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在线阅览 >> 2010年第4期 >> 正文

弱势强音

——冯艳的 《秉爱》

钱 颖

  纪录片作为一种纪录物质、社会生活的视听媒介,有着关注弱势群体的传统。当然,剧情片中也不乏对社会底层生活的描述,然而弱势人群的形象毕竟是通过演员来演绎的,而且他们的所说所为也受编剧的限制。在纪录片中,弱势群体可以以自己的身体、声音出现,向镜头展示生活、说明观点、悉数经历,也有可能和纪录者对话,甚至对质。所以,当纪录片制作者们将镜头指向弱势群体时,他们获得的影像更有传递弱势声音的能力。

  然而,纪录片毕竟是一种媒介,它是纪录者和被纪录者合作的产品。这个“合作”也很有可能因为纪录者和被纪录者所拥有的权力和资源的不平等,导致镜头前的人物,非但无法发声,反而处于被扭曲、误会甚至被炒作和剥削的地位。因此这个由摄影机提供的沟通渠道,一方面弥足珍贵,一方面也尤为脆弱。

  冯艳在2007年完成的纪录片《秉爱》,呈现三峡库区搬迁的过程,并且对拒绝搬迁的“钉子户”秉爱一家极其尊重和爱护地跟踪拍摄,可以说是纪录者让弱势顺畅、公平发声的一个范例。

  影片中的秉爱在长江边上务农,和丈夫育有一对儿女,娘家在不远的山村。丈夫身体有病,所以秉爱担起了家里最重的农活。由于三峡水利工程的建设,百万长江边的住户必须移民到别处,秉爱家位于135米线以下,也属于移民户。从1996年第一期移民开始,到2002年的第二期移民结束,位于135米线下的邻居乡亲们都陆续搬离,唯有秉爱一家还未搬迁,成了最后的“钉子户”。 

  《秉爱》的拍摄跨度有8年之久。导演冯艳的摄影机录下了1996年第一期移民和2002年第二期移民前后,秉爱家和村子里的各种变化。镜头耐心地观察倾听秉爱和她丈夫与移民工作组1996年和2002年的数次个别交锋,了解到秉爱成为“钉子户”是情有可原。由于秉爱的丈夫身体有病,秉爱多年来一直依靠住在不远的山村里的娘家人出劳力帮助。她担心如果她和丈夫带着孩子搬到离老家120公里的沿江下游的镇上去,单靠自己一人劳作,又没有家里人的支持,可能无法维生。而且,秉爱热爱务农和土地,她曾对子女说,自己活一天就要在地里刨一天,所以她和丈夫商量后,决定留下“就地后靠”。

  三峡移民是分期进行的。第一期移民时,秉爱家就要求就地后靠。6年过去,摄影机前的秉爱已从梳着板刷辫的少妇变成了丰满的中年妇女,村子也因第二期移民搬迁完毕而渐渐变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秉爱家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因为秉爱和丈夫坚守,工作组欲拆不能,只能三番五次前来做工作。秉爱一家不愿离开这个老屋,又是有原因的。县里移民工作组分给她家的“屋场”(宅基地)离她家的“生产资料”(农田)很远,每天上工走山路十分不便。而且,“屋场”的地势不平,没水没电。秉爱和丈夫认为宅基地的分配过程不公,自家分到的那么差的屋场,是因为没钱给官员塞“包袱”的缘故。最后,秉爱和丈夫被带到那个位于“烂草坪”的屋场,被告知“不搬也得搬”,终于签字同意接受这个屋场,最后的一个“钉子户”被拔去。

  冯艳带着摄像机去三峡的初衷,是想纪录下人们离开家园时的处境。但是,她在不断重访秉爱时,渐渐不再受自己的初衷的限制,而把影片的重点放在刻画秉爱这个人物的心灵世界。而秉爱也在和冯艳建立了信任和友谊之后,用自己的语言和行为,向摄影机传达她所恪守的另一种发展逻辑、权利意识和世界观。在大多数人都认为城市化是现代性唯一的途径的今天,秉爱说:“土地是最好的,因为它能生万物,它能生经济。”尽管政府的规定是全线撤离135米线下的区域,秉爱舍不得让它们荒芜,只要它们一天还在水面之上,她还是它们的守护者。她指着下面的片片农田和树林,说:“这些地,都是我的邻居们搬走前送了我的。我都种上橘子树,橘子树快,过5年就能吃橘子了。”尽管农村和城市由于政策常年倾斜,收入和福利相差悬殊,秉爱仍然说:“其实在农村,只要肯吃苦,也不比城市差。”秉爱读过高中,她找来政府的移民条例,和丈夫一起理直气壮地和工作组讨价还价,因为,如她丈夫对工作组所说,“活着就是要讲条件的,否则活着干什么?”这样坚定的权利意识,让人感到这样的弱势人群,其实充满自强的能力。

  早年留学日本学习环境经济学的冯艳,在接触到日本纪录片导演小川绅介的作品后深受感染,投入纪录片的创作,并翻译了《收割电影:小川绅介的世界》一书,对中国独立纪录片人的纪录电影观影响深远。小川绅介在书中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次他在农村拍摄时,带领摄制组成员和老农们一起下田插秧。他自以为农活已经学得很像样子,却冷不丁看到在老农的腰背上停着一只蜻蜓。为什么蜻蜓只在老农身上驻足呢?原来老农在插秧时,腰背是稳定不动的,而初学者身体的稳定性无法与之相比,所以蜻蜓无法停下。小川把电影比做庄稼,把制作电影比做“收割”,指出纪录电影对现实生活的再现,需要长时间的实地交往、共同生活和细致观察,才能慢慢成熟。而冯艳和秉爱长达8年之交往,也使得《秉爱》这部电影充满类似的洞察,捕捉到了在家园变迁中,象秉爱这样的农户腰背的稳固。 (图片为本纪录片截图)




秉爱和她的丈夫


秉爱朗读政府颁发的移民工作注意事项


第一期移民后,生产组开会讨论如何重新分配移民留下的土地


第一期移民1996年离开家园


秉爱和丈夫在长江边吃橘子

秉爱看着正在收拾木柴准备移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