变自己的不利处境,提升自己的权力和能力,从而使得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更趋公正”。{18}因此,赋权理论注重的是特定社会政策框架与弱势群体行动之间的相互形塑的、现实的作用过程;赋权实践的终极目标是社会正义和减少社会不平等。{19}

  

  新媒体技术(以手机、互联网为代表)的迅速扩散与应用,使得西方的赋权理论找到了新的结合点和实验场,并与西方学界对互联网迅速崛起而显现的不同阶层、南北世界之间的数码鸿沟(digital divide)趋势的关注和焦虑产生了共鸣,一时间,ICT4D{20}成了新媒介技术环境下发展传播学及其他传播研究领域的主题,而“赋权”一词由于其天然的赋予、提升弱势者权力与技能的主旨而常与新媒体技术推广运用中第三世界、边缘群体及女性的发展主题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颇为热门的术语。{21}

  

  然而,“赋权”与新媒体技术的嫁接与流行,并不意味着相关研究的成熟。一方面,赋权一词虽然频频露面,但迄今为止有关新媒体与赋权的专论为数不多{22};另一方面,一些论文只进行宽泛的应然式探讨,触及的仅仅是新媒体作为抽象的技术工具产生赋权的可能性;而新媒体本身所具有的技术之长,很可能令赋权最后成了一个可将任何功能要素都囊括其中的、预设好了的“框”。事实上,这并不是讲究实践性和过程性的传统赋权理论及研究的题中之议;而且,赋权在实践中也并非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它有可能造成弱势群体的减权(disempowerment)。 

  

  赋权所涉及的“权力”一词,无疑是人类社会最复杂的概念和关系现象之一,且赋权的内容和形式五花八门,涉及的人群各不相同,这对赋权的理论建构提出了巨大的挑战——换言之,如果没有一套恰当的研究思路或框架,那么,赋权很可能成为一种包罗万象的“万能药”。对此,已有西方学者曾对大量赋权文献中存在的理论与研究脱节、具体案例缺乏分析框架等问题提出过诟病{23},他们也试图建立一套关于赋权的方法论理路,以避免赋权研究的漫无边际。例如,美国社区心理学家帕金斯(Douglas D. Perkins)和齐默曼(Marc A. Zimmerman)发展出了一套较为严密的分析框架,他们将赋权分为“过程”(process)和“结果”(outcome)两个方面。“过程”是赋权行动的具体展开,注重的是如何(how);“结果”则是对赋权的检验,用来评估、测量赋权所带来的社会后果(consequences)。在此基础上,他们认为,赋权可以从个体、组织和社群三个层次加以考察,这三个层次互相影响,但个体赋权(即心理赋权)是基本目标。{24}

  

  赋权理论的实践性,决定了它在研究方法上更多地采用个案分析法。为此,一些赋权理论和新媒体赋权的研究者还专门提出了“情境分析法”的研究路径,如学者莱帕波特(Julian Rappaport)1987年曾提出赋权研究必须关注情境、人物、时间(指情景和人物历时性的发展)三要素——即必须考察产生赋权的条件(情境)、人们对是否得到赋权的感受(人物),并尽量采用历时性的研究方法;梅赫拉(Bharat Mehra)等人的《少数群体与边缘群体的网络赋权》一文,则要求学者近距离地观察边缘群体的日常生活和对新媒体的特殊需求,了解普通人日常“信息环境”(information ecologies)中由人、实践、技术、价值观组成的关系系统(system of relations)。{25}

三、中国语境与个案选择

  手机、互联网的普及,使得新媒体赋权这一议题也开始为中国学者所涉猎。陈红梅针对乙肝病毒携带者所创建的“肝胆相照”论坛,从网上家园、公共空间、话语运动三个角度,对该论坛的互动和集体行动进行了探讨,文中虽没有使用赋权概念,但论文发现网络传播使分散的社会困难群体成员聚集起来,在沟通交流中获得身份认同、群体归属感,从而获得社会的、心理的支持;网络传播开辟出新的公共空间、创造新的社会资本,方便交友、获取知识,并将网上的话语运动与现实中的维权行为结合起来,从而将网络论坛的功能置于社会渐进式变革的现实框架之中,其种种分析视角和落脚点与西方的赋权理论有一脉相通之处。{26}陈浩、陈建军等学者则明确使用赋权一词,对近几年出现的重大网络事件(如华南虎照片事件、厦门PX事件、最牛钉子户事件、中国网民反击西方媒体歪曲报道拉萨3·14事件)进行了分析,认为在人人参与的互联网时代,网络赋权产生了集体行动的效应,他们对网络空间所赋予的新型社会权力结构、新的言论空间和可能产生的“积极干预社会现实、促进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给予了肯定。{27}

  

  近年来国内传播学术界也有个别学者对西方的赋权理论进行了较为系统的介绍{28},但作为一个概念或理论,赋权在国内传播学界仍是一个陌生的学术用语,目前很少有学者将近年来出现的草根群体的新媒体实践纳入赋权理论或分析框架之中。事实上,随着SNS在社会中下阶层(尤其是弱势群体)中的广泛使用,社会自发的网络社群已层出不穷{29};这些由于阶层地位、命运际遇、性向爱好等处于边缘或弱势地位而聚集的草根网民在线上交流对话,有些甚至延伸至线下行动,他们在社会中的弱势地位、利用新媒体技术的互动性和集体行动的实践性,为我们研究中国本土化的赋权过程及效果提供了大量的实证材料。

  

  但是,正如中国的信息社会与西方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构性特征一样{30},目前正在实践着的、以SNS为平台的中国草根群体的赋权行为也有着本土的“语境”。前文已经提到,在中国社会的转型期,作为社会主体的中下阶层在制度缺位、公正政策不够健全、大众媒体经常性失语的背景下,对以手机、互联网为平台的新媒体技术往往有着特殊的需求。在我们对残疾人、单亲家庭等QQ群的观察中发现,这些群体由于在社会、政府甚至家庭等现实建制中得不到应有的理解和扶助,出于“同病相怜”,自发地形成了一些自助性的网络社群;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新媒体赋权过程与西方社会有着不同的过程和特征。纵观西方的赋权个案,绝大部分都由公共政策、NGO组织或社区组织推动,因而外力的“干预”(interventions)是西方赋权过程的一个起点{31},赋权可谓20世纪60、70年代后西方社会工作的一大主题。罗杰斯等人在《赋权与传播:来自社会变革的组织经验》一文中,就明确指出:

  通常一个未被赋权的个体需要外界的刺激才能得到赋权。在一般情况下某个改革推动者(change agent,如培训师、社区组织者等)作为关键人物使赋权的过程得以可能。……他的目的在于协助、鼓励团体或个人实现个体的赋权能力。为了使赋权得以保持,那些得到赋权的个体必须建立并维持一个地方性的社会组织。{32}

  

  可见,通常西方的赋权过程有个从前期的“被组织”到后期的“自组织”的过程,而且组织层面的赋权过程本身就是西方赋权研究的一个重要视域。在西方政治运动学家赵鼎新看来——20世纪60年代之后西方社会中间组织发达,以女权运动、环境运动、人权运动、同性恋运动等为代表的“新社会运动”早已被纳入体制的轨道——是我们了解西方社会运动的基本背景。{33}这同样也是我们理解西方赋权实践的一个前提。

  

  回到中国的语境我们不难发现,基于新媒体技术平台的弱势社群的产生,本身就源于制度性的缺失和社会中间组织的严重发育不良。在作者及课题组成员为期两年多(2008年1月 ~ 2010年9月)的观察中发现,以腾讯QQ群为平台、体制外自发的弱势社群,大部分以网上闲聊为主,虽然不乏告知、倾诉、分享等功能,但这类QQ群通常处于松散、无序的状态,活跃度不稳定、人员流动性强,缺乏集体的整合力和行动力。引起我们关注的是另一类集群型的QQ群——即由多个群组成、有一定层级形态的QQ群系统(如设有总群和分群系统),它们有明确的发起者、较为严格的管理者,最重要的是,它们有具体的目标或宗旨和集体的线上、线下行动,本文将这一类网络社群称为“网络自组织”。自组织理论是20世纪60年代末发展起来的一种系统理论,它的研究对象是复杂系统(生命系统、社会系统)的形成和发展机制,在社会学家杨贵华看来,自组织首先应该被看作是一个动词,指的是“事物或系统自我组织起来实现有序化的过程和行为”。{34}近年来,自组织理论被运用于社区治理、社团管理、草根志愿者、虚拟社区等研究中。有学者在研究中国草根自愿者组织时,认为这类组织的形成方式自下而上,具有自发性、运作的自主性和行为的自觉性。在社会学对自组织的研究中,通常会与社会中间层的发育,如“第三部门”、“公民社会”的形成结合在一起。

  

  本文认为,在对中国新媒体技术与赋权的理论建构与个案选择上,首先需要考察的是那些具有自组织形态的网络弱势社群。一方面,那些处于无序状态、稳定性不高的网络社群尽管也具备由人物、事件、话语构成的赋权要素甚至过程,但它缺乏传统赋权理论所强调的行动性、实践性,而且对社会变革的影响力、政策的干预力相当有限;而那些具有自组织形态的网络社群因为有行动、有宗旨、有一定的组织形态,有可能符合赋权概念的价值取向——通过个体与集体的赋权改变命运、参与决策、促进社会公正。另一方面,针对弱势群体的赋权在西方通常是一个“干预”或“被组织”的过程,即便某些没有外力作用的赋权过程——如由“性少数者群体”(sexual minority)自发组织的网络赋权行动{35},也是在西方中间组织相当成熟的社会制度环境中进行的,因此,“组织”在一定程度上成了西方赋权过程的一个前提和保障。尽管与政党或有法人代表的正规组织相比,自组织是一种建立在社群基础上的弱组织形态,其协调行动的诉求远远高于对组织本身的诉求;它的凝聚与整合并非依赖于组织的结构性要素和控制系统,而是建立在自发、自愿、自主的基础上{36},但正是那种有一定组织形态的赋权过程,才使得弱势群体的个人在团体交流的互动和集体行动中有效地实现了个体赋权,并有可能以集体的方式影响公共政策、实现赋权的终极目标——“社会正义和减少社会不平等”。{37}

  

  社会学家孙立平指出: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由于市场的介入,整个社会结构有一个从“总体性社会”向社会自组织不断得到发育与发展的趋势;而且,“有时候无组织的社会比有组织的力量更为可怕”。{38}社会中间组织的发育能够促进一个社会的稳定,协调国家、市场与社会三者的关系,这是其他社会制度已经证明了的。事实上,在利益多元化的当代中国社会,绝大多数利益团体并非以宏观政治变革为诉求,大量作为赋权对象的弱势群体,其网络社群或行动关涉的往往是与个体生存、发展相关的基本权利诉求。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互联网的聚合性所催生的社会自组织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承认——2006年起,“青年自组织”已经成为上海共青团的工作术语,它专指草根组织中无法人地位的新型组织,以非正式、自发性、“网”聚性三个特点而有别于传统的青年组织,这类自组织被认为是“近年来伴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而发育起来的新兴社会组织”。{39}本文试图在制度缺陷与弱势群体生存需求的张力下,考察以互联网为平台的网络自组织的赋权意义;在新媒体技术与制度、特定社群组织之间的互动这一场域,探视技术的力量是否有可能冲破制度的屏障,为中国社会中间层的发育提供可能性。因此,在中国目前的社会转型过程中,网络自组织的赋权研究便有了与西方完全不同的意义。

  

四、个案分析

  本文选取的个案是基于166个QQ群和两个专业网站为平台、由中国稀有血型{40}人群自发形成的民间网络自组织。{41}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第一,稀有血型群体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弱势群体,本文将它称为“制度性的弱势群体”。稀有血型俗称“熊猫血”,可见其在人口中所占比例的稀少。{42}在中国,稀有血型人群虽然算不上生理和社会意义上的边缘或弱势群体,但由于制度上的缺失{43},加上公共医疗卫生宣传的不足、相关协会的稀少,令稀有血型人群从出生之日起便陷入了生命的盲区,比起普通血型的人群,他们在严重外伤或生育等情形下更有可能遭受死亡的威胁。如果说赋权的对象针对的是无权(powerlessness),而“无权”在赋权的概念中“表示能力和资源缺乏的一种状态”{44},那么,尽管稀有血型人群大部分在日常生活中或在社会经济地位上并非无权,但在知情权得不到保障、血源无法共享等方面,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弱者,或者说是特定情形下的无权者。第二,本文作者在对这些稀有血型人群的QQ群和网站的观察与访谈中,发现这个从2005年开始建立的网络社群在发展过程中有一个明显的秩序化、正规化的过程,具备了类似组织的形态,包括核心人物、层级管理、目标宗旨、资源调动和整合能力、生存与发展策略、作为社群与外部体制化机构的互动等。可以说,这一特定弱势群体利用互联网技术实现个体赋权的同时,逐渐形成了一个具有集体行动能力和利益诉求的自组织,从而令我们有可能考察其组织层面的赋权过程与结果。从某种意义上看,这类网络自组织可以说是中国民间组织的雏形,对于探索以互联网SNS平台为基础的中国中间组织的发生、发展的可能性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论文采用质化研究的方法,以个人访谈为主,访谈途径包括电话、QQ聊天工具和面访{45},作者对其中的两位发起人进行了多次深度访谈。其他的研究素材源自对“中国RH爱心关注”(群号32173916)、“中国爱心RH血液广东”(群号54639415)为期10个月(2009年2月19日 ~ 2009年12月31日)的内容下载,以及由这一群体创建的、目前中国最大的两个民间稀有血型网站——深圳的“中希网”(www.zxiw.com)和北京的“中国稀有血型库·中国稀有血型联盟”网站(www.rhunion.cn,以下简称为“联盟网”)的内容。

  

  个案分析在结构上以中国稀有血型网络社群的赋权过程(process)为经,以不同阶段的赋权结果(outcome)为纬,将这一群体的赋权实践放在一个渐进式的过程中,并试图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与西方的赋权理论相呼应,考察中国稀有血型网络社群在个体(心理)、人际(互动)、社群(归属感和集体行动)三个层面实现了怎样的赋权。

  第二,以自组织为核心概念,从组织架构、集体行动效能(如资源调动与整合能力)、意义符号(如身份认同、观念定位)等方面,考察中国稀有血型网络自组织的形成与发展历程,从而思考此类网络自组织实现内部完善、参与外部公共生活的路径及可能性。

  第三,在中国特殊的语境下,从中国稀有血型网络自组织的生存、发展策略与困境角度,探讨在新媒体技术与赋权过程中,技术、制度、人三者的互动与磨合,并试图回答在新媒体技术的介入之下,培育中国社会中间组织可能面临的机遇与障碍。

  (一)QQ群阶段——跨地域救助网络的形成

  在中国,绝大部分的稀有血型者都是通过献血、输血无意中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着与众不同的鲜血,他们中的许多人有着与中希网创办人林峰同样的感受:

  

  我是在2001年一次街头义务献血时,被告知是属于稀有血型,之后并没有太在意,但在2005年连续有几件因为患者找不到稀有血型血源而丧命的事情震动了我。

  

  这位2000年开始上网、做过网络销售的20多岁的年轻人在内心的巨大恐惧中萌生了“我们必须自己救自己”的念头,他首先想到的是用QQ群寻找同类。2005年5月15日,他以“隐居都市”的网名申请了“广东RH阴性血型之家”的QQ群,开始寻找稀有血型者。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群里发展了近10名成员,他们四处出击,到各网站发帖、留言,有血友留下QQ号就加进群里。令林峰惊喜的是,他在杭州、武汉等地也找到了类似的QQ群,于是大家联合在一起,很快形成了以QQ群为基础、跨地域的“中国稀有血型之家”。

  这个网络平台真正地发展壮大由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促成。2005年12月下旬,第一批参加“中国稀有血型之家”的陈士彦(网名“蛋蛋”,杭州“稀有血型”QQ群的创建人,IT人士)去北京出差,当他在北京打开QQ时,正好发现当地一位与他同龄的RH阴性AB血型白血病人的求助信息,他立刻联系林峰,并捐了400毫升血。这是“中国稀有血型之家”第一个成功的救援案例。{46}凭借浙江等地大众媒体对这一事件及“中国稀有血型之家”QQ群号的报道,2005年底至2006年上半年,加入QQ群的稀有血型人群迅速扩大。由于每个QQ群的人数限定{47},因而群数也不断膨胀。

  

  在QQ群最初的发展阶段,以林峰为首的发起者就自觉地萌生了专业意识。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保证我们的数据库纯正,减少救助的时间”,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行动是一种生命攸关的自救,但另一方面也出于他们对网络传播的熟悉——QQ群的优势在于即时沟通,但缺陷是很难保证信息的真实性。为此,他们一开始就建立了一套审核制度和救助机制:管理员对每位加入者都进行严格的甄别,在确认对方是稀有血型者之后建立档案,并要求加入者的“群名片”上有网名、血型和地区的标识,便于身份的确认;在救援机制上则通过QQ群发布公告,各群主公开电话、手机等联系方法,24小时开机等待救援。2005年8月15日,第一个QQ群开通三个月之后,林峰等人还成立了“中国稀有血型之家”救援组,这是中国第一个专业从事稀有血型缺血求援的民间小团队。早期的发起者根椐QQ群的材料创建了数据库,为缺血患者以最快的时间找到最近的血源提供了保障,从而提高了患者成功医治的机率。{48}专业性管理机制的确立为实施有效的网络救助、为今后稀有血型群体网络行动的成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也为这些非医学专业出身的发起人与管理者提供了一个自我学习的平台。因此,从这个网络自组织的形成过程来看,专业性是它开创期的核心理念,这是它形成相对正规化、有序化网络自组织的基础所在。此外,在QQ群从深圳、北京等大城市向全国各地“开疆拓土”阶段,尽管大众媒体起了一定的推力,但“用的最有效的是口口相传,口碑传播”(林峰语)——这是一个主要由网络的人际信息扩散、互动而自发形成的社群,而且各地QQ群的管理者几乎都是稀有血型人士中的自愿者。自发、自愿、自主是它的生成机制。

  全国性稀有血型QQ群的建立,在多个层面上为稀有血型人群带来了赋权。

  首先,在我们对“中国RH爱心关注”(以下简称“中国群”)、“中国爱心RH血液广东”(以下简称“广东群”){49}为期10个月的观察中,发现像公告和知识宣传这类信息发布是QQ群日常运作的一个基本功能,例如北京的管理人“小龙”在中国群中反复发出公告,希望将这个网络社群的信息“发给您知道的稀有血型朋友或者您知道的网站论坛!让更多的稀有血型朋友加入我们,稀有血型才不会稀有!”这一口号带有强烈的自救意识。对于普通群员来说,QQ群主要是一个信息交流和情感支持的平台,许多稀有血型者都是通过QQ群中的对话和自我叙述来了解相关的医学知识,他们的提问通常都能得到群友的解答,尤其是稀有血型孕妇发出的咨询和求助信息,往往得到群友更为热烈的反应。广东群中一位网名为“紫藤”的孕妇通过上网查询相关资料了解到稀有血型孕妇在生产时容易出现大出血,于是在群上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群员“ZJXO”、“冰凝”等耐心为她解答孕检、生产过程、溶血等可能出现的情况,消除其怀孕期间的担心和顾虑。当“紫藤”在QQ聊天时发现一位名为“静之百合”的孕妇不仅有着与自己同样的血型且预产期同为2009年6月时,她和“静之百合”互相加为好友并相约一同前往产检,这样,两位稀有血型孕妇很快从线上的网友走到了线下的伙伴,成了彼此的精神支柱。此外,我们在观察中发现,广东群中像“endy”和“黄芪”这样自称有医学背景的稀有血型人士,很愿意为群员详细地解答专业知识,作为女性,她们对面临生育的稀有血型者的提问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与耐心。

  其次,QQ群的建立令参与的稀有血型者产生了强烈的社群(community)意识,表现在“家”、“组织”、“亲人”这类带有强烈归属感的话语符号中。林峰的感言或许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

  

  对于自己是稀有血型者,我一直认为也许是上天安排的。冥冥中已经安排好我们是一家人,特殊的一家人。

  

  黑龙江的杨玲(网名“阿久”)在感言中写道:

  

  父母给了我与众不同的血型,本以为被孤立,却在茫茫人海找到其乐融融的中国稀有血型之家。一个真正的第二个家……{50}

  

  在QQ群内,这种“同为一家”的感受是“自救”和“互救”最重要的心理基础。不少群员都表达了“找到了组织”(广东群的“ZJXO”、中国群的“春子”)、“这里成员有急事的我们都会帮忙的……我们是个整体”(中国群的“丫头”)和强烈的“救别人等于救自己”的意识。正是这种感受,令原本就从事或熟悉网络设计、网站工程等专业的林峰、“小龙”、“阿久”、“冰蜡烛”等人走上了专业或兼职的稀有血型网络管理者之路,目前任中希网网站程序员、服务器管理员的“冰蜡烛”在入会感言中表达了自我赋权的心路历程:

  

  曾经的无奈,曾经的彷徨皆因有了这个家——中国稀有血型之家而豁然开朗,让我又一次重新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原来我也可以为大家为同胞们做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儿!感谢我的父母,是他们让我有机会加入这里!家在大家的关爱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努力吧亲人们!{51}

  

  无论是个体心理赋权(如安全感、自信),还是在具体的救援行动中,由社群意识唤起的凝聚力是这个自组织日常运作和集体行动的一个重要基础。

  

  不过,QQ群最大的赋权功能还是体现在大量集体性的救援行动中。在广东群中记录着这样一个片断。2009年3月6日21:25:36管理员“小龙”发布了一条救助信息,患者是一位名叫刘敏的广东佛山人,RH-A型血,因患急性血液病在佛山医院等待救助。信息发布之后不到一分钟,“小熊-A-广州”(21:26:10)和“A-Candy-GZ”(21:26:51)就做出回应表示自己是RH阴性-A型,愿意提供救援。“小龙”要求二位向他发送写有手机号码的窗口便与他们建立了线下联系,当天21:28:47“小龙”在群里告诉“小熊”和“Candy”:

  

  (当地)已经找到了三个,明天去献血!不知道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联系你们。

  

  这样,从信息发布到找到两名预备救援者只花了3分11秒的时间。3月9日中午,另三位QQ群员“A-勃-惠州”、“江门RH A”和广州的“瑞-A”在网上看到相关信息,也表示愿意献血,尤其是惠州的“勃”主动向“小龙”提出自己离佛山最近,并将手机公布在QQ群上。“勃”的行动得到了“我爱我嘉”的献花,“小龙”也同时将“感谢于楠、谢英峰以及南昌的李军周五为上海一岁半宝宝献血”的信息贴上了QQ群,表示对大家的鼓励。在我们的观察期,QQ群中每月都会出现几起救援事件,患者所在地区涉及上海、北京、佛山、临汾、阜阳、苏州、哈尔滨等地,每一起救援都在QQ群都得到了回应。

  

  1996 ~ 2008年已经献血18次的稀有血型人士、资深QQ群管理员“牛牛”告诉我们:献血都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他用“义不容辞”一词来形容献血者:

  

  群里有什么信息的,成员都很热烈地响应。有的用不着我找,他就会问我,“什么时候到我啊?”我就会跟他说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及时找你的。

  他说许多人在异地献血时连路费都自己出,“什么都不要,献完血就走”;这些年来,对于自己利用业余时间为稀有血型人群服务、通过他所管理的QQ群成功救助94位患者的行为{52},他表示“我通过几个电话就可以救一条命……感觉很开心”。联盟网创办人“小龙”提出的口号是:“当别人需要的时候,我可以站出来”,他认为这是该网络社群救助机制有效运作的基本前提。

  在对两个QQ群的观察中,我们不仅发现稀有血型群体利用这一新媒体技术平台在个体心理的安全感、人际互动的情感支持、同为一体的社群意识和线上线下的自助自救等多个层面实现了赋权,而且,那些有IT业和医学从业背景的参与者在其中发挥了尤为关键的作用,令社群组织内部的资源得到了极大的动员和利用。可以说,该网络自组织完全利用自我的力量和内部资源的调动,形成了一个跨地域的社会支持网络。西方学者古铁雷斯(Gutiérrez)等人认为“赋权把助人关系建立在合作信任和分享权力基础之上”。{53}由于稀有血型网络社群建立在“利他即利已”的理性动机之上,加上发起者从一开始就注重的专业精神和对社群的秩序建构意识,所以很容易就形成了内部合作信任和资源分享的关系。虽然在日常没有什么救援事件时,这样的关系表面上是松散的、随意的,甚至活跃度(指人际互动的频率)并不高,但一旦管理者发出公告,这个社会支持网络在资源动员能力和效率上,却表现出色。

  (二)专业网站阶段——内部的整合与分裂

  2005年年底至2006年初,加入QQ群的稀有血型人群数量进入了高峰期,全国各地的QQ群不断增加,于是,这个网络自组织开始采用二级管理制度——建立一个由各地群主加入的“群主群”(即管理群),公告性信息先在这个高层群中发布,然后再由各群主将信息发布到各自管理的QQ群中。以目前北京“中国稀有血型联盟”的QQ群系统为例,它的建制分为:全国群主群(管理者群)、全国群、各省分群(一个或多个)、孕妇群、宣传自愿者群和爱心朋友群{54},结构、功能、职责十分鲜明。但这时仅仅以QQ群为平台的管理体系显露了不少弊端。当初创办“中国稀有血型之家”全国QQ群系统的林峰对此深有体会:

  

  QQ简单啊,不用成本,而且有效。刚开始是用QQ做,后来才发觉,QQ群满了,跟着第二个又满了,怎么办?长期下去我没理由用100个1000个这样的群,这样没意思的,所以必须有个容纳很多的系统。

  

  在林峰看来,QQ群最大的不足是信息及资源的整合性差、不容易保存;QQ群对外推广性不强,习惯于在百度、谷歌上搜索信息的网民(包括稀有血型者)很难找到相关的知识。解决的办法是开设相关的专业网站。2006年5月,深圳的林峰注册了www.china-rh.net的域名,早期的QQ群会员“蒙蒙”等人成为该网站的骨干;几乎同时,北京的“小龙”开设了www.china-rh.com.cn,资深QQ群管理人员“牛牛”和“小月”是这个网站的骨干,于是,一南一北成立了两个中国稀有血型人群的民间网站,而且各有一个跨地域的QQ群系统平台。{55}这两个QQ群系统的成员均遍及除港澳台之外的全国各地,以“中国稀有血型之家”为例,它目前“已经覆盖中国699个省市县”。{56}

  网站的成立从组织结构、管理形态、工作效率来说,是一次质变,因为像网站这样固定的、大容量的平台,使建立完整的资料库得以可能,资源调动更为便捷;稀有血型知识的推广和普及也进入了更加规范化、专业化的阶段;与此同时,两个网站都设立了正式的会员制,入会的程序和资格认定比QQ群时代更为严格,林峰甚至发展出了从“初级会员”到“永久会员”的多级管理系统。{57}经过一年多的实践,到2007年两个网站分别改名为中希网和联盟网,网站的页面布局更为完整、栏目更加丰富。但这也意味着,就在这个网络自组织迈向成熟之日起,两位发起者——林峰和“小龙”却由最初的联盟走向了分道扬镳。

  分裂的背后有复杂的原因。首先是身份认同与网站发展模式的分歧。林峰本身是稀有血型者,他在QQ群在全国范围内的快速拓展中,产生了专职从事这份事业的念头。为了吸引更多的访问流量,他的中希网走的是一条门户网站的路径,其首页类似于一个新闻性网站,与稀有血型相关的页面在首页只有链接,这一设计源自林峰的观点:

  

  网站首先要吸引人,要有人进来看;只谈稀有血型,就把普通人拒之门外了,反而不利于稀有血型知识的普及。

  

  而本身非稀有血型者、最初以自愿者身份介入这一工作的“小龙”在身份上就受到了林峰的质疑。可能正因为身份的特殊,“小龙”创办的联盟网的首页是一个地道的专业网站,绝大多数内容涉及稀有血型,而且还不乏像“许愿林”、“爱心关注”这样温馨的栏目,完全是稀有血型人群的专属领地。其次,是自组织定位和观念之争。联盟网的创办人“小龙”在QQ群中回答群员的提问时,并不认为联盟网是一个民间组织:“我们现在也只是网站,不是什么组织、协会”{58},他和“牛牛”有自己的职业,更愿意把自己视为义工,本着对挽救一个个生命的喜悦和热情,利用业余时间从事着这份公益事业。“小龙”对公益事业的理解是:

  

  我们就是为稀有血型朋友提供这样一个公益平台,既然公益,就不是以盈利为目的,就不收任何费用,所以也是自助、互助的。{59}

  

  联盟网一直坚持除网站广告之外,不涉及任何商业或收费行为。但是,作为专职人员的林峰毫不避讳“组织”的称呼——认为自己一手创办的中希网“是中国稀有血型事业奠基、发展的一个组织”,并发展出一套自己的理念。在他看来,联盟网从事的是“慈善”,而自己所做的是“公益”,两者是有根本性差别的:

  慈善是一种无条件的付出,而公益是利用有限的公共资源获取回报,再返回到公益这样一个循环过程。慈善不等于公益。

  

  在坚持稀有血型宣传和救援完全提供无偿服务这一底线之外,林峰在创办网站时接受了稀有血型会员价值3万多的实物捐助{60},并在网站上开展电子商务——“稀客商城”,销售母婴用品、日常保健和美容化妆等商品;除此之外,他和手下的二位员工还承接网站设计、印刷业务等,以维持租用办公室、中希网维护、救援、人员工资等开支。他的这些商业性行为引来了网上的一些非议,这也是导致双方分裂的一个原因。

  

  这些分歧,其实已经涉及了网络自组织身份的合法性之争。分歧的产生,恰恰反映了这个网络社群已经成为一个具有自觉意识的网络自组织,无论以事业或企业论(林峰自称“公益公司”),他们都试图发展出一套意义符号以争取现实的合法地位,它从中也投射出在中国现有国情下新生的网络自组织在身份认同上的迷茫与争取。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之间隐含着双方并不愿意承认的利益或权力的博弈。换一个角度看,这一自组织发展到专业网站阶段,出现了与QQ群阶段不尽相同的赋权意义:如果说QQ群阶段更多地反映了网络技术与制度的关系,技术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制度的不足,从而令参与者普遍得到赋权的话,那么,到了专业网站阶段,随着这一自组织在基本架构上的搭建完成与成熟,又引入了更多“人”(尤其是领导者)的因素。这一因素,令赋权过程变得复杂。

  

  我们先从专业网站建立以后集体行动的效能看。联盟网建立后其救援机制还是延续QQ群时代的模式——直接在群中发布救助信息,在群中寻找志愿者;但中希网的林峰对稀有血型知识的推广、救援机制的完善有着更深层的思考,尤其在救援机制上,经过几年经验与教训的总结,他建立了一套与QQ群时代不同的流程。

  林峰认为,通过BBS、QQ群传播救援信息往往有一些弊端。首先,一些假的求助信息在QQ群上流传甚广,起了很不好的干扰作用{61};其次,以前在QQ群就直接发布患者家属或医生联系电话的方式很不可取,因为“发(布)家属的电话是没有用的,家属可能一下子之间接到很多电话,一百个可能没一两个是有用的……反而那些有效的电话却打不进来,这样就降低了被救助的机率”;再次,从我国现有采血、供血机制看,有采血权的各地血液中心与患者所在的医院往往存在沟通和程序方面的不畅,患者得不到有效救助的原因有时不在于稀有血型供血的不足,而是目前医院与血液中心存在的体制上的弊端,因此,稀有血型网站的管理人员需要建立一个有效的中间平台,做好患者、医院与血液中心的协调工作;此外,通过QQ群发布信息,由于没有一个总的协调机制,往往会出现热情的志愿者异地献血的情况,林峰对异地献血表示了坚决的否定,认为异地献血“太不专业”,存在多种安全隐患{62}。

  基于上述几个方面的考虑,林峰创立了以网站管理人员为核心的“救援中心”,在QQ群中不公布患者家属或医生的联系方式,各方都由“救援中心”联系协调,统一指挥,总结出审核、搜索、沟通、捐血四大工作流程(图1),在他看来,救援中心不仅是一个搜索志愿献血者的通道,同时也是一个血站、医院、患者、救援者之间的“中间平台、统筹(者)”、“第二个桥梁”。

  从救援行动看,林峰对组织架构的完善是有效的。据数据统计,到2009年12月31日,中希网的QQ群数量为66个,总会员数为2000多人;联盟网的QQ群为100个左右,会员数3796人。尽管参与者的人数前者远少于后者,但救援的案例前者已经超过300,而后者只有200左右。{63}

  

  除了救援中心外,这几年在专业性方面,林峰最得意的“专业成果”是稀有血型资料库的建立,尤其是稀有血型孕妇数据库的建立:

  

  我们登记的稀有血型产妇每个人都有几百个数据,看究竟有多少有流产经历或生第二胎的产妇可能产生溶血,这是医院也没办法收集的资料。

  

  林峰再三强调建立一个全国性稀有血型人群资料库和“长效机制”的重要性:

  

  你没有这个长效机制真的做不了,而且希望做成一个全国都可以用的系统,这样就方便了,全中国都用一个系统,资源是最充分的。

  

  在提到全国性平台这一目标时,林峰形象地比喻说:

  

  以后的目标相当于我们是阿里巴巴(网站),全国的血站是各个企业。

  

  但是,从稀有血型网络社群这一整体来看,其内部分化本身就造成了资源无法整合所带来的浪费,观念或利益的冲突导致了文化符号及合法性地位的竞争与龃龉,令普通的参与者不知所从。目前,中希网称自己是“中国最大的生活公益网站”、联盟网则自称是“中国稀有血型第一网络媒体”{64},两位创办人在谁最早成立中国第一个稀有血型民间网站的时间认定上,各执其见。只要略知内情的人都明白,联盟网首页上两幅颇大的宣传语——“最早的公益稀有血型网站拒绝捐款”、“因为公益所以不以任何理由收费”针对的是谁;而在林峰的眼中,无论是“小龙”“非稀有血型”人士的身份,还是“牛牛”等人异地献血的“个人英雄主义”都在专业性上大可质疑。这种颇有点紧张的关系,使得有些会员只得两头入会——在深圳、广州一些地方,会员重复率达30%,致使信息不能准确、及时到达。{65}于是,彼此理想中的全国性平台在竞争与内耗中倍受挫折。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组织化程度的提高,在组织结构与权力分配上,必然出现集权与分权的矛盾。林峰在中希网的角色颇令人玩味。我们从大众媒体对他多篇个人报道、中希网特设“站长”网页及照片以及他“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情怀中,都发现了一些端倪;而中希网网络救援中心虽然提高了救援效率,但也衍生出了信息控制的问题。权力的集中显然与赋权过程的核心理念——分享权力背道而驰。因此,在内部分裂和权力集中这两个角度看,这一网络自组织的赋权过程中既有增权的效果,也有减权(disempowerment)的一面。

  (三)网络自组织的成熟:对公共生活的影响及出路的思考

  

  2008年以来,这个民间网络自组织出现了一些新的行动或动向,它与公共生活和公共政策发生了越来越多的关联。事实上,从2005年诞生最早的跨地域QQ群系统——“中国稀有血型之家”以来,大众媒体对这个自发的网络社群、感人的救援事件多有报道,其中也不乏对林峰个人的报道。中希网在“媒体报导”一栏中记载了2006年10月 ~ 2010年5月从国家级媒体(如CCTV)到地方媒体的相关报道共计45条。{66}正是借助大众传媒的推力,这个新兴的网络社群在早期得以迅速扩大,并逐渐进入公众的视野。

  

  中希网采用新的救援机制后,与一些地方的血液中心和医院产生了互动并建立起一定的信任关系,从林峰表述的“各地的血液中心都会送稀有血型母亲到我们这里学习”、“我们与医院的合作非常多,成了产妇的一个基地”,可以看出稀有血型人群的网络自组织得到了专业机构一定程度的认同。在这两个民间自组织的影响下,全国各地一些血液中心也纷纷建立稀有血型QQ群,北京红十字会甚至专门成立了“稀有血型爱心之家”的网站(www.rhblood.org)。提起网络自组织对体制内建制的触动与推力,林峰颇为自豪:

  

  我们刚开始做的时候,国内的意识很差,现在回顾这4年,真的好了很多。很多医院啊血站啊,开始关注稀有血型,功不可没。虽然每年投资了这么多钱,但是犹如一颗石子扔进一个平静的湖面,它所激起的波澜很厉害,现在各个地方都在搞稀有血型的团队啊,专门做宣传这方面的工作。

  

  为了树立自身形象、扩大社会影响,林峰、“小龙”等人主动介入公共生活,分别组织稀有血型志愿者参与了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和2010年11月广州亚运会的献血活动,这些活动都得到了媒体的报道。

  

  2009年2月,我们观察的两个QQ群流传着这样一个帖子:

  稀有血型的你想对两会代表说什么?“小龙”将联系两会代表,传达我们的心声!以促进完善稀有血型救助机制!希望大家积极参与!积极发言!呼吁社会关注我们!

  

  这个倡议主要由“牛牛”发起,在2009年3月的“两会”期间,他委托山东的一位人大代表将“促进完善稀有血型救助机制”的提案带到了北京。尽管“牛牛”感叹:“其实我们也没抱很多的希望,毕竟民间的力量是有限的”,但这无疑是他们赋权历程中的一起标志性事件,它意味着这一民间网络社群开始有了集体的维权意识,并主动干预公共政策;他们的网络自组织行动已经从自发走向自觉、从内部走向了更广泛的公共领域。

  

  2009年,林峰等人筹备多年的“中国稀有血型总库”在中希网出现。用林峰的话来说,这个总库的资料“更纯”、“更专业”,他试图解决建立跨地域稀有血型人群资料库的一大难题——数据的大量流失。数据流失源于现代人的高度流动性。在林峰看来,目前中国的血液中心QQ群虽然有政府经费的支持,但没有一个跨地区的系统,条块分割,造成人员流动后严重的资料缺损;而他的“中国稀有血型总库”有一个完整的入会机制和全国性的跟踪系统,相对有利于跨地区的资源调动、减少人员的流失现象,从而试图以一已之力补现实建制之缺。但他的“长远计划”、“全局观念”显然受到强大的资金压力。在与作者的交流中他从不回避“市场”这个词,他对中希网的期许交织着公益事业与个人创业的双重志趣,而且他这几年发展出来的一套对公益事业的理解,似乎在竭力证明这两种志趣并不矛盾。

  

  事实上,联盟网的管理人员在访谈中也提到目前遇到的最大发展瓶颈是经费问题,他们同样深感凭借个人的力量建立一个全国性的稀有血型资料库,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牛牛”坦承:

  

  其实我们真的做不了,我们全部都是自费的,我们RH中国QQ群到建站,从未接受过单位或个人的捐款,都是自己掏钱,如果你说我们要做那么大的话,我们的经费达不到。

  

  因此,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政府的重视和立法的完善上。

  

  在几乎没有制度性援助的现实环境中,林峰深感 “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做得起来?这个路太难走了。太难太难。”这些年,为了这个已小有规模的网络自组织的合法化,他从“民政局(被)踢到卫生局,又从卫生局(被)踢到民政局”,但这些经历也令他“自己成熟了很多,对官方、对政治了解了很多”。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与思考,他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依稀找到了一个出路:

  

  (目前)全国没有一个全国性的民间组织,但我看到了有全国性的行业组织。中国行业组织是事业单位,会得到政策的扶持……我倒想建立一个“中国稀有血型协会”,成立专门的稀有血型权益保护和知识普及(的机构),这需要政府出资(帮助我们)成长。

  

  尽管林峰也知道这条路同样很难走通,但他的信心在于,一方面他有专业性强、资源遍及全国的优势;另一方面,他相信中国血液采集和供给那么大的一个市场,迟早需要像民间组织这样的中间桥梁,起到对官方机构(指医院和血液中心)的监督作用。如何与政府“合作”、如何与各地的血液中心实现“共赢”,是他在目前的制度性困局下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同样,总部位于北京的联盟网与北京红十字会的稀有血型“爱心之家”虽然分属民间和官方两个系统,但目前“爱心之家”的首页底部已经出现了联盟网一个几乎“藏而不露”的链接。{67}

  

五、结言

  西方学者曾对赋权做过这样的断言:“赋权这一概念联结了个体的力量和能力、自发的互助系统和对社会政策和社会变革采取的主动行为。赋权理论、研究和干预将个体的福祉与广泛的社会、政治环境联系在一起。在理论上,赋权概念联结了心理健康与互助,并力图创造一个守望相助的社群(a responsive community)。”{68}从中国稀有血型人群网络行动看,他们利用新媒体技术的平台,在个人心理、集体参与、社群意识各个层面实现了赋权,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自己掌握局面、改变命运的能力;尤其像林峰、“小龙”这样发起者,从普通的“打工仔”成长为一个具有反思性和实践性的草根社群领导者,这既是个人成长的历史,也是新媒体赋权的一个最佳案例。

  

  面对制度的缺失,他们从当初“我们稀有血型人只能相互帮助,想要做一个相互帮助的平台”(“牛牛”语),到日渐成熟为一个有一定规模、有专业精神和公益意识、有较为严密的协调管理机制的网络自组织,不仅令全国几千名稀有血型者加入了网络自助、自救的行动,从而生命得到了一定的保障;同时也使这个社群的管理者产生了社会责任感和干预公共政策、发展社会中间组织等维权意识。可以说,稀有血型人群网络自组织的发展历程同时也是这些中国普通公民主体意识的发生、发展过程。

  

  但从这个网络社群的组织层面看,他们的赋权过程与结果又是复杂而曲折的。自组织的形成与成长,一方面有可能令集体行动(包括资源调度、资源整合)的效能大为提高;但另一方面,在事业的扩张中,也可能出现身份定位、甚至权力与利益的纠葛,从而令赋权行动由于人为的因素而夹杂着“增权”与“减权”的双刃剑效应,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内部的竞争与博弈使得迄今为止中国一南一北这两个最大的民间稀有血型网站没能实现资源共享。尤其重要的是,目前社会中间组织合法性地位的模糊,令他们陷入了发展的瓶颈——包括自身资源(如资金、会员)的严重不足、对自组织外的社会动员能力十分有限、对官方的组织机构影响力不大等。这也令我们深刻地感受到,在这一新媒体赋权案例中,媒介技术是一个必要条件,但决不是一个充分条件,因制度缺失而起的稀有血型人群的网络行动,虽然得到了多方面的赋权,但其发展仍主要受制于制度的困局。

  

  但是,在对这一案例和其他网络社群的观察中,我们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民间力量正以网络自组织的形式迅速崛起,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公共政策和权力机构的缺失,为弱势群体提供了赋权的机会。在中国政府对社会中间组织高度敏感的政治环境下,像SNS这类互联网平台的勃兴有可能加速中国社会结构的转型。林峰等人在民间组织、公益事业甚至商业行为的夹缝下求生存、探索自身未来命运的历程,为我们本土化的赋权研究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样本,值得我们长久地关注;与此同时,在中国长期“强国家、弱社会”的体制下,这一网络自组织的领导者所流露的“被体制化”的渴望和天然的依附性,也值得我们深思。但愿,他们未来的发展能够成为我们时代进步的一个标记。

  

  *深圳大学2005级传播系本科生梁嘉欣加入了文中提到的两个稀有血型QQ群并进行了为期10个月的参与式观察和部分访谈。由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邱林川副教授主持的“华南研究项目·腾讯QQ与中国新工人阶级社会网络研究”也对本文做出了贡献。特此感谢。本论文受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媒介技术与社区传播研究——以广东省为个案”(06JA860006)和2009年深圳大学“创新团队”项目“以深圳IT业为框架的媒介技术与社会发展研究”(09TDCX08)的资助。


【注释】

{1}《第23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统计报告》,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http://research.cnnic.cn/html/1245053573d634.html,2009年12月15日访问。 {2}《2009年全国电信业统计公报》,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官方网站,http://www.miit.gov.cn/n11293472/n11293832/n11294132/n12858447/13011909.html,2010年4月15日访问。 {3}《第2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统计报告》,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http://research.cnnic.cn/html/1247710466d1051.html,2009年12月15日访问。 {4}对于SNS的界定,请参见Danah M. Boyd, Nicole B. Ellison, “Social Network Sites: Definition, History, and Scholarship,” Journal of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Vol. 13, No. 1 (2007), http://jcmc.indiana.edu/vol13/issue1/boyd.ellison.html,2010年4月15日访问。 {5}《腾讯公司2009年第三季度财务报告》,腾讯网,http://tech.qq.com/a/20091111/000414.htm,2010年4月15日访问。 {6}据2009年下半年本文作者对腾讯公司管理人员的访谈。 {7}邱林川:《信息“社会”:理论、现实、模式、反思》,载《传播与社会学刊》总第5期(2008年),第71 ~ 79页。 {8}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载《社会学研究》2003第5期,第70 ~ 83页;谢进川:《试论传播学中的增权研究》,载《国际新闻界》2008年第4期,第33 ~ 37页。 {9}Jay A. Conger & Rabindra N. Kanungo, “The Empowerment Process: Integrating Theory and Practice, ” The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Vol. 13, No. 3 (Jul 1988), pp. 471-481. {10}同上。 {11}[法]米歇尔·福柯:《必须保卫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法]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 {12}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E. M. Rogers & A. Singhal, “Empowerment and Communication: Lessons Learned from Organizing for Social Change,” Communication Yearbook 27, 2003, pp. 67-85。 {13}也有学者区分了“无权”、“弱权”、“失权”三种类型的人群,参见范斌:《弱势群体的增权及其模式选择》,载《学术研究》2004年第12期,第73 ~ 78页。 {14}我们更倾向于把disabled译成“能力丧失者”,而不是通常的“残障人士”,因为前者的外延更为广泛。 {15}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范斌:《弱势群体的增权及其模式选择》。 {16}E. M. Rogers & A. Singhal, “Empowerment and Communication: Lessons Learned From Organizing for Social Change”. {17}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E. M. Rogers & A. Singhal, “Empowerment and Communication: Lessons Learned From Organizing for Social Change”。 {18}范斌:《弱势群体的增权及其模式选择》。 {19}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20}ICT4D 指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for Development,即“以发展为目标的信息与传播技术”,专指通过信息传播技术(包括新、旧媒体)在发展中国家的运用,以相应的公共政策和机构消除贫富和南北差距。 {21}参见http://www.eldis.org/ict和http://www.comminit.com/en/ict4d.html等专题网站。 {22}在西方社会科学研究中,赋权一词大部分穿插在其他的研究主题中——如社会支持(social support)、行动研究(或参与行动研究)、身份认同、ICT4D、数码鸿沟、性别研究等,迄今为止有关新媒体与赋权的专论为数不多。 {23}Douglas D. Perkins & Marc A. Zimmerman, “Empower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Vol. 23, No. 5 (1995), pp. 569-579. {24}同上。 {25}Bharat Mehra, Cecelia Merkel & Ann Peterson Bishop, “The Internet for Empowerment of Minority and Marginalized Users,” New media & Society, Vol. 6, No. 6 (2004), pp.781-802; Julian Rappaport, “Term of Empowerment/Exemplars of Prevention: Toward a Theory for Coming Psychology,” American Journal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Vol. 15, No. 2 (1987), pp. 121-148. {26}陈红梅:《网络传播与社会困难群体——“肝胆相照”个案研究》,载《新闻大学》2005年夏季号,第61 ~ 65页。 {27}陈浩、吴世文:《新媒体事件中网络社群的自我赋权——以“华南虎照片事件”为例》,载《新闻前哨》2008第12期,第41 ~ 44页;张建军:《虚拟空间的赋权与集体行动》,网易新闻,http://news.163.com/08/1217/15/4TCHB4QG000131UN.html,2010年4月15日访问。 {28}谢进川:《试论传播学中的增权研究》,载《国际新闻界》2008第4期,第33 ~ 37页;丁未:《新媒体与赋权:一种实践性的社会研究》,载《国际新闻界》2009第10期,第76 ~ 81页。 {29}本文作者于2010年4月16日在http://qun.qq.com上的腾讯 “搜搜”进行了关键词搜索,发现与 “弱势群体”相关的QQ群共681个;与“民工”相关的群3095个;与“残疾人”相关的群1567个;与“失业”相关的群2377个;与“单亲”相关的群606个。 {30}邱林川:《信息“社会”:理论、现实、模式、反思》;丁未:《中国信息社会下的“都市里的村庄”——社区传播生态个案研究》,载《中国传媒报告》总第34期(2010年),第57 ~ 73页。 {31}Douglas D. Perkins & Marc A. Zimmerman, “A Empower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32}E. M. Rogers & A. Singhal, “Empowerment and Communication: Lessons Learned From Organizing for Social Change”. {33}赵鼎新:《社会与政治运动讲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第289 ~ 293页。 {34}杨贵华:《自组织与社区共同体的自组织机制》,载《东南学术》2007年第5期,第117 ~ 122页。 {35}Bharat Mehra, Cecelia Merkel & Ann Peterson Bishop, “The Internet for Empowerment of Minority and Marginalized Users”. {36}聂磊:《自组织集体行动的个人动机、意义建构与整合机制——以草根志愿者组织为例》,载《兰州学刊》总第202期(2010年),第38 ~ 40页。 {37}L. M. Gutiérre & E. Lewis, Empowering Women of Colo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9,转引自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38}孙立平:《社会结构转型:中近期的趋势与问题》,载孙立平:《转型与断裂: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6 ~ 72页。 {39}闫加伟:《草芥:社会的自组织现象与青年自组织工作》,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版,第3 ~ 5页。 {40}本文的稀有血型主要指RH阴性血型。目前已经发现并为国际输血协会承认的血型系统有30种,其中最重要的两种为“ABO血型系统”和“RH血型系统”。 {41}两个网站下属的QQ群总数根据2010年对林峰、“小龙”的访谈资料以及中希网、联盟网截止2009年12月31日的公开统计数据得出。 {42}根据百度“RH阴性血型”词条:稀有血型分为多种类型,但通常所说的稀有血型指RH阴性血型,仅占汉族人口中的3‰,以我国人口推算,中国至少有近500万RH阴性稀有血型人口。参见http://baike.baidu.com/view/1306863.htm。 {43}制度上的缺失主要表现在:目前尚未开展全国性的血型普查,没有建立新生儿血型资料库;各地血液中心的采血供血缺乏长期的机制,全国性和地方性的稀有血型资源无法共享,临床救治效率大大降低;对稀有血型的临床用血供给没有建立相应的保障机制,缺乏相应的法律法规;医院与血液中心与医院在沟通上存在问题,无法保证血液供给等。 {44}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45}本文的访谈对象包括中希网创办者林峰(面访时间为2009年3月和2010年1月,电话访谈多次)、中国稀有血型联盟网站创办人“小龙”(电话访谈)和主要管理人员牛联中(即“牛牛”,主要是QQ语音和文字访谈);加入稀有血型网络社群、曾经参加救助的卢展超、杨玲(电话访谈)、张莉(面访);被救助者家属,如白血病患儿张铭轩的母亲(电话访谈);广东稀有血型QQ群中的几位群员(“阿连”、“杨梅”、“冰凝”、“维子”,均为QQ文字访谈)及深圳市血液中心的邵超鹏(医学博士)、鲍自谦(血源科主任)、朱为刚(研究所副主任)和深圳宝安区中心血站血源科主任(均为面访)。除特别注明外,以上所有访谈时间均在2009年3 ~ 4月间。 {46}据对林峰的访谈,及有关网络新闻《Rh阴性血告急可上网呼救民间血液团体》,腾讯网,http://news.qq.com/a/20070530/001061.htm,2010年4月15日访问。 {47}腾讯公司规定普遍QQ群限定人数为100人,高级QQ群为200人。据对腾讯公司员工的访谈记录。 {48}据中希网,http://www.zxiw.com/news_about/lc.html,2010年10月12日访问,以及对林峰的访谈。 {49} “中国RH爱心关注”(群号32173916)系专门为非稀有血型人群开放的QQ群,主要用于相关知识的宣传;后面的“中国爱心RH血液广东”(群号54639415)系稀有血型人群专属的广东分群。 {50}据中希网,http://www.zxiw.com/news_about/team.html,2010年10月12日访问。 {51}据“中国爱心RH血液广东”(群号54639415)2009年2 ~ 12月的聊天记录;中希网,http://www.zxiw.com/news_about/team.html,2009年12月10日访问。 {52}数据来源于2009年3月通过QQ音频对“牛牛”的访谈记录。 {53}L. M. Gutiérre, K. A. Delois & L. Glenmaye, “Understanding Empowerment Practice: Building on Practitioner Based Knowledge,” Families in Society: The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uman Services, November 1995,转引自陈树强《增权:社会工作理论与实践的新视角》。 {54}据联盟网,http://rhunion.cn/,2010年4月15日访问。 {55}以林峰为首的深圳网站的QQ群系统以原来的“中国稀有血型之家”为基础;以“小龙”为首的北京网站建立的QQ群系统名为“中国稀有血型联盟”。 {56}据中希网下属的“中国稀有血型总库”2010年10月21日的统计数据。 {57}据2010年1月23日对林峰的访谈。 {58}据2009年2月25日“中国RH爱心关注”群中“小龙”与“核动力”的对话。 {59}同上。 {60}我们在林峰租用的办公室里见到墙上贴着实物捐赠的清单。 {61}我们在对两个QQ群的观察期间,经常发现有群员贴出有关“中南大学长沙铁道学院2006级学生吴燕”、“广东省梅州市大埔县华侨二中学生王远贞”、“厦门同安人苏亚荣”等求助信息,每当有这些帖子出现,“小龙”都得告诉发贴的群员,这些是假信息,不要再转发。在电话访谈中,“小龙”认为这是有人恶作剧将过去已经有过的救援案例进行修改后,重新在QQ群中到处传播。 {62}在访谈中,“小龙”也表示反对异地献血的做法,但他认为,由于中国的各地血液中心在异地调血方面程序过于复杂,大大影响了患者治疗的时机,出于迫不得已联盟网会员仍有异地献血的情况。 {63}据2010年4月作者对林峰、“小龙”电话访谈中双方的最新数据统计。 {64}据两个网站在“百度搜索”中的广告语。在“百度搜索”中键入“中希网”和“稀有血型联盟”所得 到的结果。 {65}据2010年1月对林峰的访谈。 {66}据中希网,http://www.zxiw.com/news_about/news.html,2009年12月10日访问。 {67}据“稀有血型爱心之家”网站,http://www.rhblood.org页面底部的“中国稀有血型……”字样,打开链接,即是http://www.rhunion.cn。 {68}Douglas D. Perkins & Marc A. Zimmerman, “Empowerment Theory,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

责任编辑: 刘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