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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凤鸣》:走向记忆暗处

钱 颖

  2006年出品的纪录片《和凤鸣》是纪录片导演王兵的第二部作品。王兵是近年来中国纪录片业内难得的对风格有独特追求的创作者。他的第一部纪录片《铁西区》在2003年完成,长达9小时,以史诗长度纪录位于沈阳的“铁西区”重工业区,由于国家经济转型,国营企业重组,从1999年到2003年逐渐被解体、废弃的过程。摄影机在铁西区的残墟上长久凝视,这个钢筋水泥的巨型厂区曾经是百万工人的家园和岗位,那黑烟滚滚的烟囱和马达强劲的机器也曾经是一代人心目中工业化和现代化的理想图景。而今,人和理想都已老去,唯有王兵的摄影机在废弃的工地上转动,如拾荒者一般捡拾历史留下的垃圾和梦想的碎片。这部成熟的处女作一鸣惊人,在国际电影节上屡获奖项和好评,被法国蓬皮杜国家艺术和文化中心电影策划人多米尼可·派尼 (Dominique Païni)称为“高达 (Godard)、大卫·林奇(David Lynch)之后,世界影坛上出现的最让人吃惊的电影作品。”

  王兵的第二部作品《和凤鸣》在2006年再度引起影界关注。这部三个小时长的影片几乎全由和凤鸣老妈妈坐在自家的沙发上,面对摄影机的长篇诉说组成。老妈妈从她18岁时在兰州迎接解放,放弃已经考上的兰州大学,到《甘肃日报》担任记者开始,讲述她和她的家庭在一系列政治运动中的痛苦遭遇。和凤鸣和丈夫王景超在“反右”运动中被双双打成右派,送劳教农场改造,王景超在饥荒年代中饿死在夹边沟,和凤鸣在接下来的“文革”中继续受到迫害。“文革”结束后,两人都获得平反。在1991年,和凤鸣和大儿子回到丈夫去世的地方。在当年劳改犯的集体坟地里,每个坟堆前都有一块石头,上面用墨水或红漆写着死者的名字,字朝下埋在坟前。由于年代久远,石头上的字已无法分辨。老妈妈和儿子迂回在这片坟堆里,翻遍了每块石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亲人的坟冢。

  近年来,电视上也常有“叙述”类的节目,由当事人口述历史经验。这类节目常利用主持人与口述者的互动,并插入历史影像资料,来增加口述史的“可看性”。在《和凤鸣》中,王兵拒绝使用这样的手段。一个三小时长的电影中没有任何历史影像资料穿插;口述为独白形式,摄影机后的拍摄者不提问,不打断,不改变机位。在成片中仅有将近十个剪接处,保持了大段述说的完整性。

  由于拍摄、剪辑都极其简约,放弃了众多电影表现手段,《和凤鸣》乍一看仿佛是非常不“电影化”的影片。然而,正是因为导演最大限度的节制,使得影片具有一种惊人的敏感度,并且对历史是否真的具有“可看性”提出了深层的质疑。 

  这部影片关心的不单是“记忆”的内容,更是“记忆”的质地:它是黑暗中的艰难摸索,时间隧道里的蹒跚前行,直指内心的孤独旅程。它并不是好看的,好听的,相反,在老妈妈絮絮叨叨的讲述中,观众们冷不防地发现,自己已经在走神了。在老妈妈讲到人生最伤心处,最美丽处,最柔嫩处,我们却走神了——这就是记忆的残忍和私密,它如暗色的玻璃,把过去和现在,把“过来人”和“不知情者”隔开,使两边永远无法到达对方,并不停地互相错过。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小时之后甚至已经看不清老妈妈的脸和她周围的环境,仅能看到她眼镜片上微弱的反光,而她叙述的声音则在幽暗之中更显清朗。回忆正走到深处,历史的幽暗已将天光遮掩,摄影机却依旧转动着,摄下历史和记忆的“不可观”与“不可达”。然后,导演在画外问,“能不能开一下灯?”在不分日夜、毫无时间感的日光灯下,老人微闭着眼,继续着她在记忆暗角的求索。

  本雅明用这样一幅绚烂的、戏剧性的画面描写他的“历史天使”:天使面对着过去的废墟,而飓风托起她长开的白色双翅,把她吹向她背后的未来。在王兵的电影里,历史天使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蹒跚向着黑暗前行的老妇,她的鞋底在冻冰的地上踩出吱呀的响声。在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中,和凤鸣穿着黑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时绕过地面上的薄冰。摄像机平稳地默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同样的距离,和她一起走向镜头的纵深。这个开场镜头大约有3分钟长,是唯一的一个户外镜头,在形式上与《铁西区》开场部分的一个镜头极其相似。在《铁西区》中,摄像机被架在货车上,也是无声地沿着小铁路向厂区纵深处行驶,雪花把镜头打湿,如同在《和凤鸣》中,暮色使得镜象模糊。在这两个镜头中,摄影机都长时间地推向镜头纵深,都在模糊之中揣摩视线的终点会有些什么。路边的建筑和风景,进入视野后又渐渐从边角消逝,仿佛一个洋葱在镜头前层层剥落。

  本雅明的历史天使,对过去的废墟一览无余,却无法驻足;而王兵的历史凡人,则在黑暗中,翻过一块又一块石头,剥下一层又一层表象,絮絮叨叨,吱吱呀呀,向历史深处迈步。王兵的《和凤鸣》告诉我们,世界不都是好看的,好听的;而电影除了“感光”之外,或许自身也是黑暗中的一小束星光,伴随在幽暗的回忆中跋涉的他们和我们。(除注明外,图片为本纪录片截图)



影片的第一个镜头,路上结着薄冰,老妈妈的鞋底吱呀作响


在影片中间,房间的光线暗到什么都无法看清,这时导演要求打开灯,日光灯下,老妈妈微闭着眼继续说


《铁西区》中,摄影机架在货车上,沿着厂区内的小铁路,默默驶向镜头纵深,雪花把镜头打湿,镜头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