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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视社会正义

——《自由人的平等政治》序

周保松

  现代国家的政治正当性如何建立?社会资源应该如何分配?传统伦理和现代价值的矛盾如何化解?现代化带来的种种危机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都是政治哲学必须思考的问题。我们可以做的,是认真吸收西方的学术资源,了解现代性的优劣得失,逐步建立有效的知识框架,发展立足于本土的问题意识,以期为中国未来寻找出路。

  如果人人自由平等,我们应该如何活在一起?这是现代政治的根本问题。法国大革命以降,自由和平等成了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任何合理的政治安排,均须充分体现这两种价值。

  自由和平等,是道德理想,是政治实践,而非自有永有之物。人类历史,充满奴役压迫,充满对自由和尊严的践踏。自由主义的理想,是建立一个自由人平等相待的社会。我称此为自由人的平等政治。在自由主义传统,罗尔斯的《正义论》对这个理想作了最系统最深入的论证。本书的目的,是解读和评价罗尔斯的理论,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索自由主义的道德和政治内涵。

  自由人有几个面向。一,自由人有自我意识的能力。人的特别之处,是能意识到“我”的存在,意识到“我”是独立的个体,并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人生。人的自我意识,构成人的主体性。二,自由人有自我反省和规划人生的能力。人活着,便有欲望,但人不是欲望的奴隶。人可以凭理性能力,对当下的欲望进行价值评估,并选择认同或放弃某种欲望。人有能力构建、修正和追求自己的人生计划,自主地活出自己的生命。三,自由人有道德意识,能够知对错、明是非,并愿意服从道德的要求。对自由人来说,道德规范既非外在权威强加于己身的结果,亦非自利者理性计算后的博奕平衡,而是基于良知和对他人的尊重与关怀而得出的合理判断。道德意识的发展,使我们不仅能从自己的观点看世界,也能代入他人的观点看世界,并有意欲过一种合乎伦理的生活。

  简言之,自由人是具有理性自主(rational autonomy)和道德自主(moral autonomy)能力的个体。要成为自由人,我们必须充分发展这些能力。这些能力界定人的道德身份,并且是我们活得幸福的重要条件。道理是这样。一,如果我们不是独立主体,没有属于自己的信仰和价值,没有完整的人格,我们谈不上过着自己的人生,并很容易在各种“大我”论述中沦为集体的工具。二,如果我们欠缺理性反省能力,不问缘由便接受社会主流价值,不加质疑便服从外在权威,并任由当下欲望支配自己,我们谈不上活出自己的人生。人不能没有信念而活。信念结成意义之网,人在其中安顿。但这些信念必须是真的、对的和好的。没有人愿意活在虚妄错误无聊之中。要知道什么是真是对是好,我们必须反思。经过反思的人生,才是“我”的人生,才值得过。三,如果我们缺乏道德能力,将难以展开公平的社会合作,建立彼此信任和互相关怀的伦理关系。要合作,便必须有强制性的人人遵守的规则。什么样的规则才是公平合理,并使得每个参与者乐于接受?这是所有政治社群必须面对的问题。我们重视这个问题,并努力寻找答案,即意味着人是可以对政治秩序作出道德评价的能动者(agent),并期许社会制度合乎正义要求。正义社会的前提,是有正义感的公民。公民的正义感,彰显了人的道德自主。人的道德自主,则是伦理生活的前提。

  自由人的理念,是个规范性的对人的理解,背后有它的道德和形而上学预设。如何设计出合理公正的制度,使得每个人能够有条件和机会成为自由人,是自由主义的理想。具体点说,自由主义希望每个人成为独立自主和有正义感的人,并在尊重正义原则的前提下,发展个性,实践潜能,活得丰盛幸福。既然实现人的理性构建人生观的能力和发展正义感的能力是最高的道德目标,自由主义自然主张赋予个体一系列基本权利,包括思想言论自由,信仰良知自由,结社集会自由等;自由主义同时也认为政府有责任为公民提供必要的社会和经济资源,确保他们有公平的机会发展他们的道德能力,例如包括教育、医疗、房屋和老弱伤残补助等社会福利。而在文化上,自由主义赞成多元和宽容,反对家长主义,既希望培养人们慎思明辨的选择能力,也致力营造一个良好的文化环境让人们能够作出好的选择。以上种种,都是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的应有之义。

  自由主义不仅重视自由,同样重视平等,并将对平等的证成与自由人的理念紧扣在一起。平等是个比较性的概念,我们必须先有一个比较标准,然后才能判断人与人是否处于平等的位置,又或应否受到平等对待。自由主义认为,只要在最低程度上拥有理性反思和道德判断的能力,每个人便享有相同的道德地位,并应受到平等尊重。我们是以平等的自由人的身份,参与公平的社会合作。平等和自由绝非彼此对立,而是一起构成自由主义的奠基性价值。自由人的理念界定了人的道德身份,平等的理念界定了人的道德关系。如何在平等的基础上,确保个体全面发展成为自由人,是自由主义的目标。不少人以为,自由主义为了自由而牺牲了平等,又或它所强调的只是相当形式和相当单薄的平等观,这实在是一大误会。过去四十年自由主义政治哲学的发展,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正是如果我们接受道德平等,那么对政治权利、资源分配、经济制度和文化生活等各方面有何影响。

  我认为,对自由平等的坚持,是当代著名自由主义哲学家罗尔斯的思路。他的问题意识是这样:如果我们是自由人,处于平等位置,那么应该通过什么程序,得出怎样的正义原则,并以此规范社会合作,决定人的权利义务和合理的资源分配?很明显,这些原则不能由外在权威强加给合作者,也不能由某些强势的人说了算。最理想的情况,是在一公平环境下,自由平等的合作者有相同的发言权,并通过理性协商,最后达成一致协议。罗尔斯提出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的设计,正是希望建构这样一个公平程序,从而推导出他主张的“平等自由原则”、“公平的平等机会原则”和“差异原则”。

  《正义论》论证严密,体系性强,有许多原创的哲学概念,初读或会有不得其门而入之感。我认为,“自由人的平等政治”这一理念是理解罗尔斯的关键。读者只要清楚他的问题意识和他对自由平等的理解,自能对他的思想有所把握。本书第一章对《正义论》作了全面介绍,其后各章则针对特定议题而发。例如我深入探讨了差异原则和道德平等之间的复杂关系,指出罗尔斯的平等观和自由主义传统的个体主义之间存在的张力;我也指出自由主义对平等自由的坚持,无法和主张市场资本主义的放任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兼容;与此同时,我尝试从自由主义的传统出发,回应了施特劳斯认为自由主义必然预设了虚无主义的观点;此外,我在书中也处理了甚少人关心但却极重要的一个问题,即罗尔斯所称的稳定性问题,到底在何种意义上和正当性相关,以及这个问题为何导致罗尔斯后期的政治自由主义转向。

  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实现以下几个目的。第一,促进中文学界对罗尔斯的政治哲学的认识。过去四十年,罗尔斯的《正义论》几乎主导了英美政治哲学的发展,且不说由此而催生了自由主义内部极为丰富的讨论,其他针锋相对的理论,从放任自由主义、社群主义、马克思主义到女性主义、文化多元主义和国际正义理论,都对罗尔斯的正义论作了深刻回应。如果我们不了解罗尔斯,我们无法了解当代政治哲学的发展。第二,我希望透过对罗尔斯的诠释和批评,提出“自由人的平等政治”这一构想,以回应中国某些重要的哲学和社会争论。我尤其想指出,当下很多对自由主义的批评,是出于对自由主义学理上的误解和曲解。我相信,自由主义传统的价值和理想,能够对中国未来的发展,提供很多很好的伦理资源和政治想象。第三,我希望透过我的文字,努力尝试一种严谨明晰的中文政治哲学书写。

  读者或会提出两个质疑。自由人的平等政治为什么值得追求?这个政治理念适用于中国吗?

  先回答第一个质疑。自由人的平等政治显然是个道德理想。它肯定人是自由平等的个体,并在此基础上寻求公平的社会合作。在制度安排上,它有以下含意。第一,它以个体为本,相信个体是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享有基本的公民和政治权利。这些权利受到宪法保护,并具有最高优先性。第二,它重视平等,认为不管人在能力、性别、种族、阶级和信仰方面有多大差异,每个公民都有相同的道德价值,并应在社会合作中受到平等对待。第三,它赞成宪政民主,因为宪政可以保障个人权利,民主可以体现政治平等。第四,它反对毫无规管的市场资本主义,因为这会导致贫富悬殊,窒碍公民有效发展他们自由人的能力,并损害政治平等和社会平等。第五,它肯定个人自主,尊重多元,重视公民美德的培养,并希望公民成为富正义感、具批判性且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道德人。以上数点,只是勾勒出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的大略图像,内里的制度细节及可能面对的挑战,自然需要深入探讨。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值得追求的政治理想,因为它承载和体现了自由和平等这两个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

  第二个质疑可以有两种解读。第一种持的是文化本质论,认为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决定了中国人不可能成为平等的自由人,因此自由主义不适宜中国社会。这个质疑难以成立。过去百年,自由民主的理念席卷全球,很多非西方社会(包括东亚)早已完成或正在进行民主转型。中国自五四运动以来,对德先生的追求,更从未止息,并累积了颇为丰厚的自由主义资源,启蒙一代又一代国人。诚然,论者大可主张中国应该走异于自由主义的另类现代化之路,但论者有责任提出支持的理由,包括这条路如何能更好地促进公民福祉,更合理地实现自由平等,以及更公平地分配资源。我相信,不同学派可以就这些问题展开实质而有建设性的交流。这是哲学讨论的起点,而非终点。第二种持的是政治务实主义,认为任何政治理想都必须在某些条件下才可能实现,而中国目前严重缺乏实践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的条件,因此不宜提倡。这个判断是否成立,需要有充分的实证支持。不过,退一步,倘若实情真的如此,合理的做法不应是拒斥自由主义,而是应好好弄清楚这些条件是什么,然后一起努力创造这些条件,促使中国早日成为自由平等的公正社会。

  中国有自己的政治哲学传统,儒道墨法各家,均对理想的政治秩序有所论述。但我们必须承认,在中国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传统资源已远远不够用。过去三十年,我们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社会变迁。我们正在努力建设一个现代国家。现代国家的政治正当性如何建立?社会资源应该如何分配?传统伦理和现代价值的矛盾如何化解?现代化带来的种种危机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都是政治哲学必须思考的问题。我们可以做的,是认真吸收西方的学术资源,了解现代性的优劣得失,逐步建立有效的知识框架,发展立足于本土的问题意识,以期为中国未来寻找出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建立严谨的学术规范,摆脱政治经济利益的引诱干扰,以独立精神治学,并形成活泼、理性、包容、开放的知识社群。惟有这样,政治哲学才不致沦为一小撮人在书斋中的概念游戏,才有望对中国未来的健康发展起到一点作用。

  政治哲学是一种公共哲学,和每个公民息息相关。我们一出生,便活在国家之中。国家的制度好坏,直接影响每个人的生命。好的制度,可以使人活得像人,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坏的制度,可以使人活得不正直,活得卑下,活得绝望。作为独立自主的个体,我们有最基本的权利,要求一个公平、公正的制度。这不是任何人的施舍,而是平等公民对政治生活的合理期待,因为政治权力源于人民。只有政府将正义作为制度的首要德性,只有公民的基本权益受到尊重,只有个体能够没有恐惧地自由思想,我们才有可能建立一个具正当性的政治社群,才有机会过上自主而有尊严的生活。政治哲学最基本的关怀,是人应该如何活在一起。这是关乎每个人的根本问题。就此而言,政治哲学的首要言说对象,是政治社群中的平等公民,而不是统治者。政治原则的论述,更应在公共领域自由展开,并容许公民积极参与。

  收在这本书里的文章,是我过去十年读书的一点总结。读者可见到,我有自己的哲学立场,并努力为自己的立场辩护。我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并尝试提出理由回答这些问题,但我没有说这些理由是最后的真理。这不表示我不相信真理,而是讨论的问题实在太难,而我的能力有限,我坚持的可能只是真理的部分,甚至是真理的反面。原因有很多。可能我对罗尔斯的诠释错了,可能我的推论不成立,也可能我对人和社会的理解不够深刻。我乐于听到读者的批评,容我有修正的机会。我也希望读者读此书时,最好心存怀疑,并时时追问:“作者真的将问题说清楚了吗?对自由平等的理解准确吗?罗尔斯的正义原则,真的最合理吗?如果我不同意作者的观点,可以有更好的答案吗?”带着这些问题思考下去,读者将开始自己的哲学之旅,并享受到知性探究的愉悦。


  *此书将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为“三联·哈佛燕京学术丛书”中之一种,此文为该书自序。收在书中的《资本主义最能促进自由吗?》及《稳定性与正当性》两文,曾在《开放时代》首刊。


责任编辑: 郑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