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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阿珍:一个在虚拟世界中建构主体的故事

刘 亚

【内容提要】 “二奶”在当代中国社会已被认为是常见现象。然而,由于这一女性群体身份的“特殊性”,在公共场所谈论“二奶”几乎成为一种禁忌,而她们作为社会主体也鲜现于公共视野。2006年底,一篇题为《我在深圳当二奶》的帖子出现在某论坛上,由此引发了关于“二奶”的网络大讨论,作者阿珍也一夜成为网络明星。本文通过观察阿珍在虚拟世界里主体构建的过程,讨论中国两性关系所面临的现实。

一、引言

  大家好!我叫阿珍,我来自偏远的农村。现在繁华的大都市每天灯红酒绿……虽然在世人眼里,我们被冠以‘二奶’的称谓,是被人唾弃的女人,但我活得自在,过得潇洒。

  我只是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不认为这有什么丢脸的地方。作为别人的情人,我也有自己的辛酸,生活中没人理解,我只有写出来,给自己一丝短暂的安慰。

  2006年12月7日,一篇题为《我在深圳当二奶》的帖子出现在号称中国最大的交友网站“亿友论坛”,①作者阿珍一跃成为网络明星。在连载式的帖子里,阿珍以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凄苦的身世和一步步成为“二奶”的经过,同时还配发了不少热辣抢眼的“写真”照。赤裸的描写,加上“二奶真实经历”的噱头,帖子一出现,很快受到网民关注。短短一个月,点击率达到24万余次,跟帖者1300多人。

  “二奶”,指的是与某个已婚男人长期保持性爱关系的女人。有的人将“二奶”看作“情人”,有的则把她看成是“妾”的现代版。然而在更多的时候,“二奶”承载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色钱交易的内涵。如果考虑这个词出现的语言学语境,这样的理解显得更具有说服力。最常见的是“包二奶”。“包”有“签署协议”之意,如“包工程”;其次,“包”有“租借”之意,如“包房间”;“包”还有“包裹”之意。“被包的女人”至少可用三种方式解读:“被保护的女人”,“失去了自由的女人”,“他人无法窥视的女人”。2007年网络公布的一份女大学生包养协议,②将二奶语境里的交易色彩表现得淋漓尽致。

  据说,最初包“二奶”的主要是外商和政府官员。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财力维持这样的关系。但是逐渐地,包养二奶似乎成为各个社会阶层都不陌生的现象。媒体也不时报道由于二奶的介入,家庭破裂或受控官员被发现滥用职权为自己的情妇谋取经济利益的事件。二奶引发并暴露了中国许多的社会问题。然而,尽管在媒体上频频提及,作为个体的真正的二奶却鲜有进入公共视野。在公开场合谈论二奶成为一种禁忌,有时可能会冒犯别人。洪晃在博客里就记录了一次尴尬经历:她在饭桌上讲了个关于二奶的笑话,之后才知道当时在座的就有几个这样的女人。

  与现实社会的静默形成对比的是,网络世界关于二奶这个禁忌话题却是人声鼎沸(在Google中输入“二奶”,反馈的信息达千万之多)。意识到自己帖子的火爆,一个月后阿珍在“亿友”建立个人网站,宣称为便于更多的网友阅读。然而,越来越强烈的质疑声迫使她不得不在2007年3月底承认自己的伪装。尽管如此,她的博客的点击率依然超过了100万,跟帖者2000多人。事实上,阿珍并非以二奶身份开博的第一人,另一网络红人向梦飞于此前数个月就在博客里公开自己的二奶身份。不过,与向梦飞强调自己其实为普通女人不同的是,阿珍显然想要突出她如何成为二奶的心路历程,这正好迎合了大众对于这个现实世界中隐蔽群体的好奇心理。

  关于二奶的研究不多见。大多数的讨论主要针对相关的司法及道德、伦理问题。从实证角度对此进行的调查则是凤毛麟角。究其原因,大概正如Lang 和Smart指出的那样,“二奶”所涉及的两性关系常常被认为是不合法的,因此不大会有人愿意冒着拘留或者“劳动改造”的风险讲述自己的故事,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③因此,2002年Lang 和Smart所做的个案研究,显得尤其珍贵。

  Lang和Smart之所以能接近(进入)“二奶”这个群体,得益于Smart始于1987年关于香港—深圳劳动力和资本跨界流动的历时研究。由于这项工作,Smart在珠三角工业区建立起了一个社会网络。在她的联系人中,有少量的女性扮演着在当地工作的香港男人的二奶的角色。通过对其中一个二奶Lily的访谈,同时重新考察关于多妻制的讨论,Lang 和Smart认为,尽管在中国南方一夫一妻仍然是婚姻的主要形式,但同时也存在着某种形式的多妻家庭。他们由此建议,在建立多妻制的分析模式时,除了考虑传统的五个因素,即女性对物质生产的贡献、地方生态、政治、经济不平等以及福利外,还应将迁徙纳入考察范围。

  出现在Lang 和Smart视野里的二奶Lily是幸福的,香港“丈夫”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圳陪伴着她,隔一两周才回一次香港看望他的香港妻子和孩子。可以说,这是出于爱的结合,而不是女性为获取更好的物质生活或者更多的资源来抚养孩子。然而,在一些纪实文学(如涂俏所著《苦婚》④)的描述里,绝大多数二奶都过着经济情感极不稳定的生活。可见,“二奶”这个称谓所涵盖的群体远非具有同质性。因此,阿珍的出现以及她所引发的网络风暴,对于探讨中国二奶现象提供了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2007年2月,在《我在深圳当二奶》这个充满噱头的标题吸引之下,我开始阅读阿珍的故事。那时,我正在异国撰写学期论文,在漫长而孤独的冬季,浏览阿珍的帖子成了我休息时的消遣。然而我读得并不轻松。固然,在了解所谓的阿珍是伪装的“真相”后,我也觉得沮丧,但更让我震惊的,是故事本身和数以千计的跟帖的内容。如同许多的网友,我相信它的真实性,相信它反映了中国的现实。然而,真实是什么?与这些被称作“二奶”的、在公共场合很少发声、也很少被人谈论的女性群体相关的现实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激起了我的兴趣,于是决定对此进行研究,希望我的调查有助于我们对这个沉默群体的更多了解,更主要的是,我希望分析阿珍故事火爆的原因并藉此探讨在虚拟世界中如何建立主体的过程,同时一窥中国两性关系面临的现实。

二、研究方法

  (一)数据的收集与诠释

  本研究所有的数据均来自亿友论坛和阿珍的博客。尽管2007年3月26日阿珍承认自己的伪装,网友的跟贴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却从未停止,除了谴责阿珍恶意欺骗以外,也不乏讨论二奶话题的内容。但是,出于便捷的考虑,本研究只收录在此之前的帖子。另外,本研究只分析文字数据,其他数据(如表情符)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因为跟帖的形式常使得表情符的意义模棱两可,无法判断它是针对阿珍还是其他发帖者。

  数据收集的主要方法是参与式观察。访问亿友论坛和阿珍博客没有任何限制,但如果要发言则必须先行注册。我使用假名在论坛注册,并给阿珍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希望和她建立联系以便做进一步深度调查,然而没有收到任何回音。我没有试图与跟帖者建立联系,并非觉得没有对其做深度访谈的必要,只是考虑到现实因素,比如网络使用者身份背景潜在的多样性,难以确定目标。况且,我已获得所需的材料——自然的、自发的对中国二奶现象的反应。事实上,我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特殊的焦点小组(focus group)研究:问题提出了,我只需打开录音机,记录下受访者所有的言语。

  这里需要对参与式观察进行说明。“参与”并不表示我也跟帖,积极参与讨论。“参与”指的是在整个数据收集过程中,我情感的完全投入。同别的网友一样,我会在电脑前坐上三四个小时阅读阿珍的故事,阅读网友们的跟帖。同别的网友一样,我好奇、愤怒、伤心、同情、喜悦、焦虑。很多次,我感受到一种冲动,想要加入讨论,最终还是控制了自己。然而,我绝对不是一个“刺探隐秘者或冷漠的观察者”,因为我“分享了受访者的担心、情感和义务”。⑤

  数据的保存以两种方式完成。一是将其存储在电脑里,二是打印出来。第一种方法主要是针对阿珍的博客。博客建立之后,阿珍陆陆续续将她在亿友贴发的讲述悲惨身世的文章及几篇随笔转录至此。相对于论坛的人头攒动、你来我往,博客里张贴的文章按时间集中排列,且都注有标题,这对于阅读阿珍似乎更为便捷。而论坛网友们的跟帖,网友与阿珍、网友与网友之间的互动,则更利于观察社区对于阿珍事件的反应。由于跟帖数量大,不少帖子重复出现,为方便后期对数据的分析,故将所有的跟帖打印出来。因此,本研究所引用的数据,阿珍的故事出自其博客,网友回帖则源于亿友论坛。

  (二)真实性

  网络民族志主要关注的是数据的真实性与权威性:在网上和网下的人格之间是否存在一致性?由于传统面对面的调查方法不能直接应用于网络研究,许多研究者⑥创造性地采用了混搭的方法以验证来自网络的数据。除了网络访谈、电子邮件,他们还“走出去”,进入到传统民族志意义上的“真正”的田野。然而在我的研究中,“走出去”不仅存在着由于潜在的人口、地域的多样性所带来的现实困难,更重要的是,参加者的身份并非对本研究至关重要。我只力图了解,人们的语言实践生产的是何种有关于二奶的知识。所以,他们的言词,他们在跟帖中所传达的信息才是我真正关注的。有研究表明,对于在虚拟世界中发展起来的情感和人际关系的“现实性”,参加者普遍持肯定态度。⑦很多调查也显示,人们在互联网上表达“真的”自我时觉得更舒服,更自在。⑧既然二奶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中构成某种禁忌,那么互联网应该是他们自由表达最理想的平台。

  (三)伦理

  由于“潜水”,我的研究引发了几个伦理问题。首先,在民族志研究中,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关系应该从一开始就确立下来。这表现在研究者现身田野,表明自己的研究身份,并且解释研究日程安排,等等。然而,这样的民族志研究惯例在本调查中却很难遵守。前面已提过,我试图与阿珍建立联系却没收到任何回音。至于跟帖者,我则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与之联系的任何念头。一是考虑其为数众多,更主要的是,如果“浮出水面”,暴露身份,是否会打断论坛的“正常”运作,甚至转移讨论议题?而且,以发帖的方式建立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将“阅读信息变成了参加者的责任”,⑨这本身就违背了民族志研究的基本原则。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在玩弄身份成为虚拟社区广泛实践的游戏规则的情况下,研究者的真实身份不会被人认真对待,他 / 她的声音会被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声音所淹没,最终不得不重新潜入水里。

  此外,还涉及著作权的问题。严格说来,在论坛和博客上发帖的网友们似乎是享有“著作权”的。然而,在本研究中其“作品”的引用,没有也不可能征得阿珍以及跟帖者的书面甚至口头上的许可。对于如此剥削他们并且侵犯他们的“著作权”,时至今日仍感戚戚。这也是我给阿珍写邮件希望能做进一步交流的原因。愧疚之余权且希望,所做的工作能增进对二奶现象的理解,能有助于我们社会两性关系的改善,希望在遥远的将来,这样的努力能惠及每一个人,包括参加亿友论坛的每一个网友。

三、阿珍在虚拟世界中的主体构建

  

  (一)阿珍讲述的故事 

  阿珍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她的母亲为了报复那个欺骗她的男人而生下她。因此,阿珍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的爱,事实上,她憎恨她。17岁那年,阿珍离开家,开始了她的人生历险。和许多农村妹一样,她在深圳一家小型制衣厂找到了工作。对于新生活,她很满意。虽然很辛苦,但每个月有450元的工资,工厂封闭式的管理,带给她家的温暖和安全感。

  阿珍和另外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工住在一起。其中一个叫阿玲,有些神秘。她常常晚归,虽然挣一样的工钱,却拥有不少奢侈品。后来大家发现原来阿玲有个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有钱的男朋友。阿珍鄙视阿玲,不过心情却很复杂。

  阿珍遭到一个工头骚扰,她很害怕,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对性一无所知,直到遇上李哥——阿玲给她介绍的有钱“男朋友”,并与之发生关系,她才知道自己早已失身。

  阿珍怀孕了,可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去医院打掉孩子,然后离开了工厂。她没地方可去,身上的钱被偷走了。阿珍站在桥上,想到死,最后放弃这个念头。她走下桥,露宿桥底的人好心地收留她。

  阿珍找到了一份超市推销员的工作,不过很快就被炒掉了,只因为她没让喝醉酒的老板进她的房间。之后她去了陈哥家做保姆。陈哥对阿珍很好。他单身,是个工程师,阿珍单纯的个性与姣好的面容吸引了他。但阿珍拒绝了陈哥,她依然思念着李哥,更何况,她已不是处女,配不上陈哥。

  阿珍离开了陈哥家,可工作很难找。最后她去了公共浴室当服务员,负责清洁和给顾客上茶。逐渐地,阿珍了解到,在公共浴室工作的女人们除了给顾客按摩以外,还陪他们睡觉。在内心深处,阿珍瞧不起这些出卖身体的女人,然而对自己的将来,她也看不到任何希望。更何况那些女人们整天在她跟前炫耀各种各样的奢侈品。终于,她成了陆老头的二奶。

  阿珍住在陆老头为她租来的公寓里,每天看电视、小说,唱卡拉OK打发日子。邻居很和善,但阿珍知道他们都在背后笑话她。陆老头不时带些好吃的来看她。他给的钱,阿珍总是第二天就疯狂花光。阿珍不指望陆老头离开他老婆,而后者似乎也并不真正介意她的存在。她来过两次,第二次由妇联主任陪着。为了陆老头的健康,她们劝阿珍离开。愤怒中,陆老头的老婆还给了她一个耳光。

  阿珍过得很不开心。

  (二)阿珍的主体性建构

  福柯认为,主体性的建构离不开话语的生产。⑩话语提供了各种主体位置,占据这些主体位置的个人则成为女儿、母亲、朋友、雇佣工人,等等。通过语言实践,每个主体位置都生产有意义的知识,从而这个社会主体“发声”对其经验进行描述,个人主体性因此得以建构。在权利 / 知识结构中个人占有多个主体位置,这个事实同时表明,我们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场滑稽的模仿(parody):它是复数的;难以计数的精灵争论着对它的所有权;许许多多的体系交织着,竞争着。”{11}这个观点将人的主体性置于变化之中:它是流动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每生产一次话语,主体性就被重建一次。短短时间内,阿珍的帖子被浏览了一百多万次,并被多次转帖,制造了一个强大的话语,从中我们可以辨识出以下几个主要的主体位置。

  1. 打工妹

  首先是打工妹,“城市中的农民”。阿珍除了明确宣称自己出生在农村,如今生活在深圳以外,还谈论盘桓在她和城市之间的巨大鸿沟。帖子记录了她和城市的遭遇:她嫉妒阿玲,她的香水、口红、时尚的衣服,无一不是以城市为代表的现代生活的奢侈代言。还有在摩天大楼里居住的梦想,第一次坐小汽车,在豪华餐厅用餐。然而,阿珍作为“城市里的农民”的主体位置不仅体现在她的“城市梦”话语里,也体现在她所记录的“不可信的农民”话语里。她第一次去银行存钱,营业员盯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我拿出身份证,填好表格……我不知道,在那个工作人员的眼里,我是个什么东西,而我那3千块是怎么得来的。(2007年1月4日)

  当她被偷了钱,恳求店老板给点食物时,店老板拒绝说:

  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骗吃骗喝,社会才这么乱。(2007年1月4日)

  没有了钱,阿珍看到了城市的另一面:

  这里好脏,到处都是破衣服,破席子,扔掉的废纸遍地跑,这里的人睡得东倒西歪,身上披着衣不遮体的衣服,一个翻身,衣服就滑了下来,肌肤就随处可见,有老人,有男的,有女的,有青年,有小孩。(2007年1月6日)

  

  在阿珍的故事里,“城市里的农民”是个强大的话语,阿珍正是通过它看清了自己和城市之间的距离,从而下定决心改变个人命运:“我要过上体面的生活。”(2007年1月4日)阿珍眼里的“体面的生活”即是由购物、化妆、喝咖啡等所构成的“都市生活”。她从来没有选择当农民,如今当她似乎可以在“农民”和“城市人”之间进行选择时,她选择了后者,毫不犹豫。

  另一个与打工妹相关的话语是“廉价劳动力”。阿珍每月挣450元,起初她对此非常满足,直到有一天她去到市中心,才意识到这点钱意味着什么:

  从国贸到华强北,从东门到贸业到岗夏的岁宝,连一件像样的背心都要一两百,看着营业小姐鄙视的眼光,我当时蒙了。现在才真正的看清深圳,看着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走进流光溢彩的女人世界,我越看越感觉自己活的真不是样子。(2007年1月4日)

  阿珍的工资不仅不能满足她的物质需求,也无法支付她的医疗费用。生病了,她没有去医院,因为她知道那是个花钱的地方。除加班外,升迁是惟一提高收入的方式。然而,由于缺乏足够的教育以及职业培训,打工妹几乎没有任何升迁的机会,除非,她们愿意贡献自己的身体。阿珍记录了工头用升迁引诱并对她实施性骚扰的事件,然而她的无知、懦弱,让她最终选择沉默。车间里的性骚扰在中国是普遍存在的现象。除潘毅外,Lee在她的著作里也有提及。TANG CAN调查了169名打工妹,36.8%人表示她们曾在车间遭遇过性骚扰。{12}

  2. 性主体

  阿珍的性主体性可从三方面来看:未婚女人、失去贞操的女人以及有性欲的主体。“未婚女人”是通过“婚姻”话语实现的。在宿舍里谈论“男朋友女朋友”,梦想嫁个有钱人、不在乎她的贞洁的好人,构成一条主线贯穿于她所有的帖子。

  “婚姻”与其他话语,特别是“城市里的农民”,相互交错。正是因为感受到城乡的巨大差别,感受到城市诱人的物质魅力,阿珍对婚姻寄托了无限希望,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帮助她缩小和城市的距离。因此“这个男人一定要有钱。”(2007年1月4日)

  阿珍对性的无知,并不妨碍她在工厂的宿舍里和室友们谈论性,特别是她关于“处女”、“处女膜”一类的问题显示出她在“性话语”中的主体位置。然而更有力的证据来自于她细致的对身体感受的描写——被王胖子强暴时的疼痛,与李哥在一起时的欢愉,对陆老头的冷淡——这一切表明,她不是“物”,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躯体。

  另一个构建阿珍性主体性的是“处女”话语。这个强大的话语,帖子里随处可见。比如当阿珍知道王胖子夺去了她的贞操时,她憎恨他,认为他毁掉了她的一生的幸福和梦想了。同时她也自责:

  我绝望的步行在马路上,看着周围的人好象都在耻笑我,我是个无知的女人,我还是个肮脏的女人。(2007年1月4日)

  很明显,在这个话语里,阿珍是个受害者。当陈哥对她表示好感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说:

  “你已经不是处女了,男人都喜欢处女,他要是知道你不是处女,他会嫌弃你的,会丢弃你的!” (2007年1月4日)

  在公共浴室,“处女”话语被进一步强化。在这里,女人们惟一可以掌控的是她们的身体。然而,处女之身和非处女之身标价是不同的,二者巨大的差距最终扼杀了阿珍最后的希望。在接受现实、被“处女”机器完全摧毁之前,阿珍在挣扎。她依然梦想过上普通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只有处女之身才可能带来:

  

  我想过平凡的生活,和一个爱我的男人。我想回到过去,那时候我的身体还是完整的,纯洁的。(2007年2月3日)

  这种平凡的生活与“完整纯洁的身体”联系起来,一旦它消失了,一切也都不存在了:“我渴望被摧毁。” (2007年2月3日)

  3. 二奶

  阿珍作为二奶的主体在她以《我在深圳当二奶》为题在论坛上张发帖子时就已经建立了。然而,阿珍的叙述显示其作为二奶的主体却是模糊不清的。她有时使用“情人”或“情妇”称呼自己,但如果我们把“情人 / 妇”定义为与某一男性保持秘密的、稳定性关系的女人的话,阿珍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因为她的叙述呈现的是这样的一些话语:“老公”、“非妻非妓”、“与爱无关”、“钱很重要”。

  普通话里有不少用于指代(法定)男性伴侣的词,包括“丈夫”、“先生”、“爱人”、“老公”等。前两个称呼比较正式,“爱人”可用于男女两性,凸显了新中国追求两性平等的理想。而“老公”则在很随便的、尤其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中使用。{13}阿珍在帖子里称呼陆老头为“老公”。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阿珍与陆老头之间的关系可以等同于妻子和丈夫的关系。事实上,这个称呼在今天的都市未婚男女之间普遍流行。甚至有报道称,有些十几岁的中学生使用“老公”、“老婆”称呼自己的朋友。所以,“老公”本身是有歧义的,并非一定指“丈夫”。而在回复网友的帖子里,阿珍又使用“所谓的老公”(2006年12月12日)和“男朋友”(2007年3月5日),称谓的变换正好折射出二奶与男人之间关系的不确定性或不稳定性。

  二奶这种不确定性还表现在 “非妻非妓”的话语中。阿珍写到: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有一个家,一个爱我的男人。我很满意。只是这个男人有老婆。(2006年12月22日)

  谁不想要个幸福的家呢?即使是妓女也想要过稳定的生活,更何况我呢。(2006年12月11日)

  我不认为二奶不道德,我至少……付出了情感和青春!(2006年12月31日)

  男人用钱重新获得失去的青春,而女人则用青春获得了金钱。(2007年3月14日)

  我曾经想过用当二奶挣来的血汗钱做点生意……(2007年3月11日)

  在前两条引述里,阿珍很明确地把自己和“老婆”、“妓女”区别开来。可是在第三条引述中她却把“情感(爱)”和“青春(身体)”并列,前者常常被看作是婚姻的基础,后者却是女性用于交易的资本。第四、五条引述更是把这种二奶关系中的交易本质表现得明白无疑。然而,阿珍仍然不认为自己是“为钱而睡”(2007年2月27日)。她只是觉得身体被玷污了,而这只能用钱来弥补(2007年2月3日)。

  尽管阿珍宣称她付出了情感,可她和陆老头的关系与爱全然无关。“我们之间没有爱。”(2007年2月27日)更多地,她认为是家人:

  

  我觉得他更像我的父亲,而不是情人。(2007年2月27日)

  我觉得他如此疼爱我,像家里的长辈。(2007年3月11日)

  然而,这种“亲情”有时转换为“主人”和“宠物”的关系。阿珍几次提到她是一只被养在房间里的宠物。“宠物”受主人 / 豢养者的喜爱,自然可以享受来自他的供给而不用为一日三餐奔波受累,因此当阿珍提出想做点小生意时,她的“主人”拒绝了:“不要工作。难道我还养不起你吗?”(2007年3月11日)。只是,作为一只被豢养的“宠物”同时也意味着失去一定的人身自由:

  陆老头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了,好像我是他的私人物品。如果我独自出门,或者和别的男人说话,他就会不高兴。(2007年3月11日)

  

  阿珍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或不道德。“我没有错”话语在开始显得温和,随着叙事的展开,变得越来越激烈:

  

  我不觉得这有错。他喜欢我,我依赖他,没什么好指责的。(2006年12月31日)

  

  在阿珍看来,如果一定要指责什么人的话,那只能是“大奶”、男人,还有这个社会:

  要怪就怪男人太贪婪,怪女人看不住自己的老公,怪这社会发展太快,怪中国男人学西方人搞什么性解放,怪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喜欢偷腥。(2007年2月27日)

  

  各种各样的话语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生活在情感甚至身体不断冲突中的年轻女性:一方面,她放弃了自己的身体屈服于金钱和物质以求得稳定的物质生活;另一方面,她又遭受来自于自身及社会的压力的煎熬从而想方设法为自己辩护。身份的不确定使得她在感受压力时的抗争也显得那么无力。

  4. 网络作家

  显然,在阿珍所占据的各种主体位置中,“网络作家”是最强有力的。在网络上,阿珍讲述自己的经历,张贴照片,高达百万的点击率和跟贴证明她成功地“让人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阿珍解释说,她通过在网络上写作才能意识自己的存在(2006年12月20日),而写作的目的则是让人们理解并最终能接受像她这样的女人(2006年12月29日)。阿珍在网络上找到了在“真实”世界里无法获得的表达、澄清、批评、呼吁以及抗争的机会:

  

  人们带着偏见排斥我们。在这个社会里我们何处藏身?只好逃到虚拟的现实中来获得一些尊严。(2007年1月16日)

四、网络对阿珍的主体建构

  阿珍的帖子像一枚重磅炸弹在网上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论坛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我把这些声音按照是否相信阿珍分成两组,分别讨论它们都为阿珍构建了什么样的主体性。

  (一)阿珍是真的

  “真阿珍”是个很强大的话语,在大多数网友的回复里都可以观察到。我们可以把它再细分为:“残酷现实的受害者”、“出卖身体的女人”、“拆散别人家庭的女人”、“失去贞洁的女人”等。

  1. 残酷现实的受害者

  对于阿珍是二奶这件事,没有一个回帖表示吃惊,因为在参与论坛讨论的网友看来,这在当今的中国已经司空见惯。有的网友明确表明她们的二奶身份并分享她们的经历;更多的网友则表示这样的事就发生在他们身边。他们提到了邻居、朋友、从前的同学、亲戚甚至自己的父亲。同时这些跟帖显示,二奶远非一个同质、简单的群体。她们当中有的人完全为了钱,有的二奶与多个男性保持亲密关系,有的则最终设法与“包养”她的人结了婚。这种关系在有的情况下只是临时短暂的,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却持续多年。“黑蝴蝶”报告说,她 / 他的父亲八年前开始“养”二奶,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女儿(2006年1月16日)。

  此外,有的跟帖显示,二奶并非如有的人可能认为的那样“漂亮但愚蠢”,不同的教育背景和水平再次提醒我们,在将她们置于普遍的范畴加以讨论时一定要谨慎:

  我的几个朋友都有二奶……这些女人有的只是拥有漂亮的脸蛋,有的受过良好的教育获得很高的文凭,有的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让我这个留过洋的人都觉得汗颜。(tiantian, 2006年12月30日)

  所有这些跟帖似乎都在暗示,对于任何关注中国女性社会发展的人来说,二奶都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那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二奶的产生?不少网友把阿珍所经历的当作是个人追求梦想可能遭遇的困难之一,因此他们安慰她、鼓励她,并试图让她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然而,更多的网友将其批评的矛头指向了社会。他们谈论“残酷的现实”或者“黑暗的社会现实”。尽管帖子中没有详细说明,我们还是可以辨别出这个“残酷的”或者“黑暗的社会现实”的主要特点是“金钱至上”、“权力至上”。金钱成为个人成功的惟一标准(tiantian,2006年12月30日)。如果一个人没有钱,或者权力和社会地位,那在社会交往中她 / 他一定会被人瞧不起(晨龙2269,2006年12月23日)。似乎人变成了金钱的奴隶,无法掌握自己的生活。

  “金钱”、“权力”在论坛上形成了强大的话语。在网友看来,是金钱和权力主宰着这个世界。随着物质文明的不断加强,精神文明对人的影响降低,真正的爱情不复存在了(失去的永远是最珍惜的,2006年12月18日)。人们不再如同从前那样思考并看重道德伦理:

  如今社会什么都靠不住。人生观被颠覆了。小时候学的那些东西与现实对立。我们的心灵被扭曲了。(xurong318,2006年12月11日)

  

  在网友们的眼里,这个社会已经物质化了,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位于社会底层的是广大的打工仔、打工妹。阿珍打工妹的经历在论坛上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他们分享自己打工的故事和观点,勾勒出一幅令人心痛的打工图景。他们抱怨努力地工作却依然“挨饿受冻”(风萧月,2007年1月18日)。即使受过高等教育,也不得不从三陪做起(霓虹灯,2007年1月16日)。一个跟帖者,当她 / 他读到阿珍在大桥下的经历时,忍不住哭了起来,因为这让她 / 他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

  半夜站在前一天还在那儿上班的大门口,那是种什么感觉?......如果没有好心人的帮助,我早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谁让我草,2007年1月5日)

  

  批判的矛头特别指向深圳,这个中国改革最成功的范例在网络中很不幸地成为了“残酷现实”的完美代言。这座城市充满了冒险和竞争,同时也让人迷惑不解。有网友建议“好人”最好不要来这里(风满槛,2006年12月15日)。如果没有受过良好教育或没掌握任何技术,也最好不要来。在这里,人很容易迷失方向(黎壮,2006年12月12日):

  

  这里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没有钱寸步难行……环境可以改变一切,包括你的价值观,你的人生哲学和世界观。(大漠紫云,2007年1月18日)

  这种“残酷的现实”由于城乡二元化表现得更激烈。“冰化糖”表示,如果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发达的社会网络,没有超常的意志力和好运气,农民将永远被边缘化(2007年1月18日)。

  “残酷的现实”更是表现在男女对社会资源掌握的严重不平衡上。一些网友指出,女性是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尽管表达得不是很明确,性别不平等被解释成社会转型过程中男女没有平等享有经济增长所带来的利益的结果。贫富的差距在加大,男女的差距也在加大(ggzl,2007年1月4日)。男性掌握了权力和金钱。社会更多的是由男性,而非女性所控制(wuweiqian2001,2007年3月20日)。男性依靠自己就可以幸福地生活,而女性则可能面对更多的困难(逍遥亡灵,2007年1月1日)。二奶就是男性用他们的社会资源交换女性的自然资源的结果(一个女子,2007年1月23日)。

  正是因为这个“残酷的现实”,许多网友没有对阿珍做道德上的评判,而是表达对她的同情和理解。他们相信,是这个“吃人的”社会才酿造这一系列的人间悲剧(spy,2007年1月17日)。

  2. 出卖身体的女人

  同时,阿珍也被很多跟帖者评判、鄙视,认为她追求物质享受而出卖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二奶因此被比作性工作者,只不过前者有合同保障且服务只针对一人,而后者服务多人但无合同关系。作为职业,二奶除了被与性工作者相提并论之外,还被拿来与农民、挖煤工、毒贩,甚至腐败的政府官员做比较。比如“凌月影”认为,二奶和农民工人一样,靠身体吃饭。工人将他们的身体 / 劳动力卖给资本家,二奶则将她的身体卖给她的包养者(2006年12月11日)。“来也匆匆”则表示,二奶比腐败的官员高尚,因为后者给社会造成的危害更大(2007年1月17日)。

  是否将二奶看作“体面的”职业涉及到道德伦理。在这个问题上跟帖者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即使为了生存,人也不应放弃自尊。即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按照这样的观点,阿珍被认为是不道德的,应该受到社会的鄙视和谴责。另一派则认为,生存是第一位的。在如此残酷的生存环境下,人无论如何选择或行事都不应受到谴责。她 / 他可以出卖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人在挨饿受冻时谈论尊严或道德没有任何意义。

  3. 年轻漂亮的女人

  虽然论坛参与者对二奶作为一种职业的观点不尽相同,他们对“二奶吃的是青春饭”这一点看法却完全一致。因为男人想要的只是二奶年轻的身体,所以他们之间签署的协议只是短期的。当女人老去,她一定会遭到抛弃。鉴于此,有帖子警告或建议阿珍要早做计划:

  

  现在你还年轻,不用发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来的日子?等你老了,有钱人还愿意包你做二奶吗?(lizenghua123520,2006年12月14日)

  

  很自然,阿珍的“写真”照片引来无数的跟帖,褒贬不一。有的评论可以看作是网友们审美标准各异的结果,而有的则值得深思。有一张帖子用“土”来形容阿珍的脸,难掩其中暗含的城市中心话语。另一些帖子则将她与狐狸精相联系,并因此诅咒她难逃厄运。

  而在那些对阿珍的形象明显表示好感或兴趣的帖子里,常常不乏赤裸直接甚至粗俗的表白,这时的阿珍充当的是性对象(sex object)的角色。一个匿名跟帖者评论道:“论坛里有这么多好色之徒。他们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想到床。”

  “年轻漂亮”常常被作为女性一项重要资源加以强调。有人认为它是成为二奶的先决条件,有人则认为,“年轻漂亮”的身体应该有个更好的位置,比如说,“有钱人的老婆”(3921854,2006年12月13日)。年轻漂亮是女人的资本,如果阿珍使用得当,可以帮她开始新的幸福生活(007B,2007年2月8日)。

  与“年轻漂亮的女人”紧密相关的是“嫁男人”的话语。许多跟帖者表达了他们对阿珍未来的关注,除了少数几个帖子建议阿珍用当二奶挣来的钱自己“做点生意”,其余的无一例外都把家看作阿珍最后的归宿。他们建议阿珍离开深圳,找个不在乎她过去的老实人嫁了,并且要早做决定。否则老了,连二奶也难做了(阿天J,2007年1月15日)。

  4. 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

  与别的话语相比,“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这一措辞显得没那么强大,按一个跟帖者的说法,这是因为:

  

  诋毁她(阿珍)的通常是已婚妇女。她们有她们的立场。多数男人……甚至可能盼着生活中拥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呢。(猎奇多多,2007年1月28日)

  

  此言也许不假。有的回复就明确表达自己(已婚)女性的立场:

  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无论阿珍有什么困难,破坏别人的家庭就是贱。(做二奶的人真下贱,2007年1月17日)

  真可笑,你竟然想得到尊敬!!!……你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哎!!!我结婚了,所以我不会同情你!(幸福妈妈,2007年1月20日)

  

  在汉语中,“破坏”带有主动挑衅的含义,如此将婚姻关系的失败归罪于二奶。除此之外,“招惹”,如“别招惹结了婚的男人”(送给你的花圈,2007年1月15日);“惦记”,如“别总是惦记别人的丈夫”(★克格勃★耗子,2006年12月19日),也都在进行同样的暗示。当然有的帖子意识到,在这样的话语中,男人尽管是家庭的一部分,但他不是受害者,而是“共谋者”,在这种情况下,“破坏别人的家庭”实质上是“破坏了一个女人的幸福”。一个匿名网友写到:

  

  你想过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吗?她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为难另一个女人,要破坏她的家庭?(2007年1月16日)

  

  不同的意见认为男人也难辞其咎:他们贪婪,“总想要个二奶”(“往事如风TYQ”),他们“一有钱就变坏”(“大奶维权联盟组长”),他们不尊重女性,“在很大程度上把女性当作发泄性欲和欲望的工具”(“毫毫毫”)。值得注意的是,另有一些帖子认为妻子也有责任。认为她们没有尽到妻子管教丈夫的责任:

  

  大奶维权可以理解。但你在维权时,请管好自己的丈夫。(★克格勃★耗子)

  5. 失去贞洁的女人

  阿珍一再强调,失去贞洁从而使她失去了幸福,她因此建议年轻女孩结婚前一定要守身如玉。此言在一些论坛参与者中产生了共鸣。有的网友叙述她们痛苦的经历证实“贞洁”在现实社会某些群体中依然是强大的话语:

  

  他拿走了我的第一次,可是他不相信,因为我没有流血……后来我成了他发泄性欲的工具……他觉得女人都很贱。(海忧蓝,2007年3月13日)

  而其他回复也证明了某些男性仍然怀有处女情结。一个“好心的”跟帖者疑问阿珍为什么没有想到去接受处女膜修复术(运费518,2007年1月17日)。因为失去贞洁对于婚姻市场中的女人是很不利的。有的跟帖者坦率地表示他们非处女不娶(§等待£期望,2007年3月14日)。重视处女是因为:

  

  真正的处女对于一个正常男人很重要……这是个原则问题。她代表了女人的纯洁。自己所爱的女人不是处女,这样的男人很可怜。(风萧月,2007年1月22日)

  至于谁,男人或是女人,更应该为贞洁的丧失负责,论坛里也是争论不休。这足以表明,传统社会的贞洁观在当代中国仍有一定的追随者。然而,有的帖子对“贞洁”话语提出了挑战:

  贞洁只有对那些玩弄女性的人才重要。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可是又在乎她是不是处女,那这个男人要么心胸偏狭,要么迂腐或者怪癖。(逸行的鱼,2007年2月1日)

  6. 网络作家

  无论网友们如何看待阿珍和她的故事,作为网络作家,阿珍是成功的。她的故事、故事标题以及叙事风格吸引了庞大的读者群,这不仅见于一百多万的点击率,跟帖者们参与讨论的投入程度更是说明了这一点。很多网友声称他们连续几个小时阅读阿珍的帖子,有的承认自己是一边上班一边阅读。通过发帖子,论坛参与者们提问题、发表观点、提供建议,而阿珍回复了一些跟帖以表达谢意、澄清事实或者为自己辩护。作为作者的阿珍和她的读者之间建立了十分有效的互动,而网络为此交流搭建了平台。为此,有的论坛参与者认为阿珍很“幸运”,因为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空间,而其他与之命运相似的女人只能保持沉默:

  

  我们同是二奶,但比起我来,你的情况就好多了。我那该死的男人……打我,不给我自由!我愤怒,可一句话不敢说。你还可以写,把你的愤怒发泄出来,可谁来帮我呢?(俺是二奶,2007年1月17日)

  身为二奶的阿珍是否应该把她的故事写出来并在网上传播,论坛参与者却各执己见。一组人认为阿珍表达自我不惜暴露自己身份的勇气可嘉,值得人佩服尊敬。在他们看来,阿珍此举是走向自省的宝贵的一步,对于个人抑或社会有着显著意义:

  

  其实你应该早点把你的经历写出来,引起公众对二奶这个问题的关注,找到解决的办法。(一个女子,2007年1月23日)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写出来是需要勇气和信心的。那么,如果阿珍因为自信的写作从而获得信心与独立又有什么不可呢?(shiyiisme,2007年1月15日)

  

  尽管许多回复表示支持阿珍写作,但故事中大胆的性描写和她张贴的“写真”照片让网友深感不安。他们认为这些描写没有必要,并且担心照片会被“不怀好意者”利用。事实上,他们只关心阿珍的心路历程和对未来的打算。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很善良的人。阿珍虽为自己进行了辩护,最终还是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不过这时不少人已经失望地“离开”论坛。

  同时,有些网友批评阿珍不应该公开自己的隐私,因为网络是公共场所。作为隐私,阿珍的“脏事”也许还可以忍受,但在公共空间里传播必须被禁止。因为阿珍“不健康”的帖子可能会造成污染,并且给那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带来负面影响(爱吧落凡,2006年1月16日)。这构成了一些参与者质疑阿珍动机的部分原因。

  (二)阿珍是假的

  “假阿珍”话语从一开始就可以观察到,但随着阿珍在工厂和人才市场的遭遇被证实“很真实”,该话语逐渐减弱。然而,当越来越多的问题 / 矛盾被网友们指出时,“假阿珍”的声音重新出现并逐渐加强。最后,迫于压力,阿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伪身份”。

  而在参与者看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我们首先观察到“二奶应该漂亮”话语。一些网友表示,女人能被有钱人包养,达成金钱和身体交换的协议,那她们的身体应该有足够的吸引力。在一些网友眼里,阿珍不漂亮,他们不相信相貌如此普通的女人能受到男人的青睐:

  

  她不是二奶……这么丑的女人……谁愿包养她?(骗人的,2007年1月16日)

  

  另外,我们还观察到“二奶应该保持沉默”的话语。有的论坛参加者认为,当二奶是件耻辱的事情,一个真有如此经历的女人应该设法掩盖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在公共场合暴露她“肮脏的一面”:

  

  如果她们真的想发泄什么,她们应该把它写在日记里,然后慢慢地感受、思考,再做判断。(thuasha,2007年1月16日)

  

  然而,更多的质疑指向阿珍可怜的教育背景和娴熟的写作技巧之间的巨大反差。“二奶 / 阿珍应该不会写作”是其中最强大的话语。阿珍声称自己十七岁就出外打工,没有受过良好教育,这个年龄的女孩在农村最多只能完成初中学业。可在有的论坛参与者看来,阿珍流利的写作以及广博的知识,足以超过许多大学毕业生:

  你只是个初中毕业生,可是你文章好得都可以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2007年1月16日)

五、抗争与妥协

  “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对抗。”{14}在相同的策略之内,往往可以看到不同的甚至相互矛盾的话语的存在。正因如此,处于主体位置中的社会主体才有可能凭其权利说话。实际上,在个人层面与居支配地位的权利的对抗恰好是“生产不同知识形式的第一个阶段;或者说,在不同的知识形式已经存在的情况下,这样的对抗则是争取个人战胜话语并逐渐增加他们的社会力量的第一阶段。”{15}从前两节可以看出,阿珍和论坛参与者生产的话语把阿珍置于不尽相同的主体位置,阿珍对于各种霸权话语的抗争与妥协为我们理解二奶现象提供了宝贵的知识。

  (一)全球工厂与城乡二元

  很显然,社会转型随中国改革开放接踵而至,从而在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方面造成的巨大改变,是论坛的参与者都不陌生的经历。“残酷的现实”话语就是他们意识到不断加剧的社会不平等——贫富、城乡和男女两性——的直接反映。表面上,市场机制的引入是以公平的机会和竞争为前提,即如果努力工作,就可以赚够钱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然而,被资本主导的市场经济以及依然存在的城乡二元格局和家长制却意味着,“不平等但公平”的市场逻辑在社会某些群体中,比如打工妹,无法正常发挥作用。女性、农村背景、缺乏足够的教育和职业培训,使其享受不到同等的工作机会。她们被置于社会的最底层,遭受霸权话语的压制,而她们的抗争带着悲剧的意味。

  阿珍选择离开农村也许可以被看作是盲从的结果,或是对不幸家庭生活的逃避,然而她迫切地希望并最终留在城市则显示出她不是一个“温顺的身体”(docil body),而是讲究策略的行动人(agent)。阿珍与城市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就遭遇隐身于香水、口红还有时装里的现代 / 城市生活方式。她对这些奢侈品的向往并非如一些参加论坛讨论者所批评的那样是出于虚荣,而是她强烈地需要改变自己的心理诉求。她需要一个现代身份,需要在所居住的城市找到归属感。这种“自我技术化”(self-technologizing)正是权利的核心,现代主体性的产物。{16}一个人若要建立新的身份,反抗霸权话语,就必须向她过去的身份宣战。

  然而,国家、资本以及阿珍自身的性别,联手摧毁了她依靠自身劳动改变命运的梦想。廉价的(女)劳动力建造了中国这个全球工厂,而它带给个人的却不仅仅是惊喜。阿珍的悲剧不是个人的,而是整个打工阶级的——当整个社会笼罩在“金钱万能”的霸权话语之下,当全球化的车轮滚滚碾过,个人的反抗难免以失败告终。正因为如此,阿珍赢得了同情与理解。 

  (二)被物化的女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当嫁”仍然是当代中国成年女性所面临的重大课题。尽管“婚姻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这样的口头禅没有任何性别指向,但很明显,女性在婚姻话语中承受着比男性更多的压力和困扰。阿珍似乎从一开始就盼着某个男人能娶她,她的故事也围绕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展开。而那些关心阿珍将来的网友常常建议她要“认真”结婚,指责她懒惰虚荣的人也从未质疑婚姻在女性的生命周期中重要地位。婚姻这道坎,女人是一定要过的。也许,盼着 / 劝人结婚本身无可厚非,只是“当嫁”与“年轻”话语的重叠折射出婚姻这种社会关系相对于女性的本质性的现实。婚姻是女性的归宿,家是她们的避风港,而生儿育女是她们的本分。在这样的话语下,我们看到的是女性仍然被物化的现实,无论作为生殖机器,还是性的对象。

  在这种语境下,女性被认为是不应该有感受的。阿珍作为性主体,记录自己的性体验,展示自己的身体,充分显示出在性话语中她的主体性位置。这遭到绝大多数人的反对甚至攻击。然而,阿珍遭到诟病,不仅仅是因为她掌握了性主体位置,同时还因为她把自己呈现出来。作为“物”,女性不可能属于她自己,她只能属于某个男性,他拥有对她身体的所有权,只有他才能决定如何处置她的身体。

  女人并不拥有对自己身体的主宰权,正因如此,贞洁变得重要起来。按照阿珍的说法,她的悲剧来自于贞操的丧失。尽管她间接地将其归结于她对性的无知,可她因此所承受的煎熬以及最终的决定,都表明在“贞洁”话语下的彻底妥协。论坛里对“女性贞洁”的讨论则表明,一方面,人们已经开始对(女性)婚前性行为持更加温和的态度,而另一方面,传统的贞洁观在不少人心里仍然具有吸引力。这种情形与网下所做的一些调查结果是吻合的。比如,玛丽斯特普(Marie Stopes International)国际组织2005年所做的调查显示,在南京超过1/3的年轻人可以接受婚前性行为,认为不能忍受的仍然占46%。{17}

  (三)二奶:一个陌生人的身影

  我们看到,阿珍运用不同的称呼构建自己的身份,“二奶”身份仍然是模糊不清。而与她的徒劳无奈相似的是,网络要么将她定义为性工作者,要么称她道德败坏、拆散他人家庭的女人,而态度温和点的网友则只当她“迷失”了,早晚应该走回来。这种不确定性,让我们看到Sara Ahmed眼中的“陌生人”(stranger)的身影。{18}Ahmed借鉴Julia Kristeva的贱斥理论(abjection),认为“陌生人”不是简单地指“那些在居住地没人认识的人,而是那些……已经被辨认出来不属于居住地、与居住地格格不入的人。”{19}他们没有名字,而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则制造了一个无法明确说明的陌生人的身影。这些“陌生的身体”,在历史记录里总与污秽及危险联系在一起,它们被审读而变得清晰可辨,威胁着要越过建立“洁净的身体”的界线。“陌生的身体”与“洁净的身体”的遭遇“不是两个平等、和谐的主体之间的遭遇。它们的遭遇充满了对抗。”{20}这些“陌生的身体”不在家里:它们是遭拒绝的身体。它们“还不是主体”,然而它们被需要,它们构成“主体领地的本质外围。”{21}

  由此,我们可以把如同阿珍一样的二奶看作是“被贱斥的存在”(abject beings)。在资本主义全球化和依然存在的城乡二元体系的霸权话语之下,中国社会的性别不平等不断加剧,使得(某些)男性拥有操控女性身体、挑战现存婚姻家庭模式的权利和能力。而1949年以后新政府所倡导的以一夫一妻制为基础的两性平等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并占据主导地位,“这一驱赶或欢迎被看作陌生人的人的过程正是造就陌生人身影的原因。”{22}

  那么,这些“陌生人”,这些被贱斥的客体是如何变身为主体的呢?Ahmed认为,主体的建立,是通过识别(recognition),通过寻找熟悉的和陌生的他者之间的差别完成的。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阿珍和论坛众多的参与者关于二奶“是什么”与“不是什么”的纷纷扰扰中,作为二奶的阿珍建立起了她的主体性。

六、后记

  时隔两年,当我为写这篇文章试图重新访问亿友网站和阿珍的博客时却发现,“亿友”依然,而当年那个热热闹闹的论坛和博客却遍寻无踪。如果不是转帖在其他网站上几张阿珍的照片和部分文字,我真不敢相信她曾经存在过。也许这就是虚拟社会的“现实”——无中生有,而有,终归于无;也许这也是阿珍们所面对的现实,在物质(physical)世界不得不保持沉默的她们,在虚拟的世界中最终也难逃失声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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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亿友”网址为: http://bbs.yeeyoo.com/dispbbs.asp?boardid=169&replyid=3081834&id=234893&page=1&skin=0&Star=1。 ②见http://news.163.com/07/0425/09/3CTPS3Q3000120GU.html。 ③ Graeme Lang and Josephine Smarter, “Migration and the ‘Second Wives’ in South China: Toward Cross-Border Polygamy”,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 2000, 36 (2): p.546. ④涂俏:《苦婚》。网络下载地址: http://book.sina.com.cn/nzt/else/1100504835_kuhun/index.shtml。 ⑤ C. Hine, Virtual Ethnography,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2000. ⑥ 如K. Eichhorn, “Sites Unseen: Ethnographic Research in a Textual community”, Qualitative Studies in Education, 2000,14(4):pp. 565-578. ⑦ M. J. L.Guimar?觔es Jr, “Doing Anthropology in Cyberspace”, In Christine Hine (ed.), Virtual Methods: Issues in Social Research on the Internet, Oxford: Berg, 2005. ⑧ Joinson, A. N.. “Internet Behaviour and the Design of Virtual Methods”, In Christine Hine (ed.), Virtual Methods: Issues in Social Research on the Internet, Oxford: Berg, 2005. ⑨ K. J. Ward, “The Cyber-Ethnographic (Re)Construction of Two Feminist Online Communities”, Sociological Research Online, 1999, 4(1), Available from: http://www.socresonline.org.uk/socresonline/4/1/ward.html, accessed 6 July, 2007. ⑩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An Introduction, Trans. Robert Hurley. London: Allen Lane Penguin Books Ltd., 1979. {11}Michel Foucault,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 In Foucault Reader, ed. Paul Rabinow, London: Penguin, 1991. {12}“An Epic Struggle against Sexual Harassment”,China Daily, 2005年8月29日。http://www.china.org.cn/english/China/140117.htm, 访问时间:2007年8月22日。 {13}Catherine S. Farris, “Gender and Grammar in Chinese: With Implications for Language Universals”, Modern China, 1988. {14}Foucault, 1979, p. 95. {15}Chris Weedon, Feminist Practice & Poststructuralist Theory,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1987. {16}Michel Foucault,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In 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eds. Luther H. Martin, Huck Gutma, and Patrick H. Hutton, London: Tavistock, 1988. {17}见China Daily, 2005年11月24日. {18}Sara Ahmed, Strange Encounters: Embodied Others in Post-Coloniality, London: Routledge, 2000. {19}Ahmed, p.21. {20}Ahmed, p.8. {21}Ahmed, p.3. {22}Ahmed, p.4.

责任编辑: 刘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