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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空间和新的主体

池上善彦

【内容提要】 冲绳虽然在地理上处于东亚中心,但与日本的关系依旧暧昧,其独特的意义在东亚中还未被定位。“知识的亚洲和现实的亚洲·冲绳会议”呈现出试图理解冲绳和他者的姿态,营造了尊重思想的自由空间。与会者的发言中有意识地贯穿着关于“现场”和“现场性”的主题,支撑他们讨论的是朝鲜半岛被日本殖民统治的经验,“不在场”的朝鲜成为编织语言的原动力。冲绳人、中国人和日本人,当天在朝鲜殖民地经验的基础上实现了共同思考。

  超越国家,或者在国家之外,我们有可能相遇吗?如果可能的话,到底在何种场所,在那里能实现什么?并且进一步说,东亚这个框架的必然性到底在哪里,什么东西可以催生那样的必然性呢?

  带着这样的思索,好像被什么催促着,这十年间,在亚洲各个城市上演着一幕幕通向相遇的努力尝试。这些尝试基本以个人的相遇为基础,并且不期然同时从若干个人开始,好像商量好地要一起爆发。可是,要确定这一切始于哪一天,却很难。

  2008年的8月26 ~ 27日,在北京首都师范大学举行的“知识的亚洲和现实的亚洲·冲绳会议”,是这个潮流中的一个尝试,它同时也是一个满载着崭新尝试的会议。为什么呢?这次会议被称为“冲绳研讨会”,从冲绳邀请了冲绳大学的教员若林千代、在冲绳发行的杂志《逆风》的编辑委员冈本由纪子、冲绳的私人美术馆佐喜真美术馆的学艺员上间加那惠到北京来。会议围绕冲绳,请她们讲解,让大家倾听。为什么是冲绳?冲绳在现在东亚的脉络中被意识到,其实真的是最近的事情。虽然在地理位置上毫无疑问处于东亚的中心,但与日本的关系依旧暧昧,冲绳独特的意义,在东亚中还远远没有被定位。

  不言而喻,在论及日本和冲绳的关系时,我们应该意识到背负在日美军基地75%的冲绳与同样背负美军基地的韩国之间的交流。在这十年间,特别是在反基地运动的脉络中,两地活动家之间的交流日积月累,逐渐能共有并深化对美军基地的存在等各种问题的分析和认识。但是,这并不沿着认识冲绳独特性的方向,也不是把冲绳放在东亚当中给予定位,并且,这个事实在中华圈内也很难说被认识到。但这认识终于被意识到,虽循序渐进,却扎扎实实。

  2006年《读书》4月号上登载的孙歌女士的《从那霸到上海》一文,是突破这种状况的最初尝试。孙女士的文章以冲绳的边野古被决定要建设新的基地,以及反对基地建设的人们的抵抗运动为核心,深入到冲绳的内部矛盾,由对冲绳人在“基地经济”中的苦恼困惑的思考,延展至对鲁迅和竹内好思想的理解。文章观点鲜明,可以说是自近代以来在冲绳的专家之外用中文写作的有关冲绳的文章中,最具深邃性的。但是,不能忘记的是,与孙歌女士敏锐的洞察力相伴的,是那些把孙女士带到边野古反基地运动现场的当地活动家和同一时期召开的学术研讨会的主办者的热情。在这篇文章刊登的同时,在韩国的首尔召开了由《创作与批评》杂志主办的东亚批判性杂志的研讨会。在这次会议中,在冲绳发行的杂志《逆风》也受到了邀请。通过这次会议,在首尔市民和韩国的批判杂志中间,大家第一次认识到冲绳拥有与日本不同的独特性。

  那之后的新年伊始,作为回应,台湾的陈光兴老师在台北邀请冲绳、日本、中国大陆的学者召开了小型会议,并且在同一年上海的文化研究会议上对冲绳发出邀请。之后,作为首尔杂志会议的继续,台北《台湾社会科学研究》于2008年5月24 ~25日主办会议,冲绳的《逆风》杂志并不是作为日本的一分子,而是作为冲绳受到邀请。会议的议题为“两岸关系·朝鲜半岛问题·冲绳问题”。在强烈感到陈光兴老师对冲绳不同寻常的关心的同时,也让我意识到这正是超越日语圈,把现在的冲绳置于东亚文化脉络中给予定位的开始。

  从2000年以来,以台北和东京为活动据点的剧团“野战之月”于2007年9月在北京举行的《变幻痂壳城》帐篷剧公演为我们展示了另一条线索。同时,主体性地支撑起帐篷剧的公演,并在此次北京会议上出色完成翻译任务的胡冬竹女士和北京社会科学院的年轻学者也在这一年的年末来到冲绳,他们在研讨会上与冲绳的人们进行了热烈交流,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来理解和感受冲绳的状况。

  此次北京的会议,是站在这一切努力尝试的延长线上。这是一次精彩绝妙的会议。什么地方精彩绝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空间?

  两天的会议给报告者留出了十个小时以上的发言时间以及关于发言的提问,发言的只有三个从冲绳被邀请来的学者。这种颇有余裕的会议风景并不起眼,在近年的会议中实属少见。首先,我对构思此等大胆会议的主办方的度量表示惊讶。其次,对有幸出席会议的作为日本人的我来说,我发现了新的中国的主体。来自冲绳的三位演讲者的发言非常投入,他们并不是对问题本身发表议论,而是投入到字字句句的讨论节拍之中,在那旋律中呈现出试图理解冲绳和他者的姿态。我切实感受到那种面对未知的一切,并不是一味地推销自己的问题设定,而是感同身受地倾听冲绳历史的态度,和对之进行描绘述说的个人的努力。像这样,我在看到中国新的主体的同时,还感受到了与国土的广阔完全不同的层面上的中国人的伟大,而且这伟大不是表现在几个人,而是表现于全体之中。实际上,主体的存在方式,也许不是直接的主题,但在思考自己定位之时却是经常被挂记的一个问题。不只是听取对方的谈话,而是于对方中发现自己,于自己中发现对方。我终于意识到,像这样发现的主体是非常重要的,此次会议就是充满了这样的发现和触动。

  有的与会者从冲绳思想的挣扎中看到中国革命;有的透过某个冲绳家庭三代个人史与自己作为渔夫的祖父影子重叠,看到中国的少数民族问题;更有人进一步把围绕反对基地建设运动的敌对性和矛盾,与伴随20世纪90年代去冷战过程中中国思想的挣扎和原理性思考相叠映,进而联想到冲绳私人美术馆所藏珂勒惠支的版画作品与鲁迅的关系。参加者各自试图通过自己的观点、语言与感性来拥抱冲绳。为了思考清楚自己直面的问题,要找到什么样的对话者?要客观地审视自己并达到一个普遍的提高,需要参照什么?我想,在那一刻,大家恰好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冲绳在那一刻犹如扑向自己的火焰。并且,这一切并不仅停留在中国一侧。从冲绳同行来的才二十岁的学生,那天第一次看冈本女士放映的边野古反对基地运动的纪录片,他从中重新发现了边野古,他也重新在北京发现了冲绳。对于生存在冲绳自身内部矛盾中的人来说,北京成了他发现自身位置的场所,大家在相互间发现自我。两天的会议营造了一种空间,我想把它称为真正的自由空间,这空间充满了对预想之外的发现和共鸣,平和的气氛中荡漾着相互间对思想的尊重。在北京出现的这耀眼的自由空间,完全跃出我的想象,充满了新奇的惊喜。北京成了冲绳的避难所。

  在这里必须要稍作说明。三位发言者的报告纵横广泛,但有意识被贯穿其中的是关于“现场”和“现场性”的主题。这是三位发言者事先周到预备的主题。围绕这一主题,当天迸发出各种阐释和意见,形成了热烈的讨论。关于这个主题,如当天若林女士明确说明的那样,并不来自于冲绳内部。在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围绕朝鲜人从军慰安妇问题曾交织出多样的讨论。过去这些多样化的观点构成了此次会议的思想背景,在韩国济州岛出身的李静和女士曾用日语写作了《暗声汹涌的政治学》和《求索的政治学》,书中她提出了于当时日本非常必要的问题,即“现场”和“现场性”。李静和立足于从被日本殖民地化的朝鲜半岛的经验对战后日本的状况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她所展现的深远视野是无法用三言两语能讲述清楚的。

  由此我们得知,在背后支撑当天讨论的其实是李静和的思考,即朝鲜半岛被日本殖民统治的经验。冲绳人、中国人和日本人,当天在朝鲜殖民地经验的基础上实现了共同思考。当天,“不在场”的朝鲜成为编织语言的原动力。思想并不会伸张它的所有权,思想产生于谁,也并不是问题之所在,这一切被共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在一个又一个的语汇中,东亚的经验尽情流淌,那又如何呢。现在在我的喉咙中,“作为方法的亚洲”这句话呼之欲出,但我还是狠狠心暂且把它压下。如果说东亚内在的思想有可能存在,这次会议就给我们带来了些许契机。

  东亚并不是外在于我们的存在,而是我们通过个体之间的相遇共同创造的。关于东亚的讨论,绝不是出席会议的人的特权,它正此起彼伏地被组织起来,渐渐开始并形成规模。此次会议上有我难忘的一幕:上间女士把丸木位里,丸木俊的大作“冲绳战之图”的一部分通过投影进行说明,但刚刚看了几个画面,她的时间就到了。这时,其中一个与会者提议“再让我们看看吧”,大家都立即会心颔首,投影的画面就这样又继续下去了。上间女士的日语解说声和胡冬竹女士的中文翻译声,好像双声部一样静静回荡于会场,投影的画面随着这双声部一幅又一幅地继续展示着。中国人、冲绳人和日本人,也许各自在思考的方向上有微妙的差异,却不约而同地希望在尽可能的时间中继续观看这精彩的投影。东亚到底是什么?冲绳对于东亚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场”和“现场性”等各种各样的追问都集中于凝视“冲绳战之图”的视线前方,我真想就那么一直看下去。 

  (译 / 胡冬竹)



责任编辑: 曾德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