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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市民内在关系的呈现

——以美国加州悠然城为例

李荣荣

【内容提要】 本文基于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利用经验与表述的关系作为框架分析市民投票决定某私人农场能否进行商业发展的个案。地方作为一种抽象的情感结构一方面使得城市与市民的内在关系的建立得以可能,另一方面使得具体的个体具有连接起来的形式。文章最后指出城市与市民之间的关系不是给定的,而是在社会生活的经验得以表述的过程中出现的。

  悠然城①是美国加州中部一座人口不到5万的小城,80%的人口为白人,居民以中产阶级或上层中产阶级(upper-middle class)为主。早在1772年,西班牙传教士就在此建立了传教区,1856年悠然城建市,后成为A县的县府所在地。历史上悠然城曾是一个单一的农业社区;现在,旅游、教育、政府部门和零售业是该城主要的产业。由于城市规模不大,加之宜人的气候、优美的风景与悠久的历史,使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颇为怡然自得。提起悠然城以外的城市,当地人总是以洛杉矶为代表,随即用自豪的口吻说这里不像洛杉矶到处充斥着拥挤、嘈杂与繁忙。有一次我和朋友抱怨火车晚点,她却气定神闲地说“噢,慢悠悠的火车,慢悠悠的城市”。2006年我到悠然城做田野调查时,正好是该城150周岁的生日,市区街道上随处可见印有市徽和150周岁字样的彩旗。不过这一年最吸引市民关注的不是如何庆祝城市生日,而是议案A——该县历史上耗资最多(近百万美元)的一次投票活动。

一、问题的提出

  (一)透过表述理解经验

  在人类学的框架中,透过经验与行为的区分阐明了经验的性质:

 

  经验不等于行为。行为是外在的观察者所描述的某人的行动;行为还意味着纯粹地、简单地经历(go through)。经验则是更个人化的,指涉一个积极的自我、一个不只参与行动也塑造行动的人类主体。经验不只包括行动、感受,还包括对这些行动和感受的反思。(Bruner,1986:5)

  

可见,经验与自我、主体和反思密切相关。经验不只是简单的经历,还意味着主体对经历的思考。由于每个主体的经验都是由他/她自己的意识所接受的,未经表述的经验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体经验的局限性,因此外人无法直接触及,而只能通过解释主体对其经验的表述来实现对该经验的理解。所谓表述即人们对自己经验的言说、阐述和表现,它可以丰富并澄清经验。经验在表述中具有了自反的(self-referential)性质。表述具有多样的形式,文字、图像、声音乃至表演等都可作为表述。表述可以是个人的,如个体讲述的生活故事;表述也可以是集体的,如各种节日与仪式。经验与表述之间呈现出对话的关系:经验影响表述的内容,表述反过来沉淀在经验之中并影响下一次经验的形成。关注经验的人类学拒绝诸如静止—运动、系统—过程、延续—变化、同时—历时这样的二元论,因为这些二元论假定了一个固定的、无时间的世界。从经验的性质出发,人类学视人为历史过程中的积极主体,他们建构了自己的世界。在一定程度上,不论是个体生活,还是社会生活,都存在于经验与表述的行进过程中。基于上述观点,人类学对经验的研究就是旨在理解历史过程中的主体如何体验并建构其周围的世界②。

  通过解释表述来阐明经验的意义将是本文的结构框架,以此来认识发生在田野点的个案——市民投票决定某私人农场能否进行商业发展。投票在这里恰好是市民经验的一种集体表述。

  (二)作为地方的城市

  城市作为人类社会的产物,它蕴含着人们对它的解释、界定、想象、生产与再生产等各种实践活动。雷蒙·威廉斯对城市概念的梳理以及汉娜·阿伦特对古代城邦的描述以及分别从词源学和政治哲学的角度勾勒了人与城市的密切关系。威廉斯指出,城市这个词的最接近的词源为古法文cité,可追溯的最早词源为拉丁文civitas。Civitas源自拉丁文civis——意指citizen(市民、公民)。Civitas当时是指一群市民而不是指一种特别的“定居地”。经历长期且复杂的演变,civitas及其衍生词变成专门指涉一国之主要城镇。Borough(自治市镇)及Town是比city更早的英文词。Town之词义由最初的“圈地”(enclosure)或院子(yard)演变成“圈地里的建筑物”。十三世纪才开始具有现代意涵。Borough与city两词经常是互通的。在不同时期以及不同形态的中世纪以及之后的政府里,这两个词具有许多不同的法定特征。主要从十九世纪开始,city与town开始由面积的大小来区别,不过两者在行政体系上仍然是borough,且city变成专门指涉一种地方政府或地方行政机关的词③。雷蒙·威廉斯的梳理没有止步于此,但给我的启发恰恰是城市、市民与自治在词义上的天然关系。阿伦特指出,古希腊时期,伴随着城邦的建立,人开始在政治领域里生活。城邦是由“平等的人”组成的,其存在有赖于成员对城邦事务的积极参与。尽管当时的城邦有其局限性,只有少数人能够成为城邦的成员,但其重要性正在于描绘出这样一幅场景:城邦是市民就公共事务对话与参与的场所④。没有市民的参与,城邦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城邦提供对话和参与的场所,市民也不复存在。可以说,阿伦特和威廉斯洞察了人与城市的关系是什么或应该是什么,为我们解释下文要阐述的市民投票的个案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不过,我们也可以转向另一种可能性,即在经验与表述的关系框架内解释市民与城市的内在关系,换句话说,对人与城进行人类学的文化阐释。

  在此,需要引入另外一组范畴:地方与地方主体。人类学者阿帕度莱区分了“邻里(neighborhood)”与“地方(locality)”,并解释了何为地方主体(local subject)。他指出,邻里是具有特定坐落的社区,是一种实际存在的社会形式。与之相对,地方是社会生活的一种属性,主要是关系性和语境性的。它具有现象学性质,是由社会直观感(sense of social immediacy)、互动技术以及语境相关性所组成的。地方主体则是指被归属于有所坐落的亲属、邻居、朋友或敌人等构成的共同体中的行动者。他们是由大量的“过渡仪式”所生产的,命名、受戒、隔离、割礼、免职等仪式都是把地方铭刻于身体之上的社会手段。阿帕度莱接着指出,地方是一种脆弱的产物,需要持续地命名、确认、生产与维系,否则地方将转瞬即逝。尽管建筑房屋、铺设道路、修葺田园、划分边界等都可被视为地方的生产,但更关键也更抽象的还在于生产作为情感结构的地方⑤。那么,如何了解作为情感结构的地方?我认为,地方作为一种情感结构,其实是人的经验的一种体现。正是在此意义上,地方的生产和维系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地方主体的生产与再生产,因为对具体的主体的生产可以实现对抽象的地方的生产;反之亦然。

  当我们把城市理解为一个外在于市民的、有边界的人口和机构的集中地域时,指的就是城市作为具体的社会形式的维度——邻里。然而,每一位市民都对他/她所居住的城市怀有特定的记忆、感受和期望,因此,城市还存在于市民的经验当中,这就是城市所包含的另外一个维度——地方⑥。城市的地方维度使得城市与市民之间的内在关系得以可能,并且为市民转变为地方主体提供了可能性。同时,地方维度也说明了城市与市民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都不是给定的,需要在社会生活中进行持续的生产与维系。

二、悠然城的市民投票

  (一)议案A的发起

  在101高速公路西边与悠然城主干道东边,有一块占地132英亩的耕地,那是农场主罗伊先生的私人财产。罗伊先生一家住在悠然城已经125年了,拥有这块土地也有87年了。最近几年,罗伊先生没有再种植任何作物,任由耕地荒芜。他解释说,耕地两旁都是购物中心,已经不再适合耕种。因此他近年来一直在谋求发展这块土地,希望将其建成一个大规模的商业中心。在与悠然市政府各部门协商了多年,并提交了环境评估后,发展计划于2004年获得市议会的批准。当时,许多全美流行的大型商场都表示了将在此设店的意愿。然而,计划的通过在悠然城掀起了波澜。“高速公路沿线那些盒子般的购物商场和城市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难道悠然城要舍弃自身的独特,甚至变得像洛杉矶那样吗?”部分反对者还打出了“保护悠然城”的口号,并收集了足够的签名,要求公民复决⑦,意在推翻该计划。投票当天,当地日报《论坛报》号召大家前去投票:“如果你不投票,你就别抱怨”。据统计,当天约有13450人投票,投票结果是反对票占多数,这样计划被搁置了。受到挫折的土地主人没有放弃,他提出这块土地属于县境内而非市境内,决定收集签名,提交县政府,“换个政府找出路”。从法律的角度说,这是发起公民立法提案程序⑧。2006年春天,罗伊先生收集到18000人的有效签名,根据法律全县选民将于11月7日⑨再次对该计划——这一次被称为议案A——进行投票表决。

  农场主人想了新法子,反对的市民也没有停下来,其中的积极分子成立了“地方控制联盟”来组织活动。双方展开了一场持续数月的宣传活动,普通市民随之参与进来,在Yes或No之间进行选择,这就是本文要阐述的悠然城市民对其经验的一次集体表述。其实,在这个故事的发生过程中,有着不同利益追求的各种社会代理人和公共机构介入到了多方力量的博弈中,为阐释该事件提供了多种可能性。不过本文仅取一个角度切入,即以经验和表述的关系为经,以地方和地方主体的关系为纬,以此来探讨城市与市民的内在关系。下面我们就来近距离观看市民对其经验的表述。

  (二)投票过程

  1、公民立法提案程序被发起后,A县政府组织了由两名县长、两名悠然城市议员构成的罗伊农场公民立法提案程序委员会,目的在于举办讨论会,向公众提供信息,感兴趣的市民可以选择到场发表意见或在家收看实况转播。

8月30日的会议是参与人数最多,同时也是投票的前最后一次会议。当天约有60多位A县居民到场,其中约30人分别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观点举例如下:

  (1)我认识罗伊先生很多年了,他家的土地周围已经被商店包围,不可能再耕作。为什么就是不让他的计划通过呢?

  (2)我认为这不只是私人财产的问题,也不只是我们需要多少购物中心的问题。我希望政府部门给公众详尽的信息,整个投票的过程是怎样的,这个项目的不良后果会是什么。

  (3)我生活在这个城市20多年了。第一,我认为这不是所谓的关于家庭的投票。面对不可预料的后果我们必须谨慎。第二,我深深地认为私人财产权很重要,但在这样的问题上罗伊先生面对的不只是私人财产权的问题。

  (4)我珍视私人财产,但这样大的项目会影响到别人,对于县里另外80%的居民而言也受到影响。

  (5)我们听到罗伊家族的计划已经很多年了,现在这个项目可以使每个人受益,项目里包括了农贸市场等大家喜爱的东西。

  (6)我支持这个项目。购物会方便,价钱也不会那么贵⑩,这对年轻家庭来说更重要。

  

  不论是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来说,还是选择来此生活的人们而言,此时此刻之前的城市已经存在于他们的经验之中,如果未来有变化发生,那么它是否符合当下的经验?有人认为新建大型购物中心意味着地方价值丧失的可能性,他们想要保持悠然城的生活方式与独特性。当然,个体的多样性带来了经验的多样性:有人认为城市应该兑现市民的私有财产权;有人认为作为“土著”的农场主不会给社区带来负面影响;还有人期望新的商业中心带来更多竞争,从而降低物价。总之,特定的个体对城市怀有特定的感受,在此基础上他们选择支持或是反对。

  会上我遇到一位老太太,自称是罗伊先生的朋友。她不明白为什么发展一块土地对他来说这么困难,于是来看个究竟。“已经超过10年了,罗伊都在努力。城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发展计划,偏偏这个就这么困难。他们一家住在悠然城有四五代人了,一大家子都是很好的人,他不会不顾及这个城市。”乍一看,老太太的理由混淆了发展计划与发展者本人,以感情取代了理智,不过这也是值得深思的地方。贝拉在《心灵的习性》中论述“城市地方主义”时提到,一些世代居住在同一个小城镇的居民意识到个人的成功有赖于社区的繁荣,但他们对社区内、外的人事怀有不同的态度{11}。其实,由于作为情感结构的地方连接着城市与市民,于是,世代居住在此的罗伊先生对不少人来说似乎就更真实、更可靠。“土著”在这样的语境中俨然成了一种“象征资本”,具备转化为物质资本的潜力。而“象征资本”在此的效用也反过来证明了城市体现着情感结构并存在于市民的经验当中。

  2、进入选季后,“地方控制联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活动。所谓地方控制就是强调当地事务应该由当地人做主。反对者一方面暗指土地主人罗伊先生与来自其他城市的发展商联合;另一方面或许是希望其它城市的市民投票时别忘了站在悠然城的立场上想一想。反对者打出“地方”的旗号既是一种策略又是一种态度{12}。这里的“地方”既蕴含着上文所说的情感维度,又意味着一种分类的存在。悠然城就是地方,外面的世界就是非地方。其实,在开放的、流动的现代社会,如此分类只能存在于经验之中,用涂尔干和莫斯的话说则是:“分类所依据的不可能是纯粹知性的法则”,“一种事物并不是单纯的知识客体,而首先对应的是一种情感态度”{13}。

  8月29日下午,“地方控制联盟”在蒙特瑞街的办公室举行会议。当天到场的居民大概50人左右,整个会议持续了2小时,主要内容是阐述反对理由。其间,一位组织者说到:“人们选择在悠然城生活是因为这里的生活质量,这里不是洛杉矶……大家今天来这不是为了个人,而是出于热情,没有利益,是为了生活质量,我们的行动是为了整个A县的人生活的幸福。”我身边的一位女士告诉我,她在城里住了20多年了,悠然城不需要那么多的商店,但别的城市的人不知道,或许会因为不会影响到自己而支持该计划。当天还遇到一位曾经搬走后来又搬回悠然城的中年男士,他说自己就是希望能够维持城市面貌。为了简洁明了,反对方在一份宣传材料上详细地陈述己方的理由:“一个计划听起来太好了,就未必真实了。发展商回避了以下问题:转嫁了发展商的成本,纳税人支付高架桥等交通设施的成本;允许发展商在社区附近建立大型购物中心,在本县设立了危险的先例;带来交通问题;颠覆地方社区把握自己未来的权利;使得其他城市的发展商决定A县的命运……”总之,在组织者的理由中,交通、纳税等是“理性的”;地方把握、自治等则是“情感的”;虽然不能排除有人出于利益考虑而排斥新建商业中心的规划,但组织者表述给公众的理由背后都有一个维护城市面貌与自主决定的主题。

  3、由于2005年市民的反对,罗伊先生意识到,要得到居民的支持就必须改进规划。于是,新规划减少了零售中心的面积,增加了公共设施建设。例如修缮谷仓遗迹,增加一个占地13英亩的有机农场、开设每周7天都营业的农贸市场等。要知道,悠然城的农贸市场自1983年形成以来一直深受市民喜爱。阳光明媚的清晨或是夕阳斜照的傍晚,漫步在农贸市场,买点新鲜采摘的西兰花或牛油果,来点家庭农场出产的奶酪或蜂蜜;再驻足街角聆听乐队的演奏或是与熟人寒暄几句……农贸市场既作为一个公共空间,又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存在于社区生活之中。可惜,只有周四傍晚和周六早晨有农贸市场。每周7天的农贸市场自然令罗伊先生的新方案吸引力大增。

  仅有新规划是不够的,还得与市民面对面的交流,获得支持。一天,我的房东收到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邻居,

  今年11月将有一个名叫“议案A”的投票。你的投票将影响这个社区,我的家庭以及我们所拥有并耕作了近90年的农场。因此,我很乐意能够有机会与你及你的邻居会面,回答你们的问题并倾听你们的意见。

  多年来,环绕着我们的农场的环境已经改变。住宅和商业围绕着我们的农场,这使得在这块我们曾经耕作多年的土地上继续种植作物不再可能。

  ……

  议案A是一个平衡的计划,既兑现我的财产所有权,又留出大片土地作为公共的、开放的和娱乐的空间。一个高质量的、小型的零售中心将会带来新的工作,并给全县范围的消防、救护、法律执行、道路及学校等带来财政收入。……

  有的人对于我们该对我们自己的土地做什么有不同意见。我们试图创造一个公平的计划,从而使得每个人都能享受罗伊农场并从中获益。我在A县度过我的一生,我想要的是对这个社区有益的。

  我将乐意来到你的住所,坐下来与你们商谈,解释我们的计划,回答你们的问题,倾听你们的意见。

  如果你愿意安排我拜访的时间,请给我打电话(×××-××××),或者给我邮寄信中附带的明信片。我希望我们能尽快见面。

W·罗伊  

  如果商业中心的规划纯粹只是一个私人财产权的问题,估计就不会在悠然城引起这么大的波澜了。但问题在于,这么大一个发展方案必然给社区带来影响,因此,罗伊先生除了强调其权利的兑现之外,还强调公众将从商业中心中受益。同时,世代居住在此的罗伊先生习得了某种“地方性知识”,他知道社区是如何运作的,于是他要向市民表明自己的“土著”身份,换言之,展示他的“象征资本”。总之,他力图传达给公众一个既符合理性又契合情感、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完美平衡的信息。

  不久之后,支持该计划的市民弗雷泽夫妇写信邀请附近街区的居民到她家与罗伊先生见面,听取信息。按照信里的信息,我参加了那天的见面会。除了主人、罗伊先生及规划师外,还有12位感兴趣的社区居民前往。罗伊先生首先感谢各位居民的到场,并说他希望能够让大家得到真正的信息,同时也想听到公众的意见。罗伊强调土地已经被包围,并且这是一块属于A县境内而被悠然城包围的土地,因此他才寻求在县里解决{14}。接着规划师就设计图作了解释,并强调除了罗伊没有人会为毗邻购物中心的高架桥的建设付钱,而不需要增加额外税收。渐渐地,气氛活跃起来,罗伊先生也展开了话题,说起购物中心的发展涉及市与县的力量关系,有时他也很难理解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反对者自称是草根社团,但却有很多来源不清的钱用于宣传,并且社团究竟是哪些人构成谁也不知道。罗伊说其实就只有那么小部分人是核心的反对者,市民们则受到他们的片面信息的误导。弗雷泽太太接着说那些人不想看到任何事物出现,就只想人们居住在这里,到别的城市去购物。这次会议罗伊先生还准备了不少宣传材料,其中一份是“议案A事实清单”:“地方控制联盟”提出的观点被划为“虚构”,罗伊自己的解释则是“事实”。与反对方针锋相对,农场主也在打“地方”牌。例如反对方说议案A将使来自其他城市的发展商决定A县的命运,罗伊一方则说“这块土地的命运取决于本县的选民。这块土地属于罗伊家族已经87年了。恐惧战术和个人攻击与解决个人财产权和公平议题没有任何关系。”反对方说议案A滥用了公民立法提案程序,使得发展商能够自己制定规则。罗伊则说“每一位本县的选民都有法律权利投票”。新的发展计划及宣传是有效的,当天坐我身旁的一对老年夫妇告诉我,他们在2005年的公民复决中投了反对票,今年了解了新计划后打算投赞成票。

  4、安妮是一位60多岁的老太太,生活在这个小城已经30多年了。田野期间我们几次聊起投票活动,她的讲述为我们理解存在于市民经验中的城市提供了一个细致的例子。最初,安妮说很多人不喜欢发展,想要保持城市原貌,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开始建设。一天,她还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当年她们家搬来时,山坡上还没有房子,可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片住宅区。接着又说她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小城市,环境优美,邻居都是相识多年的熟人,就像她左右两边的邻居住这里都有30年了。安妮表示悠然城是安全的,出了这个城市则是危险的。大概两个月后,恰好是我去县府观察会议之后,我再次有机会和她聊起议案A。看样子,她一直留心事件的发展,不过这次她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表达观点:

  不少有钱人从大城市搬来这里或者附近的海边,就是打算生活在一个小城市。但也有不少人希望能有更多商业,使价格降下来。市中心的商店是为旅游者和有钱人服务的,多数人喜欢到购物中心购物。在市中心停车超过一小时还得付钱,总要但心地看手表。去购物中心则不用付停车费。至于我自己就一个人,买东西不多,所以这方面考虑不多。

  安妮接着说商业中心会带来交通问题,但也不会样严重到哪儿。不过她也表示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只有11月看了。投票结束后我再次与安妮聊天,她最终投了支持票。下面是我们的部分对话:

  我:不怕这个城市变样吗?

  安妮:30多年来一直在改变,我才来的时候屋子就只到加油站那里{15}。山谷路对面的山坡上根本没有房子,现在有了房子,但城市也没扩张到哪去。有变化,但没有很大的改变,城市还是这个城市。交通我不认为是大问题,即便堵车,也就是几分钟的事。这里开车5分钟或10分钟上下班,能堵到哪里去?不像是在洛杉矶,你要在车里等一小时。再说了,这个城市本来就有很多商场,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你可以去别的商场购物。开放空间吗?这块地已经不适合做开放空间,我的意见是反对者想要开放空间的话就把这块地买下来。我邻居{16}问我意见是什么,我就是这样说的,如果想要那就买下来。我认为罗伊有权利发展这块土地。……去年49%的人支持,51%的人反对。今年倒过来了,人们支持了。

  我:不过去年的反对还是好的,罗伊改变了计划,增加了农贸市场、自行车道、蝴蝶馆等。

  安妮:是这样。

  

  6月初的时候,安妮没有明确表达她的意见。在我看来,城市的扩张是她关心的一个问题,也可以说那时的她面向不同意见开放。从6月到11月,土地主人以及反对方不遗余力地拉选票,尤其是9月以后,市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相关信息。在这一过程中,安妮渐渐选择了支持该计划。私人财产权的兑现、改进了的规划以及农场主人解决问题的承诺在她看来是有道理的。“有变化,但没有很大的改变,城市还是这个城市。”在悠然城生活了30多年的安妮觉得新规划里商业中心的建设不会给社区带来多少负面影响,一向拥护私人财产权的她最终投了支持票。在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到,居民的反对带来了计划的改善。其实,这也正如伽利略所说:“如果有障碍物存在,两点之间最短的线可能是曲线”。当农场主或发展商希望兑现其私人财产权时,而该财产权的兑现又会影响社区生活时,普通市民也可采取行为促使结果趋近更有利于公共利益的方向。

  5、悠然城是一个嵌入在更复杂的历史与社会结构,甚至是全球性人种图景(global ethnoscapes){17}之中的现代城市,改变不可避免。11月7日晚,投票结果揭晓:全县范围{18}内49933人赞成,占投票人数的64.81%;27117人反对,占投票人数35.19%。悠然城内则是6303人赞成,占投票人数50.79%;6109人反对,占投票人数49.21%。不难看出,悠然城与非悠然城的市民在选择上有明显差距。在整个过程中,反对者募集资金、成立社团组织;农场主斥资宣传、改进规划。最终,一场持续数月、引得诸多当地人参与其中的集体表述落下了帷幕。未来,悠然城将出现一个既有购物中心又有农贸市场、既有零售商店又有有机农场的大型商业中心。投票结果揭晓的第二天,《论坛报》引用A县一位县长的话说:“议案A现在已成为事实,每个人要做的就是适应它,学习如何找到好方法来使它有益于本县的利益。”

三、小结:城市与市民内在关系的形成

  社会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存在于经验与表述的行进过程中。在本文描述的个案中,地方作为一种情感结构,是人的经验的一种体现;市民对地方的维系与生产则是对该经验的一种表述。现在看来,在事件发生之初,计划中庞大的购物中心威胁到了悠然城的地方价值{19},与存在于部分市民经验中的城市不符合,于是引起他们的反对。同时,特定的个体对城市怀有特定的记忆、感受与期待,于是引发了各种声音交织起来组成了一次集体表述。最终,市民以投票的形式强烈且集中地叙述了对城市的感受与期待。在整个过程中,市民作为参与者,共享的并不是相同的观点,而是参与本身。参与使得体验城市与他人的在场得以可能,从而使单独的个体超越了自身经验的局限性。

  2005年的公民复决与2006年的公民立法提案程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农场发展规划的面貌,使得即将出现的购物中心抹上了一缕地方色彩。回眸审视,整个过程有如一次过渡仪式,其后果是一方面显现了城市的自我意识并再生产了城市本身;另一方面再次把城市铭刻于个体的经验之中,由此确认与再生产了作为地方主体的市民{20}。当下的经验是过去的经验的产物,同时还是未来经验的动因,悠然城的市民对城市的经验与表述还将继续行进。从这一个案我们认识到,城市与市民具有内在关系,二者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都不是给定的,而是在社会生活的经验与表述过程中形成的。

  投票后的一天,我对朋友贝蒂说好像也没听到抱怨结果的声音。贝蒂说:“结果出来之后一般就是这样了,只有票数接近的时候人们才会对计票有所争议。激烈是过程中的事,偶尔也会有不友好的事发生,相互之间的言论不是那么友好。不过结果出来之后也就接受了,因为那是人们想要的,就算不是我想要的我也承认。”的确,表达自己声音的要求与对公众的承认并行不悖。贝蒂有一次曾和我说,美国人在日常生活中有两样东西是极少在公共场合谈论的,一是宗教,一是政治。因为人们的观点总会有差异,为了避免争执,干脆避而不谈。就此我也询问过其他朋友,他们也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对他人的承认是值得我们追求的,但回避与他人的对话却难免导致自我的狭窄化,如何处理期间的紧张关系值得进一步深究。此外,这里还要指出,投票能够顺畅进行至少有两方面的原因:制度因素与文化因素,二者密不可分。任何切实可行的制度都需要价值观念的支撑,而价值观念也需要制度的保障。民主的制度保证了每个人的声音都能发出来;对公共利益与他人的承认保证发出自己声音的同时尊重他人的声音。这其实是悠然城市民的集体表述得以可能的背后更大的故事。

参考文献:

埃米尔·涂尔干、马塞尔·莫斯:《原始分类》,汲喆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版。

汉娜·阿伦特:“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译自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Garden City & New York: Doubleday Anchor Books,1959),刘锋译,载汪晖、陈燕谷(主编):《文化与公共性》,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第二版。

雷蒙·威廉斯:《关键词》,刘建基译,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Appadurai, Arjun, Modernity at Larg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6 (2003, sixth printing).

Bellah, Robert, Habits of the Heart,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

Victor Turner and Edward Bruner, The Anthropology of Experience,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1986.

【注释】

①按照惯例,文中没有采用真实的城市名字;下文人名也为虚构。 ②参见Edward Bruner,“Experience and Its Expression”, in Victor Turner and Edward Bruner, The Anthropology of Experience. ③雷蒙·威廉斯,1976。 ④Hannah Arendt,1958. ⑤Appadurai,1996: p.179-182. ⑥地方的抽象性并不意味着它可以脱离社会生活得以再生产的实际场所,因此城市所包含的两个维度是不可分的。 ⑦公民复决主要是指对议会所通过的宪法案或法律案进行公民投票表决,然后根据表决结果决定是否可行。公民复决包括制宪复决和立法复决,此外还包括对其他事项,如就一般自治问题进行公民复决。 ⑧即公民经过一定人数的签署可以提出法案的权利。公民复决的宪法案或法律案是由议会提出或通过的,而公民立法提案程序的议案是由公民草拟提出的。 ⑨当天也是美国公民投票选举各级政府官员(即中期选举)以及对其它议程进行投票的日子。 ⑩一位市民在地方报纸的网站上说过一个类似的关于本地物价高的小故事:几年前,我的一个侄儿弄弯了我女儿的呼拉圈,为了不让她哭闹,我只好答应再给她买一个。几天后我们去逛(市中心的)集贸市场,我女儿在玩具店看到呼拉圈,她提醒我欠着她一个。那里要卖4.99美元。又过了几天,我们去沃尔玛,同样的呼拉圈是0.88美元。我可以多花一点钱买东西,但能多花5倍吗?(见当地报纸,2007年6月29日,黑体为原文所加。) {11}Bellah,1985: p.170-177。   {12}其实,不论是反对者还是农场主,都在“地方”上大做文章。反对者要求地方控制,农场主则强调其“土著”身份。 {13}涂尔干、莫斯,《原始分类》,第91页。 {14}因为有些市民是反对这一点的,就像有读者写信给报纸表达自己的观点:议案A在县的范围内投票。我想问住在岩石城、尼莫城和海湾城的人们,你们会让住在35英里以外的人们投票决定一个影响你的社区的交通和空气质量的项目吗? {15}离安妮家不远处。 {16}邻居支持该计划,而且是比较积极地支持,在自家门前草地上还树了“Yes On D”的牌子。 {17}Appadurai,1996. {18}全县注册选民数155495人,参与该议案的投票人数约占总选民数的一半。 {19}当然,地方价值并不可能仅仅靠一个事件来生产与维系,不过2006年的投票却提供了一个集中表现的例子。 {20}视悠然城的市民为地方主体,并不代表这里没有流动。然而,重要的是,不论存在于人们经验之中的悠然城,还是生活在那的市民,都是历史的、过程的与生成的。

责任编辑: 吴 铭