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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率操纵国”悖论

徐滇庆

【内容提要】 文章批评美国关于中国低估人民币汇率的指责,认为中国稳定人民币币值的行为不等于操纵汇率,中国不是汇率操纵国;美国压人民币升值无益于改善美国的国际收支,无益于增加美国的就业机会;人民币汇率调整应该基于中国利益主动调整,不能迫于外国压力,被动调整。

一、中国是汇率操纵国吗?

  (一)稳定币值不等于操纵汇率

  2010年3月24日,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所长伯格斯坦(Fred Bergsten)在美国国会作证的时候要求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在经济和金融学教科书上很少见到“汇率操纵国”的提法和有关案例分析。既然伯格斯坦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刨根问底,认真探讨一下汇率制度设计的基本原理和汇率操纵国的定义。

  汇率制度从浮动汇率到固定汇率,中间有十几种选择。{1}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汇率制度,采取何种汇率取决于该国的贸易、金融、经济状况以及预期达到的目标。

  在浮动汇率制度下,汇率高低取决于外汇市场的需求和供给。好处是政府无需干预,也用不着高额的外汇储备。坏处是汇率上下波动,很不稳定,不利于国际贸易,也不利于外国直接投资。由于浮动汇率比较容易遭到金融投机集团的炒作和投机,即便是主张货币自由化的国际货币基金(IMF)也并不鼓励发展中国家采取完全浮动的汇率制度。

  在固定汇率制度下,该国货币盯住某种基础货币,保持稳定的汇率。当前,由于美元是国际基础货币,许多国家的汇率盯住美元。众所周知,外汇市场上对各种货币的供给和需求随时都在变化,为了实现固定汇率,中央银行不得不扮演非常重要的稳定器作用。当外汇市场上对本币的需求增加而供给不足时,央行就提供本币,回收美元;当外汇市场对美元需求上升而供给不足时,央行就提供美元,回收本币。要做到这一点,央行手上必须拥有足够多的外汇储备。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国际金融集团就是看准了泰国、印尼等国的外汇储备有限,他们突然大量抛出本币,兑换美元,直到这些国家的央行耗尽了手中的美元储备,最终导致汇率体系崩溃,金融投机集团从中牟取暴利。

  央行购进或者增发本币以维持币值稳定,这正是央行的职责。央行是货币发行者。你印的票子,你就有责任维持货币的信誉,保持货币拥有稳定的购买力。世界各国的央行都以稳定币值作为主要目标。如果本币的币值不稳定,就是央行的失职。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是这样干的,稳定币值与操纵货币是两回事。

  (二)操纵货币的前提条件

  在货币金融学中,“操纵货币”特指货币金融当局利用自己的特权,通过货币发行来剥夺民众和他人的资产。例如,如果执政者突然大量增发货币,必然降低货币的含金量,导致恶性通货膨胀。从表面来看,老百姓手里的货币和银行中的存款还是那个数字,可是购买力却严重受损。政府印刷钞票的成本很低。大量印刷钞票实质上就是剥夺了民众,将民众的财富转移到政府手中。这就是最常见的操纵货币行为。

  操纵货币的前提是具有特权。在任何国家中只有中央银行才有印刷钞票的权力,老百姓不能印刷钞票。私印钞票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因此,只有政府才能操纵本国的货币。

  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中,世界各国有各自的货币发行制度。你能印钞票,我也能印。你印你的,我印我的。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只允许本国货币在境内流通。毫无疑问,中央银行只在自己国内有权威,而管不着其他国家的事情。

  如果某个国家违反常规,大量印刷钞票,其结果是在这个国家引发恶性通货膨胀。无论本国还是外国人都不愿意持有这种货币,其汇率急剧下降。在前些年,非洲的津巴布韦大量印刷钞票,面值高达10亿,票面上一大串零,可是其购买力还不到1美元。由此可见,大量印刷钞票,可以剥夺国内居民的财富,却很难剥夺他国的财富。如果突然增发本币,顶多在短期内略微起到“强心针”作用,其他国家很快就会警觉,拒绝按照原有汇率进行兑换,导致汇率调整。因此,没有一个国家对其他国家拥有操纵货币的特权。大量印刷钞票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什么叫汇率操纵国?

  按照一般的理解,如果某个国家通过变动本币兑外币的汇率,从而使得货币向有利于本国的方向流动,叫做汇率操纵国。

  “操纵”这个词在这里意味着利用权势或其他不正当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给一个国家贴上货币操纵国的标签需要二个基本条件:第一,这个国家具有控制国际市场的某种特殊权势;第二,这个国家不断地通过调整汇率为自己牟取利益。

  汇率影响商品的相对价格。在商务谈判中,双方对等,自由贸易,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强迫对方接受贸易。如果嫌对方的商品价格高,尽可讨价还价,谈不拢,就分手。买卖不成,仁义在。没有人能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非逼你做生意不可。嫌人家的东西贵,不买就是了,用不着说三道四。如果对方卖不出去,不怕他不降价。汇率是国际上货币之间的相对价格。市场交易会调节供求关系,直到市场出现一个合理的价格。

  在国际贸易中,能够控制对方的权威并不多见。像19世纪殖民主义用炮舰轰开对方大门的事情,如今已经行不通了。迄今为止,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没有人能强迫美方接受不平等的贸易条件。

  是否通过调高或调低汇率来牟利,这是确认货币操纵国的一个重要准则。退一万步说,如果中国玩弄操纵汇率的手法,那么应当在对美贸易中通过不断贬值来扩大对美出口。可是,众所周知,中国人民币的汇率在2005年到2008年7月相对美元升值21.1%。2008年美国遭遇金融危机,人民币再度盯住美元。近年来,人民币汇率相对于美元并没有贬值,操纵一说,从何谈起?

  伯格斯坦没准会说,人民币兑美元虽然没有发生变化,可是对其他货币却贬值了。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是因为美元贬值了。人民币盯住美元,才导致对其他货币相对贬值。说了半天,币值变动的原因是美元。如果美元保持坚挺,人民币和其他货币的汇率也必然维持稳定。由于人民币盯住美元,如果说有人操纵汇率,那么只能是美国人。怎么能反过来说中国操纵货币?

  (四)货币操纵与反倾销

  和“货币操纵国”概念比较接近的是“反倾销”。

  按照国际经贸法规,倾销的定义是:以低于本国市场的销售价格(Normal price)出口某一产品,并对进口国的某项工业造成严重损害,或造成严重损害的威胁,或严重阻碍某项工业的建立。{2}进口国为了抵制国外商品倾销,而在正常关税之外另外课征的关税便称为“反倾销税”。{3}认定是否属于倾销的关键在于对进口国损害的评估。

  套用反倾销的定义,是否操纵货币要看是否对进口国的某项工业造成严重损害,或造成严重损害的威胁,或严重阻碍某项工业的建立。从表1可见,2009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机械设备,服装、玩具、家具、鞋帽等占主要部分。由于美国的平均工资比中国高22倍,直接去中国采购更合算。美国企业早就不生产这些商品了。事实上,如果在美国生产这些劳动力密集型产品,生产越多,亏损越高。中国和美国在进出口贸易上处于互补状态。中国出口的商品美国基本上不生产。倘若中国降低汇率,只会使得中国商品变得更便宜,有利于美国的消费者,而绝对不会损害美国的就业机会。倾销必然是以对方的产业为目标,打击对方的产业,争取市场份额。如果对方根本就没有这些产业或者不生产这些产品,那么就谈不上什么倾销。从2009年美中贸易数据来看,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商品,除了钢铁之外,都在不同程度上出现萎缩。由于许多机电和发电设备利润率低,美国已经放弃生产多年。如果中国制造的产品对美国产业并没有什么损害,那么有什么理由指责中国操纵货币?

  有人以为,低估汇率就可以增加出口,多赚钱,发大财。如此说来,莫非只要穷国货币贬值就可以富起来?倘若如此,摆脱贫穷就太简单了,世界上就没有穷国了。恰恰相反,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持汇率稳定。宏观经济环境稳定是经济起飞的必要条件。在理论上,货币贬值并不一定能够改善这个国家的经常项目态势。按照马歇尔—勒纳(Marshall-Lerner)条件,只有进、出口的价格弹性之和大于1,贬值才可能有利于增加经常项目顺差。{4}否则,货币贬值就等于是廉价地将本国产品出口,补贴它国,损害自身的经济利益。

  (五)人民币保持和美元固定汇率是否损害美国人的利益?

  美国的超级大国地位有两大支柱:军事霸权和金融霸权。如果全世界的货币都盯住美元,或者干脆把美元当作全球货币,那么美国岂不是实现了金融霸主梦想?可是,按照伯格斯坦的逻辑,外国货币盯住美元反倒有损美国的利益,那么,大家都盯住欧元,把欧元当作世界基础货币是否符合美国的利益?仔细想想,伯格斯坦的逻辑是不是有点吃里扒外,帮欧洲挖美元的墙角?

  在国际货币市场上,人民币还是一种小货币。为了保持人民币币值稳定,必然要选择一组货币作为锚定基准。在全球金融动荡之中,选择美元锚定是处理危机的一个手段。当危机过后,理应选择一组国际主要货币作为汇率调整的参照体系。在这个篮子中各种货币的权重可以适度调整。人民币是否应当适度升值,原本属于中国人民银行的决策范围,目标是维护人民币的稳定,谋求中国的最大利益。从经济学理论上来说,如果大量资金流入中国,外贸顺差较高,外汇储备保持较高的水平,确实存在着人民币升值的空间。为了改变经济增长模式,扩大内需,人民币升值可能对中国长期稳定发展有利。伯格斯坦试图给中国施加压力,反而给中国主动调整汇率增添了几分麻烦。

  (六)伯格斯坦的双重标准

  伯格斯坦在美国国会作证时指责中国低估人民币汇率是严重的贸易保护主义的案例。他说,低估人民币汇率等于给中国出口商品提供了25 ~ 40%的补贴,或者说是给所有进口商品增加了等值的关税,降低了中国人购买外国商品的意愿。他辩解说,不能把美国压人民币升值视同贸易保护主义,而应当说美国此举是“反贸易保护主义”。

  人民币汇率是否应当升值,升多少,原本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近年来,中国商品畅销世界,连续多年出现高额贸易顺差,与此同时,大量资金流入中国,外汇储备已经超过了2.4万亿美元。在这种情况下,人民币适度升值有助于调整经济结构,扩大内需。一旦升值,进口石油、铁矿砂等原材料可以省下不少钱,中国学生出国留学或老百姓出国旅游也可以节省不少。

  但伯格斯坦此举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使得美中贸易关系顿时紧张起来。

  究竟伯格斯坦对不对,要看他说的是否符合事实。

  伯格斯坦在美国国会的证词说:中国在2007年经常项目(Current Account)顺差超过4000亿美元,占中国GDP的11%。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尽管外部市场急剧萎缩,中国在2009年仍然保持了275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相当于GDP的5%。他认为,按照贸易权重法(Trade Weighted)的原则,一般国家的经常项目和GDP的比值应当控制在正负5%之内。中国大大超过了这个区间,因此,人民币理应升值24%以上,从而使得中国的出口减少,进口增加,把经常项目顺差缩小到5%之内。

  按照伯格斯坦的论证,似乎中国的外贸顺差占GDP的比例已经恶化到不可容忍的地步。且慢,他说的是真的吗?

  既然伯格斯坦提出经常项目和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我们不妨对世界各国的经济统计数据进行一番分析比较。为了让伯格斯坦心服口服,我们采用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数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和CIA的数据基本上吻合。如果伯格斯坦对CIA的数据有什么疑问,不用出远门,CIA离开他的研究所不远,可以就地求教。

  我们选择全世界GDP规模最大的50个经济体的数据,分别列出他们的经常项目、GDP,根据这些数据算出二者的比例。从数据中可见,这50个经济体中有外贸顺差的24个,另外26个有贸易逆差。

  从逆差方面来看,美国的经常项目逆差占GDP的2.67%。在世界上50个主要经济体中倒数第10名。加拿大的这个比例是2.82%。意大利,3.16%。澳大利亚,4.07%。葡萄牙,8.01%。希腊最高,12.03%。

  从经常项目顺差绝对值来看,中国排名第一。按照CIA数据,中国在2009年的贸易顺差为2962亿美元。排名第二的是日本,1312亿美元。众所周知,经济规模大的经济体贸易额也较大,单凭绝对值高低并不能判断汇率是否扭曲。伯格斯坦和他的同事们依据的贸易权重法,观察经常项目占GDP的比例。好吧,就按这个原则来检查一番。在世界最大的50个经济体中,经常项目顺差占GDP比例最高的是瑞士,高达25%。第二名是挪威,21.2%。第三名是新加坡,11.2%。中国香港第四,9.4%。随后是马来西亚、瑞典、荷兰、中国台湾、沙特阿拉伯、德国、泰国、以色列。中国大陆的经常项目占GDP的比重为3.37%,排名第13。

  根据伯格斯坦的观点,如果经常项目占GDP的比重大于5%,说明这个国家的汇率被低估了,应当升高汇率,不升值就是“汇率操纵国”。目前有7个国家的经常项目占GDP的比重高于5%。伯格斯坦是否打算建议美国政府给这些国家统统贴上“汇率操纵国”的标签,从高到低,强迫那些国家货币升值?

  不知道他为什么跳过了前12名,专门盯上中国?

  这难道不是双重标准吗?

  (七)汇率和逆差的关系

  据一些美国官员、学者说,是由于中国低估了人民币汇率导致美国高额贸易逆差。

  人们不禁要问:美国的外贸赤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作为世界工场,生产大量产品,向全世界出口,其中包括大量劳动力密集型产品。美国的贸易顺差持续了几十年。从1982年6月开始,美国出现外贸赤字,此后,一年又一年,美国的外贸赤字有增无减,不可收拾。可是,80年代初期中国进出口数字微乎其微,那个时候美国的贸易赤字无论如何赖不到中国头上。美国贸易由顺差转变为逆差,和中国毫无关系。

  从历史数据来看,美国的汇率和贸易赤字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相关关系。在1981 ~ 1985年期间,美元持续升值,在1985 ~ 1988年期间美元处于贬值态势。尽管美元汇率上下波动,可是,美国的贸易逆差一直居高不下。著名金融专家麦金农教授指出,美国出现贸易逆差的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汇率扭曲,而是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美国人的储蓄率和全球化的影响。他所说的全球化影响,主要是指世界各国根据资源禀赋的比较优势,通过贸易实现产业分工。劳动力充沛、工资低的国家(主要是发展中国家),多生产一些劳动力密集型产品,而资本充足,具有较强科研、开发能力的国家多生产一些资本密集型和高科技产品。通过贸易,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美国在资本密集和高科技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原本不应该出现如此高额的贸易逆差,可是,美国政府出于政治原因,设置种种障碍,限制高科技产品出口。这就让美国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处境:高科技产品限制出口,普通产品又竞争不过别人,怎么会没有贸易逆差呢?

  从1994年到2005年,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基本维持不变。在2002年之前,美国一直有高额的贸易逆差,但是没有人认为美国的贸易逆差和人民币低估有关。恰恰相反,在1997 ~ 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人们普遍担心人民币被高估。由于中国周边国家的汇率剧烈贬值,而人民币汇率保持稳定,很可能高估人民币币值,严重地影响中国的出口。事实证明,这种估计错了。人民币在亚洲金融危机过程中保持币值稳定,不仅为亚洲经济复苏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促进了中国本身的经济发展。

  自2000年到2005年,中国外贸顺差每年保持在241 ~ 319亿美元之间。渐渐出现了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声音。

  从2005年8月开始,人民币汇率逐步升值。2005年人民币升值1%,2006年升值2.7%,2007年升值4.6%,2008年升值8.7%。在4年内合计升值19.1%。按照一般的理解,人民币升值会导致出口减少,进口增加,外贸顺差下降。可是,数据显示,就在人民币升值的过程中外贸顺差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迅速上升,在2005年为1301亿美元,2006年上升到1774亿美元,2007年2618亿美元,2008年高达2954亿美元。显然,这种市井流传的说法,汇率升值会减少贸易顺差,不能解释中国数据的变化。

  如果把考察的重点放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的贸易上,很容易发现:美国对华贸易的逆差和人民币汇率之间不仅没有正相关的关系,反而很明显地呈现剪刀差。

  2005年6月之前,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固定为8.2725,中国对美顺差月均约为80亿美元。2005年8月后人民币对美元保持升值态势,但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进一步扩大。从2005年月均95.16亿美元,扩大至2006年的120.24亿美元,2007年更增至每月142.4亿美元的历史高位。

  图1清楚地说明,人民币升值对于美国贸易逆差没有相关关系。在2005年以后人民币升值,美国对华贸易逆差进一步扩大(两曲线呈剪刀交叉状)。当2008年8月人民币再度盯住美元(维持在6.827左右的水平)后,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反而下降16.1%。美国逆差占GDP的比例从2008年的5.7%下降到2009年的3.5%。真实数据显示出来的规律和某些美国经济学家和官员所说的趋势恰恰相反。

  中美两国之间的贸易逆差取决于许多因素,其中包括:双方贸易政策、经济结构、在全球贸易和产业分工中的地位、美国金融危机对自身和外部市场的冲击程度、美国金融体系的稳定程度、美国的货币和财政政策等。至今还没有证据显示,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与人民币汇率相关。

二、人民币汇率与美国就业机会

  (一)伯格斯坦的假设

  伯格斯坦在证词中说,如果采用贸易权重法(Trade-weighted average)计算,中国的汇率被人为压低了25%。他抱怨,由于中国操纵汇率,取得了竞争优势,保持高额贸易顺差,实际上是在向世界各国出口失业,其中包括美国,还有欧洲、巴西、印度、墨西哥和南非。

  伯格斯坦说,如果中国调整汇率,人民币升值25 ~ 40%,那么就可以减少美国逆差大约每年1000到1500亿美元。每增加10亿美元出口,可以为美国增加6000到8000个就业机会。如此一来,人民币升值可以给美国带来60万到120万就业机会。他说,美国总统必须抓紧办理,压人民币升值,这对美国来说,成本为零,效果极好。

  在这里,伯格斯坦的论证建立在一个假设的基础上:人民币汇率和美国的就业机会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只要人民币升值,美国就可以扩大出口,增加国内的就业机会。可是,伯格斯坦没有说明人民币汇率和美国就业机会之间有什么联系。作为一个严谨的学术研究或政策报告必须保证每一个环节都有理有据,在逻辑上能够自圆其说。伯格斯坦的证词扬言要给中国贴上汇率操纵国的帽子,可是在具体论证时闪烁其词,自相矛盾。

  (二)作茧自缚,加大美方逆差

  人民币汇率和美国就业有什么联系呢?

  表5给出了2009年美国与最大的十个贸易伙伴的双边贸易数据。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是加拿大,中国大陆排名第二,日本排在墨西哥后面,名列第四。从贸易逆差来看,中国名列第一,日本第二。按照美国的统计数据,在2009年美中贸易逆差2563亿美元,占美国逆差的32.4%。美国从中国进口3215亿美元,从加拿大进口3133亿美元,从墨西哥进口2108亿美元。从日本进口1455亿美元。可是,美国向中国出口只有652亿美元,远远低于加拿大和墨西哥。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在2008年中国对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各国有贸易逆差,对美国和欧盟有贸易顺差。

  贸易不平衡固然和双方的经济结构有关,不能不指出美国政府的贸易禁令是造成这个贸易不平衡的重要原因之一。美国至今还有几十项法令和法规,禁止向中国出口高科技产品。在冷战期间通过的这些法规、法令早就该清理、作废了,可是某些美国议员们对经济制裁中国很积极,却忘记了自己应当干的事情。几年前,几位美国国会议员联名指责波音飞机导航系统的电脑运行速度超过了法规上限,应当受罚。波音公司气得暴跳如雷,他们说中国早就有了超高速电脑,比波音飞机上的电脑速度快好多倍。如果波音飞机连这样的电脑都不让用,干脆把美国的飞机工业关掉算了。可能那几位议员也觉得理屈,闭嘴不响了。

  众所周知,劳动力密集型产品的附加值低于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品。人们通常将各种产品按照生产附加值高低排列起来,就像物理学中的光谱一样,红橙黄绿青蓝紫,从红到紫。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在这个“光谱”的低端,高科技产品在高端。由于生产附加值和利润紧密相关,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利润低,劳动力成本占的比重大,因此,只能由低工资的劳动力生产。中国自从改革开放至今才30多年,要摆脱贫穷,进入小康社会还需要继续努力很长时期。由于尚存大量剩余劳动力,拖住了工资水平。中国工人的人均工资水平很低,在实现充分就业之前,劳动生产率上升的速度超过了工资上升速度。近年来单位劳动力成本(Per Unit Labor Cost)非但没有上升,在很多地方还出现下降趋势。毫无疑问,中国生产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具有较强的竞争力。

  美国的科学技术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在资本密集和高科技产品领域中拥有明显的优势。中国在劳动力密集型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两国在贸易中处于互补状态。美国出口的商品,中国不出口,而中国出口的商品,美国也不出口。从理论上讲,这样的贸易伙伴最容易合作,充分发挥各自优势,互通有无,双赢互利。在美国市场上到处可以找到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从玩具、雨伞、服装到电动工具、冰箱、彩电等等。中国非常欢迎美国生产的高科技产品。可是,美国当局设置种种障碍,限制高科技产品出口中国。连波音飞机都要受到牵连,就不要说一般的公司,谁都不敢触犯那些禁令。每个国家都有一些涉及国防安全的机密,人们对此是充分理解的。可是对于一些已经不是秘密,对方早已掌握了的技术也设置贸易障碍,只能说是作茧自缚。从目前的态势来看,中国产品在市场“光谱”上占有的频谱区间越来越宽。最近几年,中国已经开始向美国市场出口手提电脑,计算器等高级电子产品。而美国依然坚守陈规,不愿意重新审视那些早已过时的法规、法令。美国在这个“光谱”中占有的区间越来越窄。难怪美国对华贸易的逆差会越来越大。

  有些人遇到矛盾总喜欢从别人身上找茬。压迫人民币升值,无非是减少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数量,可是,数量少了,价格却高了。美国消费者需要的商品只好从其他国家进口。美国能否缩小贸易逆差还难以确定。倘若美方真的想降低贸易逆差,最简单的办法不是打击别人,而是好好检查一下那些过时、落后的法规和法令,打开大门来多出口一些高科技产品,这才是平衡双边贸易的正确作法。

  (三)美国的就业机会在哪里?

  即使中国减少对美国出口,美国能不能增加就业机会?不一定。

  外贸商品可以分为竞争性和非竞争性两大类。如果国内生产的产品和外国产品处于竞争状态,那么减少进口,有可能为国内企业提供一些就业机会。可是对于那些非竞争性商品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即使不从中国进口,也得从其他国家进口。

  由于世界各国资源禀赋不同,必然在国际经济体系中合理分工。美国的平均工资比中国高22倍,比印度等发展中国家高30倍以上。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大部分是服装、玩具、家具、旅行用品、眼镜等劳动力密集程度较高的产品。如果阻止中国向美国出口鞋帽、玩具,美国企业就能生产吗?

  拿雨伞为例。在美国廉价商店中出售的雨伞,一美元一把,几乎全部是中国制造。国际货币基金(IBM)做过专题研究,出口一把雨伞,中国只得0.37美元。企业的生产成本为0.27美元,利润只有0.10美元。印度的劳动生产率低于中国,生产雨伞的单位成本超过0.6美元。没有人计算过美国生产一把雨伞的成本是多少,因为美国的工资水平太高,人们断定美国不可能生产雨伞。雨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产品。若要生产雨伞,美国在资金、技术上都没有问题。目前美国的失业率高达10.6%,几百万人在寻找工作,在劳动力供给上也毫无问题。可是,哪怕美国的失业率再高,也不会有企业家动脑筋新建一家雨伞厂。因为美国有最低工资法的约束。生产一把雨伞,光劳动力成本起码就要好几美元。倘若美国企业生产雨伞,肯定亏损。哪里还有什么竞争力?

  如果美中之间爆发贸易战,不进口中国雨伞,那就只好进口印度的雨伞。无论如何,印度、巴基斯坦等国生产雨伞也比美国便宜。美国消费者不得不多花些钱,把街上的“一美元店”改成“二美元店”。即便如此,美国依然没有增加就业机会。除非把美国人的最低工资降到每小时一美元以下,美国绝对没有可能恢复生产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可是,按照这个要求修改美国的最低工资法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2008年遭遇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的失业率居高不下,确实让白宫头痛。2010年春,美国许多州的失业率超过13%。议员们只要喊上几嗓子“降低失业率”,很容易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可是,只要研究一下美国的经济数据就可以发现,降低失业率,没有那么容易。金融危机重创了美国银行,尽管美国政府大量注资,但是银行依然困扰于高额不良贷款,结构脆弱,信心不足,不敢放手发放贷款。缺乏贷款,缺乏有利可图的项目,导致投资上不去,失业率怎么可能降下来?迄今为止,美国政府采取的刺激经济政策主要落实在消费上,发放购车补贴、购房补贴、健康保健等。投资尚未上升,债台依然高筑,通胀正在抬头。有些经济学家认为,在传统产业领域中很难替美国找到新的增长点。想回过头捡起当年丢失的产业,无奈工资水平和员工福利降不得。高工资、高消费的社会结构使得美国在传统产业领域失去了竞争优势。除非美国科学家再有一些重大的科技突破,带动一个新的产业,譬如,新能源、新材料等,谁都不知道怎么才能为美国人创造就业机会。

  美国经济遭遇瓶颈,理应好好反省,开源节流,探索出路,创造就业,有些人试图把祸水引向中国,转移视线。压人民币升值,并不能给美国创造就业,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四)美中贸易的发展趋势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两国完全有理由和平相处,携手并进。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从美中贸易数据可见,在2008年8 ~ 10月,美方贸易逆差达到高峰,每月175亿美元左右。随后,中国政府和企业界派出规模庞大的采购团赴美采购,经过努力,逐渐缩小逆差,每月逆差降到120亿美元左右。实践证明,只要双方都有诚意,逆差过大的现象是可以逐步消除的。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如果美方清除那些不合时宜的陈规旧律,放宽对中国出口高科技产品的限制,很快就可以扭转逆差过高的局面。

  (五)两种汇率调整

  汇率波动,有升有降,司空见惯。可是,让伯格斯坦等几个美国人一闹,好像中国调整汇率成了政治问题。有人问,在美国的压力下,中国会不会按照伯格斯坦的要求将汇率升值25 ~ 40%?

  汇率调整无非两种:主动调整和被动调整。

  被动调整指的是无可奈何,在外力冲击之下打了败仗。譬如,在亚洲金融危机中,泰国、韩国面对强大的外来冲击,耗尽了外汇储备,依然挡不住挤兑美元的狂潮,被迫宣告弃守,大量资金外逃,遭遇严重的金融危机,损失惨重。

  国际金融投机集团攻击一个货币体系的第一个前提条件是必须持有大量本币。如果没有掌握足够的本币,就好像打仗没有子弹,根本没有办法搞垮对方的汇率。除此之外,还要综合考虑外部冲击的强度能否超过中央银行维持汇率稳定的能力。如果一个国家的外汇储备不足,短期外债较高,外贸赤字居高不下,外部融资途径不畅,就比较容易招来投机集团的攻击。如果这个国家的货币在国际外汇市场上可自由兑换,投机集团往往会制造流言蜚语,动摇民心,竭力放大外部冲击强度。{5}

  根据中国目前的金融状况,根本就不存在外部攻击得手的条件。外资金融机构从事人民币业务尚属初级阶段,他们持有人民币的数量有限,而且处于严格的监管之下。中国拥有2.4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短期外债为数有限,连年外贸顺差,外资持续流入。中国央行稳定金融的能力远远超过潜在的国际金融投机集团。目前,人民币还没有实现自由兑换。美元可以自由兑换人民币,而人民币兑换美元尚需申请批准。外币兑换基本上是条“单行道”。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把所有的国际金融投机集团凑到一起也动摇不了人民币的汇率。任何人企图从外部冲击人民币汇率体系,成功概率几乎等于零。

  (六)25年前的老戏会不会重演?

  美国政府能否动用压力,强迫中国就范?有人说,1985年美国通过“广场协议”成功地迫使日元升值,他们担心会不会老戏重演。其实,中国目前的处境和日本当年截然不同。日本和美国的产业结构高度雷同。日本出口的汽车、电子产品价廉物美,直接抢占美国市场,逼得美国企业走投无路。两国的出口商品在市场争夺中,你进我退。美国企业为了自己的生存非限制日本商品不可。

  日本屈服于美国的压力有几点原因。第一,战后日本经济是美国一手扶植起来的,在日本经济界和各大财团中美国的影响力很强。第二,日本汽车和电子产品的主要出口市场在美国,日本产品对美国市场具有相当大的依附性。对于许多日本企业来说,与其被征收惩罚性关税还不如日元升值。第三,当时日元已是可兑换货币,受到国际金融市场的多方面制约。第四,日本执行了宽松的货币政策,流动性过剩。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日本和美国闹翻,几乎没有办法收拾局面,只好在美国的压力下将日元升值。

  中国的情况和日本完全不一样。中国出口商品基本属于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和美国货并不形成竞争格局。打压中国出口并不能给美国商品开拓市场。实际上美国朝野对此早有清醒的共识。如果和中国打场贸易战,两败俱伤,便宜了欧盟和日本。美国绝对不会为竞争对手火中取栗。

  中美之间会不会爆发一场贸易战?要看美国有没有这个能力。在1950年美国全面封锁中国。在那个时候,美国经济规模远远超过中国。经济制裁中国对美国没有多大伤害。可是,2010年,时过境迁,美国不是当年的美国,中国也不是当年的中国。老黄历翻不得了。

  取得贸易战胜利的必要条件是以大欺小。就像在大海上航行的两条船。如果一条是万吨巨轮,而另一条是100吨的小渔船。对于大船来说,撞就撞,好像挠挠痒痒。小船就惨了,十有八九要沉。假若一条万吨船撞上一艘5000吨的船,麻烦了,弄得不好,两条船都要沉。中国经济规模在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美国人甚至在2009年提出G2的说法。如果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厮杀起来,中国损失严重,美国人恐怕损失更重。譬如,美国给中国商品施加10亿美元的惩罚性关税,这些惩罚将分散到成千上万种商品身上,很难监管。拿雨伞为例,如果雨伞厂的老板是台湾人,当他看到“中国制造”的雨伞要被征收惩罚性关税,他将雨伞运回高雄,贴上“台湾制造”的标签再出口。美方如何才能确定这把雨伞的原产地?美方一网下去,也许会捞到几条小鱼,可是漏网之鱼肯定不少。

  如果中方针锋相对,回敬美方,也征收10亿美元的惩罚性关税。这个惩罚性关税必定落在有限几家公司头上。用不着专家,普通老百姓都能区分波音和空客飞机,一打一个准。中方的监督实施成本很低,打击准确度很高,而且打击力度集中,在美国会造成很大的冲击波。

  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大国经济制裁另外一个大国取得成功的案例。大国之间的贸易战往往是旷日持久,有头无尾。如果美中之间爆发贸易战,肯定要拖下去。对于这样的事情,美国人历来缺乏耐心。要不了好久,国内就会闹将起来。在很多案例中,不是美国打不下去,而是美国人不愿意打下去。不管有多么强大,美国常常输给他自己。

  在商务谈判中往往需要将目标分解,化成若干筹码,一张一张打出去,最终双方各让一步,相互妥协,达成交易。谈判的目标是谋求本身的收益,不能越谈亏得越多。伯格斯坦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手中除了全面贸易战之外没有什么筹码。要不然就全面开战,要不然就偃旗息鼓。在这种态势下跳出来叫板,实在不怎么高明。

  如同以往一样,美中之间可能会剑拔弩张,可是,真正爆发贸易战的可能性并不高。至于说有几个议员闹上一闹,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不这样,下次竞选的时候上哪里去拉选票?

  (七)主动调整汇率的目的和策略

  美国没有什么筹码来强迫中国汇率升值,主动调整人民币汇率只有一个理由,为了中国的利益。

  金融学常识告诉我们,无论是固定汇率还是浮动汇率都没有绝对的优势。需要按照各国的具体情况来确定汇率制度。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过程,汇率形成机制还有待改革。中国选择什么汇率机制,取决于中国人民的利益。

  对于这一点,美国人毫不隐晦。1972年,为了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尼克松飞到北京。他下飞机的第一句话是:“为了美国的利益,我来到北京。”他实话实说,作为美国总统,他当然要为美国利益着想,无可非议。如果中国主动调整人民币汇率,也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中国的利益。

  当然,在国际贸易中只有双赢,贸易才可能持续下去。在商贸谈判中往往需要让步、妥协,互信互谅,才有可能达成交易。只有让国际贸易可持续才对双方有利。

  凯恩斯学派和新古典学派是现代经济学中两个最主要的学派。他们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凯恩斯学派认为政府的财政、金融政策能够促进经济发展,而新古典学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两个学派都各有自己的道理。新古典学派认为只要人们知道政府的财政、货币政策,他们就会调整自己的生产、消费、储蓄,使得政府政策除了通货膨胀之外一无所得。凯恩斯学派则认为,如果政策出台很快,超出人们的预期,或者人们对政府新出台的财政、货币政策来不及做出反应,在短期内正确的政府政策会促进经济增长。

  这些理论告诉我们,如果央行需要调整汇率,只能突然出手,力争在短期内完成调整。如果调整方案被外界得知,难免会有投机集团参与炒作,套汇牟利。如果汇率按照预期缓慢升值,必然会吸引大量外资流入中国,坐等升值带来的收益。因此,为了降低风险成本,调整汇率必须掌握时机,出其不意。如果海外大量投机资金蠢蠢欲动,在这个时候汇率升值,等于是鼓励这些投机资金流入,给汇率体系增加风险。在这个时候最好不升值,甚至反方向调整,驱散投机资金。在美国议员们一片喧嚣声中,就是要顶住,坚决不升值。等到这阵风过后,突如其来地升值。只有打破投机集团的预期才能为中国赢得一个相对稳定的金融环境。


【注释】

{1}参见IMF关于汇率制度的有关文献。 {2}参见董光祖(主编):《新编实用国际贸易辞典》,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372页。 {3}参见中华征信所(编):《国际金融贸易大辞典》,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37页。 {4}参见Richard E. Caves, Jeffrey A. Frankel, Ronald W. Jones, World Trade and Payments, 1995, 7th Edition, p. 359. {5}关于金融危机中外部冲击的定量分析请参阅于宗先、徐滇庆(主编):《从危机走向复苏》,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

责任编辑: 于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